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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霍青 谢盼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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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盼从一片混沌中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行军床上。
帐篷顶是灰白色的,透进来一点稀薄的晨光。旁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将军醒了没有?”
“还没,那一箭扎得太深了,流了好多血……”
“军医呢?军医怎么还没来?”
“已经去叫了,再等等。”
谢盼眨了眨眼睛。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面隐隐作痛。
又死了?
不对,没死成。
他叹了口气。
这一世的开局,好像又不太妙。
后来他才知道,这一世的他叫霍青,二十三岁,振武将军,刚从一场惨烈的胜仗里活下来。那一战他带着三千骑兵冲进敌军两万人的大营,硬生生把对方的帅旗砍了,代价是身上多了十七道伤口,胸口那支箭差点要了他的命。
谢盼——现在得叫霍青了——在帐篷里躺了七天。
七天后,他爬起来,继续打仗。
没办法,这一世的命运线就是这么写的。
霍青是个将军,打了胜仗要继续打,打了败仗更要打。边境不安宁,敌军虎视眈眈,皇帝一道圣旨下来,他就得披甲上马,带着将士们往前冲。
谢盼觉得挺好。
打仗累是累了点,但不用动脑子。砍人就完了,砍完就收工,收工就睡觉,第二天接着砍。
比在宫里当皇子、在朝堂上当官、在教坊司当琴师都轻松。
而且——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长枪,心想,这玩意儿比剑顺手多了。
剑太细,太轻,他总怕一用力就断了。枪不一样,枪沉,枪稳,一枪捅出去,对面的人就没了。
痛快。
霍青的名声越来越大。
第一年,他打退了北狄的三次进攻,斩首五千级,收复了两座城池。
第二年,他带着一万兵马,把北狄的王庭端了。那个在北疆耀武扬威了二十年的老可汗,被他追得像只兔子似的满草原跑,最后死在一支不知道从哪射来的流矢下。
第三年,西羌来犯,他带着三万兵马,千里奔袭,在雪山脚下把人家的主力全歼了。
消息传回京城,皇帝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连下了三道圣旨,封他做镇北将军,赐爵关内侯,赏黄金万两,绸缎千匹。
百姓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战神”。
霍青听到这个外号的时候,正在啃一块干粮。
他抬起头,看着来报信的亲兵,沉默了两秒。
“战神?”他重复了一遍。
亲兵用力点头:“对!战神!将军您不知道,现在京城里都在传您的故事!说您三岁能举鼎,五岁能骑马,十岁就能徒手打死一头老虎!”
霍青:“……我没有。”
亲兵:“我知道,但老百姓不知道!他们就觉得您应该这么厉害!”
霍青又沉默了两秒,继续啃干粮。
他想,老百姓真是闲得慌。
但“战神”这个称号,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
比如现在。
帐篷外,一个穿着普通校尉服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戳蚂蚁。戳得专心致志,连霍青走到他身后都没发现。
“常誉。”霍青开口。
年轻人吓了一跳,手里的树枝“啪嗒”掉在地上。他回过头,露出一张黑不溜秋的脸——是真黑,被太阳晒的,黑得都快看不清五官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过分,像两粒掉进煤堆里的星星。
“霍……霍将军!”常誉跳起来,手忙脚乱地行礼。
霍青看着他,没说话。
常誉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挠了挠头:“将军找我有什么事?”
霍青说:“你蹲这儿干什么?”
常誉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被他戳得半死不活的蚂蚁,讪讪地笑:“没事干,戳着玩。”
霍青:“为什么不练功?”
常誉:“练了,练完了。”
霍青:“练兵?”
常誉:“也练完了,他们太弱了,打不过我。”
霍青沉默了两秒。
袁晟是他这一世遇到的第一个熟人——或者说,是第一个被他认出来的熟人。
袁晟这次的身份是个校尉,在一个叫赵冲的老将军手下当差。赵将军人不错,就是不太会打仗,每次打仗都输,输了就挨骂,挨骂就回来骂手下。常誉作为他手下最能打的校尉,每次都被骂得最惨。
“赵将军骂你什么?”霍青问。
常誉挠挠头:“骂我太能打了,显得他很没用。”
霍青:“……”
常誉又补充道:“他原话是‘你小子这么能打,怎么不自己当将军?非要在我这儿碍眼?’”
霍青沉默了两秒,问:“你想当将军吗?”
常誉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想。”他说,“当将军太累了,你看你,天天打仗,天天受伤,身上都没一块好肉了。我就想混口饭吃,打完仗回家种田。”
霍青看着他。
常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讪讪地笑:“怎么?我说得不对?”
霍青摇摇头。
他只是想起很久以前,在青云山的时候,袁晟也是这样。明明是一峰之主,明明修为高得吓人,却整天游手好闲,不是去找周景暮就是去游山玩水,要不就还是在去找周景暮的路上。
那时候他觉得袁晟太不务正业了。
现在他觉得,袁晟是对的。
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谁愿意天天拼命呢?
“周景暮呢?”霍青问,“找到了吗?”
常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找到了找到了!”他的声音都高了八度,“他这次是个军医!叫沈青崖!就在那边的医疗棚里!每天都给伤员看病,可厉害了!昨天还救活了一个快死的,那人都没气了,他愣是给救回来了!”
霍青看着他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挺好。”他说。
常誉停下来,看着他。
“你呢?”常誉问,“找到了吗?”
霍青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常誉的表情垮下来。
他走过去,用力拍了拍霍青的肩膀。
“没事,”他说,“慢慢找,不着急。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
霍青点点头。
常誉又说:“对了,我还找到柳云卿了——他这次叫沈辞安。”
霍青抬起头。
“他也是军医,”常誉说,“就在那边的棚子里,我带你去?”
他指了指远处几个白色的帐篷。
霍青看了一眼,摇摇头。
“不用,”他说,“我又没受伤。”
常誉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他只是又拍了拍霍青的肩膀。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赵将军还等着我挨骂呢。”
说完,他转身就跑,跑得飞快,一溜烟就不见了。
霍青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草原特有的青草香。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青云山的时候,也是这样。袁晟每次去找周景暮,都是这么跑的,跑得飞快,像怕跑慢一步人就会跑掉似的。
那时候他不理解。
现在他理解了。
半个月后,霍青受伤了。
不是什么重伤,就是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流了点血。按他的性格,这种小伤根本不用管,自己随便裹两下就行。
但常誉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个消息,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一把拽住他就往医疗棚走。
“走走走,让沈辞安给你看看!他那药可灵了,抹上就好!”
霍青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不用,小伤——”
“小伤也是伤!万一感染了呢?万一化脓了呢?万一这条胳膊废了呢?”
霍青沉默了两秒。
他只是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是被砍断了胳膊。
但常誉根本不听他说,一路把他拖进了医疗棚。
医疗棚里很忙。
到处都是伤员,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墙角。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血腥气,闻起来有点呛人。
常誉拉着他穿过人群,最后停在一个正在给人换药的年轻人面前。
“辞安!我给你带人来了!”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
霍青看见了一张清冷的脸。
眉眼很淡,神情很淡,连看过来的目光都是淡的,像山间的雾,像月下的雪。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手腕上还沾着一点药泥。
沈辞安。
柳云卿。
霍青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
这一世的柳云卿,比上一世更冷了。
冷得像一块冰。
但那双眼睛是干净的,干净的像一汪深潭,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平静。
“坐下。”沈辞安说。
霍青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沈辞安看了一眼他的胳膊,拿起剪刀,把他胡乱缠的绷带剪开,然后低头处理那道伤口。动作很快,很稳,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霍青没有说话。
沈辞安也没有说话。
只有常誉在旁边叽叽喳喳:“怎么样?严重吗?要不要紧?需不需要用什么灵丹妙药?我那儿还有几株从山里挖的野参,要不要拿来?”
沈辞安头也不抬:“不用。”
常誉讪讪地闭上嘴。
伤口处理完了。
沈辞安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头,看着霍青。
“好了。”他说。
霍青点点头,站起来。
他正要走,目光忽然落在沈辞安身后。
那里蹲着一个人。
十五六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裳,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他正蹲在地上,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洗一块沾了血的纱布。
霍青看不见他的脸。
只能看见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还有一双在水盆里搓来搓去的手。
那双手很小,很瘦,指节分明,动作却很熟练,洗得又快又干净。
霍青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头乱发,看着那双在水里翻飞的手。
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霍青看见了一张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眉清目秀的,没什么特别。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像两粒掉进尘埃里的星星。
霍青站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看着那头永远梳不整齐的乱发。
那个少年也看着他。
歪着头,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洗纱布。
霍青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问沈辞安:“他是谁?”
沈辞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学徒,”他说,“前几天捡的。”
“捡的?”
“嗯,晕倒在路边,快饿死了。”沈辞安的语气很平淡,“给他喂了点东西,他就跟着不走了。”
霍青沉默了一下。
“他叫什么?”
“小拾。捡来的那个拾。”
小拾。
霍青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第三个一百年里,有一个叫阿拾的少年。那个阿拾蹲在路边喂猫,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时弯成月牙。
那个阿拾不是他要找的人。
这个呢?
他问沈辞安:“他是江桓吗?”
沈辞安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霍青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沈辞安开口了。
“不是。”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霍青看着他。
他看着沈辞安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永远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似的眼睛,看着他说“不是”时微微颤了一下的睫毛。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辞安没有再看他。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给下一个伤员换药。
霍青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问:“那……他可能是楚珏吗?”
沈辞安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继续换药。
“我不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依旧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雪。
“是或者不是,”他说,“需要你自己去寻找答案。”
霍青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很久很久。
久到旁边的常誉都开始不安了,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霍青?霍青你没事吧?”
霍青摇摇头。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蹲在地上洗纱布的少年。
少年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搓着那块纱布,浑然不觉有人在看他。
霍青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他转身,走出医疗棚。
身后,常誉追上来,一路絮絮叨叨:“你刚才怎么了?怎么忽然问那些?那个小拾怎么了?你认识他?不对,你不可能认识他,你第一次来这儿……”
霍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出医疗棚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少年还蹲在那里,洗着纱布。
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照得发亮。
霍青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他只知道,那双眼睛很像。
很像很像。
像得让他心口发疼。
但那个人是独一无二的。
如果他真的是,他会知道的。
如果他不是,他也会知道的。
现在他需要做的,只是等。
等一个答案。
日子就这么过着。
霍青继续打仗。
打了胜仗,领赏,休整,然后继续打。
他的名声越来越大,功劳越来越高,手下的兵也越来越多。
皇帝给他的赏赐越来越多。
先是黄金万两,绸缎千匹。
然后是良田百顷,府邸一座。
再然后是加封太子少保,赐丹书铁券。
霍青对这些都不在意。
他每天还是照样起床,照样练兵,照样打仗,照样啃干粮。
但他发现,身边的人对他的态度变了。
以前他们看他,是敬佩。
现在他们看他,是敬畏。
以前他们会围着他说话,会跟他开玩笑,会在他面前放松。
现在他们见了他,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霍青知道为什么。
功高盖主。
这个词他听过很多次。
每次他都不在意。
他觉得只要自己忠心耿耿,只要自己不打什么歪主意,皇帝就不会怀疑他。
但他错了。
他不知道的是,京城里已经开始有人在皇帝耳边吹风了。
“陛下,霍将军的功劳太大了,将士们只知有霍将军,不知有陛下啊。”
“陛下,霍将军手握重兵,若是他起兵谋反,谁能拦得住他?”
“陛下,功高盖主者,自古以来有几个能善终的?陛下不可不防啊。”
这些话,像水滴一样,一滴一滴地落进皇帝的耳朵里。
皇帝一开始不在意。
他相信霍青是忠心的。
可是水滴多了,石头也会被滴穿。
那天,京城来了一道密旨。
霍青跪在地上,接过那道密旨,打开看了。
密旨上只有四个字:
“见旨即归。”
霍青跪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亲兵都开始担心了。
“将军?”亲兵小心翼翼地问。
霍青站起来。
他把密旨收好,放进怀里。
“传令,”他说,“明日启程,回京。”
霍青带着亲兵,日夜兼程,赶回京城。
他一路上都在想,皇帝为什么要召他回去。
是有什么急事?
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进京的那天,正好是除夕。
京城里到处张灯结彩,鞭炮声从早响到晚,到处都是过年的喜庆气氛。
霍青骑着马,穿过热闹的街道,往他的将军府走。
路过一条小巷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一阵笑声。
他勒住马,往巷子里看去。
巷子里,一群孩子正在放鞭炮。
最小的那个只有五六岁,穿着厚厚的棉袄,跑得圆滚滚的,一边跑一边喊“哥哥等等我”。前面那个大点的孩子回头冲他做鬼脸,然后跑得更快了。
霍青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也有一个人,这样跑着,这样笑着,这样喊着“等等我”。
可惜他没有等。
他走在前面,那个人跟在后面,一步一颠,从来不会真的跟丢。
霍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霍青走进府里,发现常誉和沈青崖已经等在正厅。
“你可算回来了!”常誉跳起来,“我们都等了一天了!”
霍青看着他:“你们怎么来了?”
常誉挠挠头:“听说你被召回来了,不放心,就来看看。”
霍青没说话。
他在椅子上坐下。
沈青崖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慢慢喝着。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做什么事都不急似的。
常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皇帝找你什么事?”
霍青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还没见。”
常誉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
“还没见?”他说,“那你就在这儿干等着?”
霍青点点头。
常誉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拍了拍霍青的肩膀。
“没事,”他说,“说不定只是问点事。你立了那么多功劳,他不会怎么样的。”
霍青看着他。
常誉的表情,比他说的那些话,诚实多了。
那天晚上,常誉和沈青崖在将军府住下了。
霍青没有拒绝。
他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走。
他们怕他一个人。
第二天,霍青去宫里。
皇帝没有见他。
太监说,陛下身体不适,让将军先回去等着。
霍青回去了。
第三天,又去。
还是没见到。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每一天,他都去宫里。
每一天,太监都说陛下身体不适。
每一天,他都回去,等着。
常誉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沈青崖依旧淡淡的,但他留在将军府的时间越来越长。
第七天晚上,皇帝终于派人来了。
不是召见的旨意。
是一条白绫。
太监捧着那条白绫,站在霍青面前,脸上带着例行公事的笑容。
“霍将军,”他说,“陛下说了,将军劳苦功高,这些年为国家流了不少血。如今边疆已定,将军也该好好歇歇了。”
他把白绫往前递了递。
“这是陛下赐给将军的,请将军收下。”
霍青看着那条白绫。
很轻。
轻得像一片云。
他伸出手,接过来。
太监点点头,转身走了。
正厅里安静极了。
常誉站在旁边,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常誉开口,声音都劈了,“他怎么能——你为他打了七年仗!你替他守了七年边疆!你受过的伤比他吃的米还多!他就——他就——”
他说不下去了。
他冲上去,一把抓住那条白绫,想把它扯下来。
“快走!”他吼,“我们走!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他找不到我们!”
霍青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他拼命扯着白绫的手,看着他浑身发抖的样子。
他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的笑。
“常誉,”他说,“松开。”
常誉不肯。
霍青又说了一遍:“松开。”
常誉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死紧,像在拼命忍着什么。
霍青把白绫收好,放进怀里。
“你们走吧。”他说。
常誉愣住了。
“什么?”
“走。”霍青说,“离开这里。回你们的地方去。”
常誉瞪着他。
“你疯了?”他说,“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霍青看着他。
“我没事。”他说。
常誉还想说什么,被沈青崖拉住了。
沈青崖看着霍青,淡淡地说:“保重。”
然后他拉着常誉,走出正厅。
常誉一路回头,一路想挣脱他的手,但沈青崖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块铁。
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霍青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内室。
月亮从窗外照进来,把地上铺成一片银白。
霍青在床边坐下。
他从怀里取出那条白绫,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它。
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手按在心口。
那里贴着那枚小小的、翠绿色的鳞片。
它在发烫。
烫得他的心口都在发疼。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个一百年,那个叫周明的少年,跑着追他,喊着“夫子你要好好的”。
想起第二个一百年,那个叫小七的少年,跪在他面前,拼命抓着他的手,喊他“公子”。
想起第三个一百年,那个叫阿拾的少年,蹲在路边喂猫,转过头来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想起这一世,那个叫小拾的少年,蹲在医疗棚里洗纱布,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全是陌生。
那个小拾,不是他要找的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像。
眼睛像,头发像,连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弧度都像。
但他知道,不是。
那个人是独一无二的。
他见过那个人所有的样子。
小时候盘在他手腕上睡觉的样子,尾巴尖无意识地蹭着他的掌心。
长大一点后跑过来抱他的样子,仰着脸问他“师尊师尊我厉不厉害”。
再大一点后被他关起来的样子,拼命拍打着光幕喊他“师尊”。
还有最后那个样子,躺在他怀里,笑着对他说“师尊,你笑起来很好看”。
那些样子,只有一个人有。
那个人的眼睛,比这个小拾更亮。
那个人的笑容,比这个小拾更暖。
那个人喊他“师尊”的时候,声音清亮亮的,像山间的泉水。
那个人看着他哭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小兔子。
那个人的一切,都是独一无二的。
谁也代替不了。
霍青低下头。
他看着那条白绫。
又看了一眼窗外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
和青晔峰顶的月亮一样亮。
和那个人最后看着他时的那双眼睛一样亮。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最后说的话。
“师尊,你笑起来很好看。”
“以后多笑笑。”
他笑了。
很轻很淡的笑。
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雪。
“好。”他轻声说。
他站起来。
把那条白绫绕在脖子上。
然后他用力一拉——
“砰——!”
门被人用力撞开。
一个人影冲进来。
“等一下——!”
霍青的手顿住了。
他回过头。
看见一个少年站在门口,大口喘着气,脸上全是汗,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那条白绫。
是小拾。
医疗棚里的那个小学徒。
霍青愣住了。
小拾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那条白绫。
看着他的脖子。
然后小拾的眼眶红了。
“你、你干什么!”他冲过来,一把抓住霍青的手,用力扯那条白绫,“你疯了吗!为什么要自杀!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死!你真的会死的!”
霍青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
他看着小拾红透的眼眶,看着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他拼命扯着白绫的手。
那双手很凉。
在发抖。
霍青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个人也是这样。
明明什么都做不了,却拼命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明明知道没用,却还是不肯放手。
“你……”霍青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小拾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继续扯那条白绫。
扯不动,他就用牙咬。
咬得牙都酸了,还是咬不断。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白绫上。
“你松开!”他哽咽着喊,“你松开!我帮你弄开!你——你不能死!”
霍青看着他。
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拼命咬着白绫的模样。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
他松开手。
白绫落在地上。
小拾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眼泪还在流。
流得满脸都是。
霍青蹲下来,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他又问了一遍。
小拾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
“我……我也不知道,”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我就是……就是想来找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来找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偷偷跟着常将军来的。他说你要出事,我就……我就跟着来了。”
霍青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看着他拼命忍着却还是止不住抽噎的肩膀。
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小拾愣了一下。
“小拾啊,”他说,“你不是知道吗?”
霍青看着他。
“不,”他说,“我问的是,你真正的名字。”
小拾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摇头。
“我……我不知道,”他说,“我只记得我叫小拾。其他的,都想不起来了。”
霍青看着他。
很久很久。
久到小拾都开始不安了,低下头,不敢看他。
然后霍青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没关系。”他说。
小拾抬起头。
霍青站起来。
他看着窗外那轮月亮,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白绫。
然后他说:“走吧。”
小拾愣了一下:“去哪?”
霍青说:“不知道。”
小拾眨眨眼。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知道也没关系,”他说,“反正我跟着你。”
霍青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弧度,看着他被月光照得发亮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个人也是这样说的。
“我跟着你。”
霍青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亮得像那个人的眼睛。
他忽然问:“小拾,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小拾歪着头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来。”
霍青又问:“你认识我吗?”
小拾摇摇头:“不认识。但是那天在医疗棚里,你看了我一眼。我就在想,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是真的见过。就是……感觉好像应该认识你。”
霍青沉默了。
他想起沈辞安说的话。
“是或者不是,需要你自己去寻找答案。”
他看着小拾。
看着那双像极了某人的眼睛。
看着那张陌生的脸。
看着那头永远梳不整齐的乱发。
他忽然知道答案了。
不是。
这个小拾,不是他要找的人。
那双眼睛再像,也不是。
那个笑容再像,也不是。
因为那个人是独一无二的。
他记得那个人所有的样子。
记得那个人小时候盘在他手腕上睡觉,尾巴尖无意识地蹭着他的掌心。
记得那个人长大后跑过来抱他,仰着脸问他“师尊师尊我厉不厉害”。
记得那个人最后躺在他怀里,笑着对他说“师尊,你笑起来很好看”。
那些样子,只有一个人有。
谁也代替不了。
但是——
霍青看着小拾。
看着这个拼命跑来救他、哭得乱七八糟、说“感觉好像应该认识你”的少年。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拾的头。
“走吧。”他说。
小拾眨眨眼:“去哪?”
霍青说:“去找一个地方,能让你好好活着的地方。”
小拾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好!”他说,“我跟着你!”
两个人走出内室,走过正厅,走出将军府。
外面,月亮很亮。
把整条街道照得明晃晃的。
小拾在前面跑跑跳跳,时不时回过头来冲他招手。
“快点快点!天快亮了!”
霍青加快脚步。
追上去。
走着走着,他忽然问:“小拾,你以后想做什么?”
小拾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会找个地方种田吧?或者去学医?沈大夫说我学东西挺快的。”
霍青点点头。
“那你呢?”阿拾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霍青沉默了一下。
“找人。”他说。
小拾歪着头看他:“找谁?”
霍青看着前方。
前方,晨光正在一点点亮起来。
“一个很重要的人。”他说。
小拾“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只是继续往前跑。
跑着跑着,他又回过头来。
“那在找到他之前,我先陪着你找!”他说,“两个人找,总比一个人找快!”
霍青看着他。
看着他被晨光照得发亮的眼睛,看着他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弧度,看着他蹦蹦跳跳跑在前面的样子。
他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的笑。
“好。”他说。
晨光越来越亮。
前方的路越来越清晰。
小拾在前面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霍青。
“霍将军,”他说,“你能不能笑一个?”
霍青愣了一下。
小拾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多笑笑呗。”
霍青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
是真正的、从眼底漫出来的笑。
小拾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他说,“以后多笑笑!”
说完,他继续往前跑。
灰扑扑的身影在晨光里跳跃,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麻雀。
霍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很久很久。
然后他迈开脚步,追上去。
身后,将军府的大门缓缓合上。
远处,隐约传来鸡鸣声。
天亮了。
山坡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
一个黑不溜秋的,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鬼鬼祟祟地往这边看。
一个清清冷冷的,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热茶。
霍青停下脚步。
“出来。”他说。
常誉从石头后面探出一个脑袋。
“嘿嘿,”他讪讪地笑,“好巧啊,你们也在这儿?”
霍青看着他。
小拾也看着他。
常誉被他们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从石头后面站起来。
“那个……”他说,“青崖说给你们做了早饭,让我来叫你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就是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他的手艺你知道的,也就比猪食好一点点。”
旁边,沈青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常誉立刻闭嘴。
霍青看着他们。
看着常誉那张黑不溜秋的脸,看着沈青崖那张永远淡淡的清冷面容。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小拾已经跑过去了,围着常誉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你真的是将军吗?你怎么这么黑?你旁边那个人是谁?他好冷啊,他不说话的吗?”
常誉被他问得头都大了,一边躲一边喊:“你别过来!你身上都是泥!哎呀你别摸我衣服!”
沈青崖站在旁边,依旧淡淡的。
但他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霍青看着这一幕。
看着晨光里这些吵吵闹闹的人。
看着那个跑跑跳跳、叽叽喳喳的少年。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
青云山上,也是这样的。
有个人也是这样,跑跑跳跳,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
那时候他觉得烦。
现在他觉得——
真好。
他迈开脚步,走过去。
晨光落在他们身上。
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
很长。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
有人在等他们吃饭。
有人在等他们回家。
霍青把手按在心口。
那里贴着那枚小小的、翠绿色的鳞片。
它在发烫。
很烫。
烫得他的心口都暖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
小拾正回过头来冲他招手。
“快点快点!粥要凉了!”
霍青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
从眼底,从心里,慢慢地漫出来。
“来了。”他说。
然后他加快脚步,追上去。
晨光正好。
炊烟正暖。
有人在等他吃饭。
有人在等他回家。
这就够了。
那个人,他会继续找。
一年找不到,就十年。
十年找不到,就一百年。
一百年找不到,就一千年。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反正那个人,总会出现的。
到那时候,他会认出他。
因为他是独一无二的。
谁也代替不了。
晨光里,山坡下,炊烟袅袅。
几个身影,慢慢走进那片光里。
越走越远。
越走越亮。
直到被那片温暖的晨光,完全淹没。
三天后,一道消息从京城传出,传遍大江南北。
镇北将军霍青,因旧伤复发,于除夕之夜暴毙身亡。
皇帝亲自下旨,追封霍青为忠武公,赐谥号“武烈”,以国礼厚葬。
百姓们听到这个消息,无不扼腕叹息。
“战神死了……边疆以后怎么办?”
“听说他身上的伤太多了,旧伤复发,撑不住了。”
“唉,天妒英才啊……”
御书房里,皇帝独自坐着,看着桌上那道已经盖上玉玺的追封诏书。
他想起七天前,太监回来复命时说的话。
“陛下,霍将军他……没有死成。”
皇帝愣了一下。
“有人救了他?”
太监摇摇头:“不是……是一个小学徒,不知怎么的闯了进去,把白绫扯下来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无奈的笑。
是一种很复杂的、让人看不透的笑。
“算了。”他说。
太监愣住了。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
亮得像那个年轻人第一次上战场时的眼睛。
“朕这一生,”他说,“杀了太多不该杀的人。”
他顿了顿。
“全当赎罪了。”
太监站在那里,不敢说话。
皇帝挥了挥手。
“去吧,传旨下去,就说霍青旧伤复发,暴毙身亡。”
太监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月亮。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霍青,”他轻声说,“好好活着吧。”
月亮静静地照着。
照着空荡荡的御书房。
照着那座已经人去楼空的将军府。
照着山坡上那几个正在喝粥的身影。
粥有点糊了。
沈青崖的手艺,确实也就比猪食好一点点。
但小拾喝得很香,一边喝一边夸:“好喝!沈大夫你太厉害了!”
常誉在旁边翻白眼:“你就吹吧,他这手艺也就你能夸出口。”
阿拾不理他,继续喝。
霍青坐在旁边,慢慢喝着粥。
他看着小拾,看着常誉,看着沈青崖。
看着晨光里这些吵吵闹闹的人。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
那个人也是这样的。
喝粥喝得很香,夸人夸得很卖力,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他放下碗。
把手按在心口。
那枚小小的、翠绿色的鳞片,还在那里。
温温的。
像一颗睡着的心跳。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
晨光正好。
炊烟正暖。
有人在等他。
有人在等他回家。
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
“走吧。”他说。
小拾抬起头:“去哪?”
霍青说:“去找一个地方。”
阿拾眨眨眼:“什么样的地方?”
霍青想了想。
“能种田的地方。”他说,“能养猫的地方。能让你好好活着的地方。”
小拾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好!”他说,“我跟着你!”
他放下碗,跳起来,跑过去。
常誉和沈青崖也站起来。
四个人一起,迎着晨光,慢慢往前走。
走得很慢。
走得很稳。
走得很远。
直到被那片温暖的晨光,完全淹没。
远处,炊烟袅袅。
有人在等他们。
有人在等他们回家。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