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谢清源   第二个 ...

  •   第二个一百年,谢盼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一个穿着杏黄色宫装的女人抱在怀里。
      那女人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此刻正低着头看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他脸上,又凉又痒。
      “我儿……我儿怎的不会哭?”
      谢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是小的,脚是小的,整个人都小得离谱,裹在一团明黄色的绸缎里,像一只刚出笼的糯米团子。
      完蛋。
      他又变成婴儿了。
      那女人还在哭,哭得梨花带雨,周围一群宫女嬷嬷围着劝:“贵妃娘娘莫要伤怀,小皇子兴许只是困了……”
      贵妃。
      谢盼眨了眨眼睛。
      所以这一世,他是贵妃的儿子?
      那女人——应该说是他这一世的娘——哭了一会儿,忽然把他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他软乎乎的脑门上,哽咽着说:“不管怎样,我儿都是好的。就算不会哭,也是好的。”
      谢盼被她勒得差点喘不过气。
      他想,行吧。至少这个娘,看起来挺疼他的。
      然后他就被取名了。
      皇帝亲自起的,叫“谢清源”。
      取自“清源正本”,寓意这孩子将来能做个清正之人。
      谢盼——现在应该叫谢清源了——躺在摇篮里,听着太监宣读完圣旨,心想:清源,还行,比谢章好听。
      然后他听见贵妃在旁边小声嘀咕:“清源……清清白白的源头……我儿将来一定是个干干净净的好孩子。”
      谢清源在摇篮里翻了个身。
      干干净净?
      他想起自己上一世在牢里蹲了三年,出来时浑身馊得像一块发霉的咸菜。
      算了,不提也罢。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谢清源慢慢长大。
      他发现自己这一世的身份有点意思——九皇子,贵妃独子,宠冠六宫的那种。
      贵妃有多受宠呢?
      皇帝每个月有三十天,十七天都歇在她宫里。皇后那边十天,剩下的妃嫔们分那零头。为此,后宫不知道有多少人背地里咬碎了牙。
      但贵妃不在乎。
      她每天就是抱着谢清源,亲亲他的脸蛋,捏捏他的小手,再亲亲他的脸蛋。
      谢清源被她亲得脸都快秃噜皮了。
      更可怕的是,太后也喜欢他。
      太后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每次见了他都要往他怀里塞点心,一边塞一边说:“乖孙,多吃点,看你这小脸瘦的——”
      谢清源看着铜镜里那张圆得像包子的脸,沉默了。
      皇后也喜欢他。
      他一开始想不通。按理说,贵妃得宠,皇后应该恨屋及乌才对。可每次他去皇后宫里请安,皇后都会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比对自己亲生的几个皇子还亲。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皇后和贵妃是发小。
      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
      所以皇后看谢清源,就像看自己亲外甥。
      谢清源想,这一世的配置,好像有点太高了。
      高到让他觉得不安。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
      因为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这一世的他,是个“傻子”。
      至少在外人眼里是这样的。
      起因是他三岁那年,贵妃教他说话。
      “源儿,叫母妃。”
      谢清源张了张嘴。
      他当然能叫。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不会叫?但他看着贵妃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一个三岁小孩,应该怎么说话?
      正常小孩这时候能说几个简单的词,对吧?
      但他是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年人。
      他要是张嘴就来一句“母妃今天这身衣裳真好看”,估计第二天就会被当成妖怪烧死。
      于是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
      闭嘴。
      贵妃教了三天,他还是一个字都不肯说。
      贵妃急了,把太医都请来了。
      太医诊了半天,战战兢兢地说:“娘娘……小皇子兴许是……贵人语迟……”
      贵妃:“……你直接说。”
      太医跪下了:“娘娘恕罪,小皇子他……他可能……不爱说话……”
      贵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摆摆手:“行了,下去吧。”
      太医走后,贵妃抱着谢清源,又哭了。
      “我儿……我儿怎的连话都不肯说……”
      谢清源被她哭得有点心软。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小胖手,在她脸上轻轻拍了拍。
      贵妃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谢清源,看见那双漆黑的眼睛正安安静静地望着她,里面没有害怕,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温温软软的东西。
      然后谢清源张了张嘴,用气音“啊”了一声。
      贵妃的眼泪又下来了。
      但她这次是笑着哭的。
      从那以后,全皇宫都知道了一件事——
      九皇子谢清源,是个“傻”的。
      不是真傻,就是……慢。
      说话慢,走路慢,反应慢。别人三岁能背诗,他三岁只会“啊啊”。别人五岁能骑马,他五岁还在贵妃怀里抱着。
      大皇子谢清珩有一次来看他,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回头问贵妃:“娘娘,九弟是不是这里有问题?”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贵妃笑眯眯地看着他:“珩儿,你九弟好得很。他只是……比较安静。”
      谢清珩挠挠头,不太信,但也没再问。
      谢清源坐在贵妃怀里,看着这个比自己大八岁的皇兄,心想:这人怎么这么眼熟?
      他盯着谢清珩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像一个人。
      一个特别特别像的人。
      那个人的名字叫——
      袁晟。
      谢清源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谢清珩的背影,盯着他那副大大咧咧走路带风的模样,盯着他刚才挠头的动作,盯着他回头看自己时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不会吧?
      但万一呢?
      他决定试探一下。
      机会来得很快。
      那年谢清源七岁,谢清珩十五岁。
      谢清珩被封为太子,举朝欢庆。谢清源作为弟弟,自然要去道贺。
      他走到东宫的时候,谢清珩正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盘葡萄,吃得汁水横流,嘴角还沾着一颗籽。
      “九弟来了!”谢清珩看见他,立刻放下葡萄,热情地招呼,“来来来,吃葡萄!”
      谢清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谢清珩,忽然说:“大皇兄,你知道青云山吗?”
      谢清珩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一下。
      但谢清源看见了。
      谢清珩把葡萄咽下去,若无其事地问:“什么山?”
      “青云山。”谢清源盯着他的眼睛,“一座很远的山,上面有一座道观,观里有十二座峰,峰主们都是……很有趣的人。”
      谢清珩沉默了。
      他看着谢清源,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一种很复杂、很微妙、让谢清源心口猛地一跳的笑。
      “谢盼?”他轻声问。
      谢清源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点点头。
      谢清珩——不,袁晟——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把他抱进怀里。
      “你怎么也在这儿?”袁晟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还以为就我和周景暮……”
      谢清源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挣扎着说:“你先放开……”
      袁晟放开他,低头看他,眼睛亮得吓人。
      “周景暮也在?”谢清源问。
      袁晟的嘴角弯起一个奇怪的弧度,像是得意,又像是害羞,还有点说不清的……荡漾?
      “在。”他说,“梨园。”
      谢清源愣了一下:“梨园?”
      “就是唱戏的。”袁晟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炫耀,“他是那儿最好的琴师,每次登台都一票难求,那些贵妇小姐们疯了似的往台上扔花,他一张冷脸对着所有人,谁都不理——除了我。”
      他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谢清源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可你现在好邋遢”他问。
      袁晟的表情僵住了。
      “邋遢吗?”他问。
      谢清源指了指他嘴角那颗还没擦掉的葡萄籽,又指了指他翘着的二郎腿,再指了指他吃得乱七八糟的衣襟。
      “你这个样子,”他说,“让我想起当年你在青云山的时候,每次去千音峰之前都要收拾半天,生怕周景暮看见你邋遢。”
      袁晟的脸“腾”地红了。
      “那不一样!”他争辩,“那是以前!现在我和他都……都……”
      “都什么?”
      袁晟的脸更红了,红到耳朵尖,红到脖子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挥了挥手:“你不懂!算了,我带你去看看!”
      他说着,一把拉起谢清源,就往外走。
      “现在?”谢清源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你可是太子,能随便出宫?”
      袁晟头也不回:“不允许。”
      “那你还——”
      “但我可以翻墙。”
      谢清源:“……”
      袁晟翻墙的技术很好。
      好到让谢清源怀疑他上一辈子是不是在青云山的时候天天翻墙去千音峰。
      他们穿过几条小巷,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座小院的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琴声。
      袁晟没有敲门。
      他直接推门进去了。
      谢清源跟在后面,走进院子,然后愣住了。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还有一盘切好的瓜果。
      琴声是从正屋传出来的。
      袁晟站在院子里,没有继续往前走。他就那样站着,听着那琴声,脸上的表情柔和得像一块化开的糖。
      琴声停了。
      门开了。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生得很好看,眉眼温和,气质清冷,像山间的松,像月下的雪。他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先是落在袁晟身上,然后才看向谢清源。
      谢清源看清他的脸,心口又是一跳。
      周景暮。
      是周景暮。
      周景暮看见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谢……清源?”他问。
      谢清源点点头。
      周景暮没说话,只是侧过身,让出门口。
      “进来坐吧。”他说。
      谢清源跟着袁晟走进去。
      屋里很简朴,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把古琴。桌上放着一壶新沏的茶,还冒着热气。
      袁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怎么这么烫?”
      周景暮没理他,只是对谢清源说:“坐。”
      谢清源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周景暮也坐下来。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袁晟先开口:“你怎么认出他的?”
      谢清源看着他:“你刚才叫我谢盼。”
      袁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起来。
      “对对对,”他拍着大腿,“我给忘了。”
      周景暮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
      谢清源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不是难过。
      是那种很久很久以后,忽然遇见故人的、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茶很香,是青云山千音峰种的那种。
      他记得当年周景暮最爱喝这种茶,每年都要亲自去后山采,亲自炒,亲自泡。泡的时候还要讲究水温、时间、手法,一套流程下来,比练琴还认真。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你们……”他开口,又顿住。
      袁晟看着他,等着。
      周景暮也看着他,等着。
      谢清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们是怎么认出来的?”
      袁晟和周景暮对视一眼。
      “很简单。”袁晟说,“我第一次在朝会上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坐在角落里,谁也不理。我就觉得这个人不对劲。后来我找机会接近他,问他‘你会不会弹《清心引》’,他看了我一眼,说‘会’。我就知道了。”
      谢清源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袁晟理直气壮,“《清心引》是青云山特有的曲子,外人根本不知道。他能弹,说明他就是周景暮。”
      谢清源看向周景暮。
      周景暮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确定他是袁晟?”谢清源问。
      周景暮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翻墙进来的。”
      谢清源:“……”
      周景暮继续说:“翻进来之后,踩坏了我的花圃,撞翻了晒药的架子,还差点把我的琴撞倒。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景暮,我来了。”袁晟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怎么样?够直接吧?”
      谢清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周景暮:“你就这么认了?”
      周景暮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他这样,”他说,“只有袁晟。”
      谢清源无话可说。
      那天他在周景暮的院子里坐了很久。
      袁晟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他这一世的经历,讲他怎么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一步步爬到太子之位,讲他怎么在宫里跟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讲他怎么一次次翻墙出来找周景暮。
      周景暮在旁边静静地听,偶尔给他续一杯茶,偶尔在他讲到激动处轻轻拍一下他的手。
      谢清源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当年在青云山的时候。
      那时候袁晟也是这样,天天往千音峰跑,每次都被周景暮冷着脸赶出来,但他从来不生气,第二天照去不误。
      后来周景暮就不赶他了。
      再后来,周景暮会给他留一盏茶。
      再再后来,他们就成了现在这样。
      “你们……”谢清源开口。
      袁晟和周景暮同时看向他。
      谢清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挺好的。”
      袁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他得意洋洋,“我俩那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谁也拆不散。”
      周景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明显弯了弯。
      谢清源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
      但他没在意。
      他只是想着,真好。
      至少他们找到了彼此。
      而他的那个人,还不知道在哪里。
      之后的日子,谢清源经常去梨园。
      名义上是听曲,实际上是去看袁晟和周景暮“秀恩爱”。
      袁晟每次去都翻墙。
      谢清源问他为什么不走正门,他说“走正门太没意思,翻墙才有感觉”。
      谢清源又问周景暮,为什么不把墙砌高点。
      周景暮沉默了一下,说:“砌了。”
      “然后呢?”
      “他又翻过来了。”
      谢清源:“……”
      周景暮顿了顿,又说:“后来我就不砌了。”
      谢清源看着他,看着他说这话时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砌不了。
      他是压根不想挡。
      谢清源觉得自己每次来都像一只锃光瓦亮的灯笼。
      不是照明的那种。
      是照亮别人的那种。
      亮到发光。
      有一天,他终于受不了了。
      那天袁晟和周景暮又在院子里“腻歪”——袁晟靠在周景暮肩上,周景暮低头给他剥核桃,剥一个喂一个,袁晟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还含糊不清地夸“景暮剥的核桃就是香”。
      谢清源坐在旁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他站起来。
      “我出去走走。”他说。
      袁晟嘴里塞着核桃,含糊地“唔”了一声。
      周景暮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谢清源走出院子,沿着小巷慢慢往前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
      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不是嫉妒。
      他只是……有点想那个人了。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人。
      那个吃到他做的水晶糕会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人。
      那个被他关起来、拼命拍打着光幕喊他“师尊”的人。
      那个人不在了。
      至少现在不在。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
      一百年?
      两百年?
      一千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等。
      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一阵琴声。
      不是周景暮那种清越悠远的琴声,是另一种——断断续续的,颤抖的,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谢清源停下脚步。
      他顺着琴声走过去,穿过一条窄巷,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一座小院。
      院门半开着。
      他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穿着梨园学徒的粗布衣裳,背对着他,正低着头弹琴。
      不,不是弹。
      是“砸”。
      那人十指按在琴弦上,拼命地、近乎疯狂地拨动着,每一次拨动都有血珠从指尖迸出来,溅在琴面上,溅在地上,溅在他苍白的脸上。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管事模样的衣裳,正抱着手臂冷眼看着。
      “弹。”那管事说,“你不是说自己有天分吗?弹!弹到手指断了也得给我弹完这首曲子!让那些贵人们看看,我们梨园的学徒,多有‘毅力’!”
      那学徒没有说话。
      他只是更用力地弹。
      琴声凄厉,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鸟。
      谢清源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双血肉模糊的手,看着那个拼命忍着、却还是止不住颤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个人在阵法里拼命撞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那么小的一团,那么倔强的背影,撞得浑身是血,也不肯停。
      他往前走了一步。
      “够了。”他说。
      管事回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谢清源穿着寻常的衣裳,但那种气质是藏不住的。管事打量了他几眼,脸上的倨傲稍微收敛了一些。
      “这位公子是……”
      “他弹完了。”谢清源说,“让他停。”
      管事皱了皱眉:“这是我们梨园内部的事,公子还是不要……”
      “我说,”谢清源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他停。”
      管事对上他那双眼睛,忽然打了个寒颤。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威胁,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管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那学徒还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血一滴一滴从指尖落下,砸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谢清源走过去。
      他站在那学徒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学徒终于抬起头。
      是一张年轻的脸,十五六岁的模样,眉清目秀,眼睛很黑,黑得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他的嘴唇因为忍痛而咬得发白,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泪。
      他看着谢清源,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谢……谢谢公子。”
      谢清源没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那学徒愣了一下,接过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血已经把帕子染红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谢清源等了一会儿,见他只是发呆,便伸出手,从他手里把帕子拿回来,然后拉起他的手,开始替他包扎。
      那学徒浑身一僵。
      他瞪大眼睛,看着谢清源低垂的眉眼,看着那双修长的手一下一下地、认真地缠着帕子,看着那些血被一点一点擦掉,露出下面翻开的皮肉。
      “很疼吧?”谢清源轻声问。
      那学徒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谢清源,眼眶越来越红。
      然后,一滴眼泪落下来。
      砸在谢清源的手背上。
      烫得惊人。
      谢清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只是继续把帕子缠好,打了个结,然后放开他的手。
      “这几天别碰水。”他说,“也别弹琴。”
      那学徒站着,眼泪无声地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明明刚才那么疼都没哭。
      可是这个人一开口问“很疼吧”,他的眼泪就止不住了。
      谢清源转身要走。
      那学徒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
      谢清源回过头。
      那学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破碎的声音。
      谢清源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他攥着自己袖子的手,看着他拼命忍着却还是止不住颤抖的肩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有一个人也是这样。
      明明疼得要死,却倔强地不肯哭。可是只要他问一句“疼不疼”,眼泪就会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学徒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小七。”
      小七。
      谢清源点点头。
      “小七,”他说,“以后想学琴,可以来找我,我带你去找首席学。”
      阿九瞪大眼睛。
      谢清源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轻轻抽回袖子,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谢谢您……”
      他没有回头。
      只是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谢清源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他把手按在心口。
      那里贴着一枚小小的、翠绿色的鳞片。
      凉凉的。
      像一颗睡着了的心跳。
      他想起今天那个叫小七的少年。
      想起他血肉模糊的手指。
      想起他红透的眼眶。
      想起他攥着自己袖子的手。
      想起他那声沙哑的“谢谢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管那件闲事。
      也许只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红红的、拼命忍着泪的眼睛。
      太像了。
      像得让他心口发疼。
      他闭上眼。
      月亮静静地照着。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谢清源十七岁那年,宫里出事了。
      老皇帝病重,太子之位风雨飘摇。
      几个成年的皇子开始明争暗斗,今天这个参那个一本,明天那个告这个一状,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后宫里更是暗流涌动。
      谢清源置身事外。
      他是个“傻子”,没人把他当回事。
      倒是贵妃紧张得不得了,天天把他拘在身边,生怕他被人害了。
      “母妃,没事的。”谢清源安慰她。
      贵妃红着眼眶瞪他:“你知道什么!这些人为了那把椅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儿这么好,万一被他们惦记上怎么办!”
      谢清源没说话。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贵妃的手。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那天夜里,谢清源正在屋里看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往外看。
      火光。
      到处都是火光。
      喊杀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谢清源叹了口气。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宫女太监们四散奔逃,有人在喊“刺客”,有人在喊“保护娘娘”,有人在喊“不好了不好了”。
      谢清源逆着人流,往贵妃的寝殿走。
      还没走到,就看见一群人冲进来。
      不是宫里的人。
      是黑衣人。
      蒙着面,拿着刀,刀上还滴着血。
      他们看见谢清源,愣了一下,然后狞笑着冲过来。
      谢清源没有跑。
      他只是站在原地,等着。
      刀落下来的时候,他侧身避开,反手夺过刀,一刀一个。
      他活了很久。
      剑法刻在骨子里。
      即使没有灵力,对付几个刺客还是绰绰有余。
      但他挡不住所有人。
      刺客太多了。
      一批倒下,又一批冲进来。
      谢清源杀红了眼,身上添了几道伤口,血顺着衣襟往下淌。
      他不在乎。
      他只是挡在贵妃的寝殿门口,一步不退。
      “源儿!”贵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源儿你快走!别管母妃!”
      谢清源没有回头。
      他只是说:“母妃,别出来。”
      然后继续杀。
      不知过了多久,刺客终于退了。
      不是被他杀退的。
      是被另一拨人杀退的。
      谢清源浑身是血,站在满地尸体中间,大口喘着气。
      他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是谢清珩。
      袁晟。
      他也浑身是血,手里提着剑,正朝他走过来。
      “没事吧?”袁晟问。
      谢清源摇摇头。
      袁晟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啧”了一声。
      “你这伤,”他说,“得让周景暮看看。”
      谢清源想说不用,一张嘴,却吐出一口血。
      袁晟的脸色变了。
      他一把扶住谢清源,低头看去——
      谢清源的腹部,插着一把匕首。
      不知道什么时候插进去的。
      插得很深。
      袁晟的手在发抖。
      “谢盼,”他的声音变了调,“谢盼你别睡!我带你去找周景暮!他一定有办法!”
      谢清源摇摇头。
      他知道。
      没用了。
      这把匕首的位置太刁钻,插进去的时候就已经伤到了要害。
      他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告诉贵妃……”他张了张嘴,“我……”
      袁晟红着眼眶:“你自己去告诉她!我不传话!”
      谢清源笑了一下。
      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见。
      “阿澜说,”他轻声说,“我得等……”
      他顿了顿。
      “可我不知道……要等多久……”
      袁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别说话!”他吼,“你撑住!我——”
      谢清源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
      那里有一个人,正拼命地朝这边跑来。
      穿着粗布衣裳,跑得跌跌撞撞,脸上全是泪。
      是小七。
      那个他一年前在梨园后院里救下的小琴师。
      小七跑到他面前,跪下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在发抖。
      “公子……”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公子……”
      谢清源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拼命忍着却还是止不住颤抖的肩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有一个人也是这样。
      明明疼得要死,却倔强地不肯哭。可是只要他问一句“疼不疼”,眼泪就会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可是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只是看着阿九。
      看着那双眼睛。
      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
      手从小七掌心滑落。
      小七跪在那里,愣愣地看着那只垂落的手。
      他张着嘴,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
      只有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谢清源苍白的脸上。
      像一场无声的雨。
      袁晟站在旁边,浑身僵硬。
      他看着谢清源安静的脸,看着小七跪在地上哭泣的模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楚珏也是这样。
      躺在谢盼怀里,笑着说了最后一句话,然后闭上了眼睛。
      谢盼抱着他,跪了很久。
      现在轮到谢盼了。
      袁晟蹲下身,把谢清源的手轻轻放好。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
      和当年青晔峰顶的月亮一样亮。
      “下一个一百年,”他轻声说,“你一定能找到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