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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谢盼 谢盼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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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盼盯着面前那两扇门,沉默了。
准确地说,是两扇“门”——如果能把那种光是高度就有三十丈、通体由某种会流动的玉石构成、门板上还刻着活过来的星图的玩意儿叫“门”的话。
他刚才还在凡间一座破庙里躲雨,下一瞬眼前一花,再睁开眼,就已经站在这两扇门面前了。
雨呢?
破庙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没散。
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两个“人”——如果能把那种身高八尺、周身萦绕着淡淡神光、面无表情得像两块会喘气的石头叫“人”的话。
左边那个开口了:“何人擅闯神界?”
声音嗡嗡的,像庙里那口破钟。
谢盼张了张嘴。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阿澜从来没说过“去神界”这个选项,也没说过“万一你不小心掉进神界怎么办”。他只知道第五个一百年刚开始,他还没来得及变成那个叫“萧衍”的皇帝,就被一阵莫名其妙的光卷走了。
然后他就站在这里了。
右边那个也开口了:“报上名来。”
谢盼沉默了两秒,说:“谢盼。”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
左边那个说:“不认识。”
右边那个说:“没听过。”
谢盼:“……”
然后两个守卫一起看着他,等他说话。
谢盼不知道说什么。
他就站在那里,和两个八尺高的石像面对面站着,大眼瞪小眼,瞪了足足一炷香。
一炷香后,左边那个终于动了。
他微微侧过头,对右边那个说:“怎么办?”
右边那个想了想,说:“要不……叫个人来认认?”
左边那个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片玉简,对着玉简说:“小桑,门口来了个人,自称谢盼,说找阿澜,你认识吗?”
玉简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少年音:“阿澜的朋友?等着,我马上来!”
两个守卫收回玉简,继续面无表情地站着。
谢盼继续站在门口,等。
又过了一炷香。
一阵脚步声从门里传来,哒哒哒的,跑得很急。
谢盼抬头看去。
一个穿着浅蓝色小袍子的少年从门里跑出来,十四五岁的模样,长得白白净净的,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葡萄。他跑出来之后,先看了谢盼一眼,然后“哦”了一声。
“你就是谢盼啊?”他说,“阿澜天天念叨你,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谢盼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转过身,对那两个守卫挥了挥手。
“放行放行,阿澜的朋友。”
两个守卫点点头,往两边一站,让出一条路。
那小少年——应该就是小桑了——朝谢盼招招手:“走,我带你进去。”
谢盼跟着他,走进那两扇门。
门后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路两旁种着谢盼不认识的花草,有的发着光,有的在轻轻摇晃,有的甚至会动——刚才有一朵长得像喇叭的花,路过的时候忽然转过头来,朝谢盼“噗”地喷了一口雾气。
谢盼被喷了一脸。
小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哈那是它的打招呼方式!它喜欢你!”
谢盼默默擦了擦脸。
他们走了很久。
路上遇见了很多人——不对,应该叫神。有的骑着会飞的兽,有的踩着一团云,有的干脆就是一团光,从他们身边“嗖”地飞过去,留下一串笑声。
小桑一边走一边给谢盼介绍:“那是飞廉,跑得可快了,上次和阿澜比赛跑,输了一坛酒,现在还在念叨呢。那是云中君,天天飘着,从来不走路,阿澜说他懒。那是……”
谢盼听着,偶尔点点头。
走着走着,小桑忽然停下来。
“到了。”他说。
谢盼抬头看去。
面前是一座神殿。
不大,也不怎么气派,就是一座小院子,门口种着两棵歪脖子树,树上还挂着几个没熟透的果子。院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上开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
院门虚掩着。
小桑正要推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声音。
是哭声。
呜呜咽咽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小猫。
小桑的手顿住了。
他回过头,和谢盼面面相觑。
谢盼也听见了。
那哭声他太熟悉了——阿澜的声音。
但问题是,阿澜在哭什么?
小桑眨了眨眼,悄悄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去。
谢盼站在他身后,也往里看去。
院子里,阿澜正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一抽一抽的。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长发随意地披散着,眉眼生得极好看——好看得有点过分,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他正低着头,看着蹲在地上的阿澜,表情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主神,”阿澜抽抽噎噎地说,“我找不到谢盼了。”
那个少年——应该就是创世神了——挑了挑眉:“嗯?”
阿澜继续说:“我不知道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他第五个一百年应该变成萧衍的,结果他没出现,我到处找都找不到。主神,你说他会不会被混沌吞了?会不会被时空乱流卷走了?会不会……”
他又开始哭,哭得更伤心了。
“我是不是要被罢职了?”他抬起那张哭花了的脸,可怜巴巴地看着创世神,“主神你一定要帮我向战神求饶!你们不是道侣吗?你帮帮我吧!求你了!呜呜呜——”
创世神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有点坏,有点宠,还有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你呀你,”他说,“就仗着我宠你吧。”
阿澜抽噎着:“那你帮不帮我?”
创世神正要说话,忽然目光越过阿澜,落在门口。
谢盼正站在那里,看着他。
阿澜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
然后他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谢盼,看了三秒,然后——
“哇”的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主神!”他一把抓住创世神的袖子,“他怎么在这儿!我不会把他弄回去!我不会那个法术!你帮帮我!呜呜呜——”
创世神被他扯得踉跄了一步,脸上的无奈更深了。
他拍了拍阿澜的脑袋,说:“好了好了,别哭了。瞅瞅,都哭成小花猫了。”
阿澜不听,继续哭。
创世神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谢盼。
“你来了。”他说。
谢盼点点头。
创世神又说:“既然来了,就留在这里吧。”
谢盼愣了一下。
创世神解释道:“这里灵气充沛,比你那个凡间强多了。在这里,你找到那人的转世会更容易。”
谢盼沉默了。
创世神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很温和。
“别多想,”他说,“就当是度个假。反正你在凡间也是到处跑,在这儿也是到处跑,有什么区别?”
谢盼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区别。
阿澜这时候终于不哭了。
他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问:“主神,我不会被罢职吧?不会的对不对?”
创世神低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意。
“对,”他说,“我看谁敢罢免你的职务。”
阿澜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
“主神万岁!”他跳起来,一把抱住创世神的脖子,“我就知道主神最好了!”
创世神被他勒得咳嗽了两声,但还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行了,松手,喘不过气了。”
阿澜松开手,又蹦了两下,然后转过身,看向谢盼。
他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已经亮了。
“走!”他说,“我带你去熟悉环境!你就住我神殿吧,我那儿可大了,空房间多得是!”
谢盼看向创世神。
创世神点点头:“都行,你自己安排。”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记住,一百年内必须送他回去。这一百年他在这儿就算了,下一个一百年可不能还在这儿。”
阿澜立正站好,表情严肃得像要上战场:“好的!保证严格遵守!”
谢盼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阿澜已经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跑了。
“快快快,我带你去看看我的神殿!我那儿有一棵果树,结的果子可甜了,等会儿给你摘几个尝尝……”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创世神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他弯了弯嘴角,自言自语道:“有点意思。”
阿澜的神殿确实很大。
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大,是那种“反正地方多得是随便造”的大。院子里有一棵果树,上面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旁边还有一个小池塘,池水清得能看见底,几条金色的鱼在里面游来游去。
阿澜拉着谢盼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介绍了一遍。
“……这是东厢房,空着,你可以住。这是西厢房,也空着,但我有时候会在这儿睡午觉。这是后院,种着我从凡间挖来的花,开得可好了。这是……”
谢盼听着,偶尔点点头。
转到一半的时候,阿澜忽然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我们主神脾气不太好,你要小心。”
谢盼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阿澜,我是耳朵不好吗?”
阿澜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见创世神正站在院门口,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说我坏话,”创世神说,“不怕我伤心吗?”
阿澜的脸“腾”地红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抱住创世神的胳膊,仰着脸,可怜巴巴地说:“主神我错了,原谅我吧!”
创世神低头看着他。
阿澜眨眨眼睛,努力做出最无辜的表情。
创世神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
他伸手弹了一下阿澜的脑门。
“行了,”他说,“饶你一次。”
阿澜捂着脑门,嘿嘿笑起来。
创世神看向谢盼。
“对了,”他说,“以后别叫我‘创世神’了,太正式了,叫的太生分,不好。”
谢盼愣了一下。
创世神说:“叫我阿青就行。”
谢盼张了张嘴,想喊一声试试,但喊不出来。
阿青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慢慢习惯。”
谢盼点点头。
阿青又说:“阿澜,你带着他好好转转。我去找柏庭,晚上一起吃顿饭。”
阿澜眼睛一亮:“战神要回来了?”
阿青点点头:“嗯,刚从混沌边界回来,累得够呛,让他休息一会儿。”
阿澜兴奋地蹦了两下:“太好了!我都好久没见他了!”
阿青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阿澜回过头,继续拉着谢盼转。
“走走走,我带你去见见小桑,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接下来的日子,谢盼就这么在神界住下了。
一开始他有点不习惯。
凡间有日出日落,有春夏秋冬,有白天黑夜。神界什么都没有——天永远是亮的,太阳永远挂在天上,永远不落下去。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睁开眼一看,天还是亮的。
他问阿澜:“什么时候天黑?”
阿澜想了想,说:“天黑?什么是天黑?”
谢盼沉默了。
后来他才知道,神界没有“天”的概念。时间是用“息”来计算的——一息、百息、千息。一百息是一刻,一千息是一时辰,一天是一年。
但没人去数。
因为大家都太忙了。
忙着玩。
阿澜是第一个“失踪”的。
谢盼在神界住了三天——应该是三天,他按照自己的心跳数的——第四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阿澜不见了。
他找遍了整个神殿,没找到。
他又去小桑的神殿找,也没找到。
最后他在一棵树上找到了小桑。
小桑正躺在树枝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翘着腿晒太阳。
谢盼问:“阿澜呢?”
小桑眨眨眼:“阿澜?他早上就跑了,说是和飞廉他们比赛跑去了。”
谢盼:“……”
小桑又说:“你别找了,他跑起来谁也追不上。等他玩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谢盼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见阿澜的时间越来越少。
阿澜每天一睁眼就往外跑,一会儿和飞廉比赛跑,一会儿和云中君比谁飘得高,一会儿去摘那棵怎么也摘不完的果子。有时候回来得早,还能一起吃顿饭。有时候回来得晚,谢盼都已经睡了,他才蹑手蹑脚地溜进来,然后第二天又不见了。
谢盼问他:“你不累吗?”
阿澜眨眨眼:“累?什么是累?”
谢盼沉默了。
后来他就不问了。
反正问了也没用。
阿澜不在的时候,谢盼就自己待着。
他有时候在院子里练剑,有时候坐在池塘边看鱼,有时候爬到那棵果树上摘果子吃——阿澜说随便摘,反正永远也摘不完。
有时候阿青会来找他。
阿青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池塘边发呆。
阿青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陪着他发呆。
发了一会儿呆,阿青忽然问:“习惯吗?”
谢盼点点头。
阿青又问:“找到他了吗?”
谢盼摇摇头。
阿青没再说话。
又发了一会儿呆,阿青忽然站起来。
“走,”他说,“我带你去演武场练练。”
谢盼愣了一下。
阿青回头看他:“怎么?不想去?”
谢盼站起来。
“想去。”他说。
演武场很大。
大到谢盼站在边缘,望不到对面。
阿青随手从兵器架上拿了一把剑,扔给他。
谢盼接住。
阿青自己也拿了一把。
“来,”他说,“让我看看你的剑法。”
谢盼握紧剑。
他很久没有和人正经交过手了。
阿青的剑很快。
快得谢盼只能看见一道光,然后就发现自己的剑已经被挑飞了。
他愣愣地看着落在地上的剑。
阿青笑了一下。
“别灰心,”他说,“我可是创世神。”
谢盼默默把剑捡起来。
“再来。”他说。
那天他们在演武场练了很久。
久到谢盼不知道过了多少息。
他输了无数次。
每次剑都被挑飞,每次他都默默捡起来,然后说“再来”。
阿青也不烦,每次都陪他练。
练到最后,谢盼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阿青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
“你比我想的能撑。”他说。
谢盼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天上的星星。
神界的星星比凡间多,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天空。有些还会动,慢慢地移过来,又移过去,像一群正在散步的萤火虫。
阿青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他问。
谢盼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他。”
阿青点点头,没说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谢盼忽然问:“你和他……是怎么在一起的?”
阿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啊,”他说,“追了我好久好久。”
谢盼侧过头看他。
阿青看着天上的星星,眼睛里带着笑意。
“一开始我不理他。他天天来找我,天天被赶走。后来他就不来了。”
谢盼问:“然后呢?”
阿青说:“然后我就去找他了。”
谢盼沉默了。
阿青笑了一下。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他说,“我只是嘴硬。那个时候我和他身份不同,必须要保持距离,更何况我本身性子就是那样,所以自然不能对他太热情了,不然我们都会受到当时的自己不敢想象的惩罚,那样对我对他都是好的。”
谢盼想了想,说:“我也是。”
阿青看着他。
谢盼说:“我不知道他和我是什么关系。”
阿青问:“怎么说?”
谢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师徒的话,太不纯粹。”
他顿了顿。
“道侣的话,都没有名分。”
阿青听着,没说话。
谢盼继续说:“所以我不知道。”
阿青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会有明白的那天的。”他说,“一定会的。”
谢盼看着他。
阿青笑了一下,站起来。
“走吧,”他说,“该吃饭了。”
回去的路上,他们遇见了战神。
谢盼第一次见战神。
很高,很壮,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玄色的战袍,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煞气——那是杀过太多人、不对,杀过太多混沌才会有的气息。
但他的脸很好看。
好看得有点过分。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但一开口——
“阿青,你去哪儿了?我找了半天。”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抱怨,但更多的是“你不在我好想你”的那种黏糊。
阿青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练剑去了,”他说,“怎么?一天不见就想我了?”
战神的耳朵红了。
他别过头去,不看他。
阿青笑出声来。
他走过去,挽住战神的胳膊,对谢盼说:“这是战神,我的道侣。”
谢盼点点头,正要行礼,战神忽然说:“叫我……叫我……”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应该让谢盼叫什么。
阿青在旁边看着他那副纠结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谢盼,”他说,“你不用太在意他。反正他也不经常回来。”
战神沉默了。
阿青看着他那副沉默的样子,忽然“哼”了一声。
“怎么?”他说,“我说错了吗?你一年有三百天不在家,一百二十一天还在睡觉,我见你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三十天。现在我说你不经常回来,你还不高兴了?”
战神的耳朵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青不理他,拉着谢盼就走。
“走,我们去吃饭。不理他。”
谢盼被他拽着,回头看了战神一眼。
战神站在原地,一脸无辜。
阿青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战神。
战神还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他。
阿青叹了口气。
“愣着干什么?”他说,“跟上来啊。”
战神眼睛一亮,三两步追上来。
他走在阿青旁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牵起阿青的手。
阿青没挣开。
战神偷偷笑了一下。
谢盼走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有点眼酸。
不是嫉妒。
是那种“真好”的眼酸。
那天晚上,阿青做了饭。
谢盼这才知道,原来创世神也会做饭。
虽然做出来的东西只能说……能吃。
米饭有点硬,菜有点咸,汤有点淡。
但阿澜吃得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夸:“主神你做的饭真好吃!比凡间的御厨还好吃!”
阿青笑着给他夹菜:“多吃点。”
战神坐在旁边,吃得慢条斯理,但脸上也带着笑。
谢盼吃着那顿只能说“能吃”的饭,看着这三个人的互动,忽然觉得——
其实也挺好的。
一百年,好像也没那么长。
日子就这么过着。
阿澜依旧每天往外跑,有时候几天不见人影。
阿青和战神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小桑偶尔会来找谢盼,带他去神界的各个地方转悠——去看飞廉比赛跑,去看云中君飘着睡觉,去看那些会说话的花草,去看那条永远流不到头的星河。
谢盼看过那条星河。
站在星河边缘往下看,能看见无数光点流动,像无数条发光的鱼,在黑暗里游来游去。那些光点都是什么,他不知道。阿青说是“因果”,是凡间每个人一生的轨迹。
谢盼在那些光点里找了很久。
但他没找到他。
他不知道哪个光点是楚珏。
也不知道楚珏现在在凡间的哪个角落,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找到的。
一百年后,阿青来送他。
阿澜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你要走了啊……”他吸了吸鼻子,“我会想你的。”
谢盼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也会想你的。”他说。
阿澜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
他扑过来,抱住谢盼。
“你以后一定要常来!”他哭着说,“不对,你不能常来,你只有百年一次的机会……那你下次来的时候一定要找我!不许不找我!”
谢盼拍拍他的背。
“好。”他说。
阿澜哭得更伤心了。
阿青在旁边无奈地笑。
“好了好了,”他拉开阿澜,“别哭了,再哭他就不想走了。”
阿澜抽噎着:“他不想走最好……可以一直陪我……”
阿青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阿澜捂着脑门,继续抽噎。
谢盼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抱着他哭,哭着说“不许走”。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继续找。
一百年找不到,就两百年。
两百年找不到,就五百年。
五百年找不到,就一千年。
总有一天,他会找到的。
阿青看着他,忽然问:“谢盼,你知道他这一世的转世在哪里吗?”
谢盼愣了一下。
阿青笑了一下。
“在凡间,姑苏的某个城镇。”他说,“今年十七岁,是个小秀才,每天读书读到很晚,写得一手好字,喜欢吃糖葫芦。”
谢盼站在那里,听着。
阿青继续说:“他叫沈拾安。”
谢盼沉默了。
阿青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他说,“他在等你。”
谢盼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回过头。
阿澜还站在原地,眼眶红红的,朝他挥手。
阿青站在阿澜旁边,嘴角带着笑。
战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阿青身后,朝他点了点头。
谢盼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进那片光里。
身后,阿澜的声音远远传来:
“谢盼——下次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糖葫芦——”
谢盼笑了。
很淡,但很暖。
他走进那片光里。
走向那个叫沈拾安的少年。
走向那个他找了五百年的人。
光越来越亮。
越来越亮。
直到把他完全淹没。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
二月的风已经软了,吹在脸上,像谁在用羽毛轻轻挠。
沈拾安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睛却看着窗外那棵刚冒出嫩芽的柳树。
“拾安!拾安!”
楼下传来喊声。
他探出头去。
街角站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朝他招手。
“你要的糖葫芦!今天刚做的!”
沈拾安眼睛一亮。
他把书放下,噔噔噔跑下楼。
跑到街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玄色衣裳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沈拾安愣了一下。
那个人长得很好看。
好看得他一时想不起该怎么形容。
那个人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拾安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问:“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
但沈拾安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
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想不起来了。
但那种感觉,很熟悉。
很熟悉。
很熟悉。
小贩在旁边喊:“糖葫芦!你要的糖葫芦!”
沈拾安回过神来。
他掏出铜板,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很甜。
他一边吃,一边回头看那个人。
那个人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沈拾安想了想,朝他挥了挥手。
那个人也朝他挥了挥手。
沈拾安笑了。
他又咬了一口糖葫芦,蹦蹦跳跳地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街角空空荡荡的。
只有小贩还在喊:“糖葫芦——卖糖葫芦——”
沈拾安挠了挠头。
他总觉得,刚才那个人,好像认识他。
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但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一颗种子,在心里悄悄发了芽。
他又咬了一口糖葫芦。
很甜。
像那个人刚才的笑容一样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