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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谢章   谢盼活 ...

  •   谢盼活了很久。
      久到有时候他会想,那些被他用转世盘一次次拨回去的时间,到底是真的重来了,还是只是他自己一个人在漫长岁月里做的一场又一场的梦。
      但现在没有转世盘了。
      阿澜说那玩意儿碎成了渣,九道裂痕正好九世轮回,多一道都没有,像是老天爷在跟他算账——你用了九次,够了,不能再多了。
      于是谢盼就只能这么活着。
      活在一群已经死去的人中间。
      青云山还在的时候,他嫌吵。袁晟整天咋咋呼呼,简序衍没个正形,沈暄和絮絮叨叨叮嘱这个叮嘱那个,宋扶砚跟袁晟凑一块儿就更别提了,两人加起来能顶三千只麻雀。
      后来他们都不在了。
      灵脉枯竭的那天,谢盼站在青晔峰顶,看着云海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像一盏燃尽了的油灯,最后“噗”地灭了。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下山了。
      阿澜说,你得用个身份。
      谢盼说,什么身份。
      阿澜说,随便什么身份。你是借住在人家命盘里的客人,百年之后要把身体还回去的。别乱来,别惹事,别把人家的人生轨迹走歪了。
      谢盼说,好。
      阿澜说,第一个百年,我给你找了个叫谢章的。二十岁,家境贫寒但读书刻苦,刚中举人,有希望在三年后的殿试里搏个状元。你替他把这条路走完。
      谢盼说,好。
      于是他就成了谢章。
      谢章是个穷书生。
      有多穷呢?
      谢盼第一天住进他那间漏风的茅草屋时,对着那床打了八个补丁的被子沉默了整整一炷香。
      简序衍要是看见这场面,估计能把扇子笑掉。
      但谢盼没笑。
      他只是沉默地把那床被子抖了抖,抖出一窝刚出生的小蜘蛛,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们一只只请到墙角,还给它们用碎布头搭了个窝。
      小蜘蛛们很感动,决定在墙角和谢盼做邻居。
      谢盼对此没有意见。
      他的邻居不止蜘蛛。
      还有老鼠。
      还有会从他碗里抢饭的野猫。
      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胆子比拳头还大的黄鼠狼,半夜溜进来偷他的咸菜,被谢盼用枕头砸出去三次,第四次干脆叼着咸菜坛子跑了。
      谢盼站在门口,看着那只黄鼠狼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去,从床底翻出谢章藏的最后一块咸菜,切了半块,配着清粥吃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三年后,谢盼进京赶考。
      他考得很好。
      倒不是因为谢章的书读得有多好——说实话,谢盼对那些四书五经兴趣不大,他更喜欢看些杂书,比如某本不知名人士写的《论如何用一把扇子让敌人笑到无法战斗》,其实作者是简序衍。
      但谢盼毕竟活了很久。
      他见过太多人,读过太多书,经历过太多事。那些考题在他看来,就像哄小孩玩的游戏。
      殿试那天,皇帝亲自出题。
      题目是:何为天下?
      谢盼站在金銮殿上,看着那个端坐在龙椅上的中年男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袁晟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
      那时袁晟刚接任掌门,意气风发,坐在凌云阁的大书案后头,翘着脚问他:“谢冰块,你说什么叫‘掌门’?”
      他记得自己当时面无表情地说:“守山门的人。”
      袁晟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你就是守我的人呗。”
      谢盼现在想起那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淡,淡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然后他开口答了。
      他答得不多,只有三句话:
      “天下是脚下的土,头顶的天。”
      “天下是碗里的饭,身上的衣。”
      “天下是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
      皇帝听完,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盼说:“谢章。”
      皇帝点点头:“谢章,朕记住你了。”
      于是谢章就成了状元。
      谢盼穿着状元服,骑着高头大马,从长安城最繁华的街道上走过。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小姑娘往他怀里扔花,有老大娘笑着夸他“这孩子长得真俊”,有小孩子追着他的马跑,边跑边喊“状元郎状元郎”。
      谢盼面无表情地骑着马,怀里抱着一堆花,像一尊被塞满了鲜花的冰雕。
      那天晚上,他在状元府的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青晔峰顶的月亮也是这样的。又圆又亮,冷冷清清的,照着那座再也没有人的山。
      他把手按在心口。
      隔着衣料,隔着血肉,那里贴着一枚小小的、翠绿色的鳞片。
      凉凉的。
      像一颗睡着了的心跳。
      状元谢章的好日子没过多久。
      他背后没人。
      寒门出身,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没有愿意给他撑腰的家族。皇帝赏识他又怎么样?赏识能当饭吃吗?赏识能让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不眼红吗?
      不能。
      于是有人开始动手了。
      先是有人在朝堂上参他一本,说他当年科考舞弊,考题是他提前从考官那里买来的。
      查。
      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那考官早就告老还乡,种田去了,听说有人参他,乐得差点从田埂上滚下去,连夜写了封血书自证清白,还顺便把那几个参他的人骂了一顿。
      谢盼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但没过几天,又有人参他。
      这次说他贪污受贿,在状元府里藏了三千两银子。
      搜。
      搜出来五两七钱。
      是谢章攒起来准备给村头阿花买鱼吃的。
      那几个参他的人脸上挂不住,但很快就有人出来打圆场,说“误会误会,一定是有人诬告”,然后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谢盼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开始等。
      等那道迟早会落下来的雷。
      半年后,雷终于落下来了。
      有人举报他和边疆将领有私信往来,意图谋反。
      这次不是参了。
      是抓。
      官兵冲进状元府那天,谢盼正在院子里喂那几只从他茅草屋一路跟到京城的野猫。是的,它们跟来了。三年前那只从他碗里抢饭的橘猫,现在已经胖得走路都费劲,还带着一窝小崽子,天天在状元府的墙头晒太阳。
      官兵冲进来的时候,那只橘猫正在谢盼脚边蹭来蹭去,讨吃的。
      领头的校尉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
      谢盼把最后一块鱼干扔给橘猫,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猫毛。
      “走吧。”他说。
      校尉更愣了。
      “……你、你不反抗?”
      谢盼看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反抗?”
      校尉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是来抓谋反的。他见过太多谋反的人被抓住时的样子,有的哭天抢地喊冤枉,有的拼死反抗被打成重伤,有的瘫软在地走不动路,被手下拖出去。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
      不喊冤,不反抗,不哭,不闹,甚至还有点……不耐烦?
      像是在赶着去赴一个早就知道的约。
      校尉想不通。
      但他也没多想。上头让抓人,他就抓人。管他是哭是笑呢。
      他把谢盼带走了。
      谢盼被关进大牢那天,那只橘猫带着一窝小崽子,蹲在状元府门口,对着远去的马车,喵喵叫了很久。
      牢房很暗。
      很潮。
      很臭。
      谢盼被推进去的时候,同牢房的人正趴在墙角睡觉,听见动静,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囚服。他看了谢盼一眼,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谢盼在另一边的墙角坐下。
      他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数到三千七百四十二的时候,那个男人终于醒了。
      他爬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牢房中间,上下打量了谢盼一番。
      “新来的?”他问。
      谢盼睁开眼,“嗯”了一声。
      “犯了什么事?”
      “谋反。”
      那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看谢盼那张年轻的脸,又看看他那副“我好像只是来参加个聚会”的淡定模样,嘴角抽了抽。
      “谋反?”他重复了一遍,“你?”
      谢盼没说话。
      男人等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我得叫你一声大哥。我是偷了户部尚书家的鸡,被判了三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鸡炖了,挺香。”
      谢盼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虽然憔悴但依旧闪着光的眼睛,看着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看着他提到炖鸡时咽口水的动作。
      然后谢盼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好吃吗?”他问。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起来。
      “好吃!可惜你吃不着了,等三年后你出去,我给你炖一只。”
      谢盼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不用等三年。
      他得在这里待三年。
      这是谢章的人生轨迹。状元,入狱,三年牢狱之灾,然后出狱,去教书。
      一步都不能少。
      于是他就待着。
      三年很长。
      但也没有那么长。
      他每天听那个偷鸡的男人讲他偷鸡的故事,从第一只鸡讲到第一百只鸡,从怎么躲过户部尚书家的狗讲到怎么跟邻居家的小孩分赃。讲到后来,谢盼已经能背出他每一个故事的起承转合,甚至能在他卡壳的时候帮他补上漏掉的细节。
      “然后呢?”谢盼问。
      “然后那只鸡就飞上了墙头……”
      “对着你叫了三声,把管家引来了。”
      男人瞪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谢盼没说话。
      男人愣了两秒,然后“哈哈”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人!”他拍着大腿,“你比我还熟!”
      谢盼也笑了。
      很淡。
      但确实笑了。
      三年期满那天,偷鸡的男人先走。
      他站在牢房门口,回头看了谢盼一眼。
      “大哥,记住啊,出去后到城南找老张,我给你炖鸡。”
      谢盼点点头。
      男人走出去,被阳光晃得眯起眼。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然后挥挥手,大步走进了那片光里。
      谢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继续坐着。
      半个月后,他也出去了。
      出狱那天,谢盼在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烈,照得他眼睛疼。
      他眯起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出那扇门。
      门外没有人。
      那只橘猫不知道去了哪里。那个说要给他炖鸡的老张,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城南。
      谢盼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有人好奇地打量他一眼,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
      他听见有人说:“这不是那个状元吗?听说谋反被关了三年。”
      有人说:“谋反?就他?拉倒吧,得罪人了呗。”
      有人说:“可惜了,多好一个年轻人。”
      谢盼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只是站着。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着城南的方向走去。
      老张还在。
      他住在城南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院子里养了一群鸡,正围着一棵老槐树啄来啄去。
      谢盼站在门口,还没敲门,老张就推门出来了。
      他看着谢盼,愣了两秒,然后“嘿嘿”笑了。
      “大哥来了!”他一把拉住谢盼的胳膊,往里拽,“来来来,正好,我昨天刚偷了一只,哦不是,买了一只,炖好了!”
      谢盼被他拽进院子。
      院子里有一张小方桌,两把竹椅。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炖鸡,还有两碗白米饭,两双筷子。
      老张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坐对面,端起碗就开吃。
      “吃啊!”他含糊不清地说,“别客气,我可是答应过你的。”
      谢盼看着那碗鸡。
      炖得很香。汤汁金黄,鸡肉软烂,飘着一层油花,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很好吃。
      比他在状元府吃的那些山珍海味都好吃。
      他慢慢嚼着,忽然说:“我要走了。”
      老张的动作顿了一下。
      “去哪?”
      “不知道。”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嘿嘿”又笑了。
      “那行,下次回来,我再给你炖。”
      谢盼点点头。
      那天他在老张的院子里坐了很久。
      看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看老槐树的影子从短变长,看那群鸡在院子里追来追去,叽叽喳喳地叫。
      傍晚的时候,他站起来。
      “走了。”
      老张挥挥手:“慢走啊大哥。”
      谢盼走出院子。
      走出那条小巷。
      走出这座他待了四年的城。
      他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整座城镀成金色。炊烟袅袅升起,有孩子在街上追逐打闹,有小贩挑着担子叫卖,有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谢盼又成了一介书生。
      他找了处学堂,做教书夫子。
      学堂很小,只有三间破屋,十几个学生。束脩不多,刚够吃饭,偶尔还能攒下几个铜板,留着以后买条鱼干喂猫。
      谢盼教得还算认真。
      他教那些孩子认字,教他们读书,教他们做人的道理。有时候讲着讲着,他会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教过一个人。
      那个人比这些孩子都笨。
      认字认得慢,写字写得丑,背《三字经》背了一个月才背下来,还背错了三处。
      但那个人学得很认真。
      每次背错,都会红着眼眶,小声说“师尊,我再背一遍”。
      他就板着脸说“好”。
      然后那个人就会再背一遍。
      一遍。
      又一遍。
      直到背对为止。
      谢盼想着那些事,手里的书翻过了一页。
      台下的学生正埋头写字,写得歪歪扭扭,墨汁糊了一手一脸。有个小孩写累了,偷偷趴在桌上,被旁边的小孩捅了一下,立刻坐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谢盼看见了,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轻轻把那个小孩的书扶正,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小孩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同桌:“夫子是不是对我笑了?”
      同桌抬头看一眼:“没有吧?夫子从来不笑的。”
      小孩挠挠头,继续写字。
      谢盼听见了。
      他继续往前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学堂里有个学生,叫周明。
      周明是这群孩子里最认真的那个。别人写字他写字,别人偷懒他还在写字,别人放学回家疯跑他留在学堂里自己加练。
      谢盼有时候会多看他几眼。
      不是因为认真。
      是因为他那股劲儿,让谢盼想起一个人。
      周明的兄长叫周景。
      谢盼第一次见到周景,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那天他准备关门回家,发现周明还坐在位置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谢盼走过去。
      周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夫子,我哥来接我了。”
      谢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他看见谢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进来,走到周明身边。
      “走吧。”他轻声说。
      周明收拾好书包,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景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谢盼。
      “夫子,明儿给您添麻烦了。”
      谢盼摇摇头。
      周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听说夫子以前也是读书人。”
      谢盼没说话。
      周景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又点了点头,然后带着周明,走进了雨里。
      后来谢盼慢慢知道了周景的事。
      他本来也是个读书人,读得很好,县试、府试都过了,本来可以去参加乡试,搏一个功名。
      然后他爹病死了。
      他娘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家里只剩下他和周明。他爹一死,周明才八岁,没人管。
      周景没有去乡试。
      他把那些书锁进箱子,找了一份差事,开始养家。
      谢盼问他:“后悔吗?”
      周景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后悔什么?”
      “没去考。”
      周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明儿聪明,他以后能考。”
      他没有说自己。
      谢盼看着他。
      看着他被柴刀磨出老茧的手,看着他被太阳晒黑的脖子,看着他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侧脸。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这样。
      那个人为了另一个人,什么都愿意放弃。
      谢盼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景一下一下地劈柴,听着斧头落下的闷响,听着柴火裂开的声音。
      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盼在那间学堂教了五年书。
      五年里,他看着周明从一个小豆丁长成半大少年,看着他的字从歪歪扭扭变得工整有力,看着他在每一次考试后悄悄攥紧的拳头和亮晶晶的眼睛。
      五年里,他也看着周景。
      看着周景每天早上送周明来学堂,傍晚来接他回去。看着周景在学堂门口等的时候,偶尔会从怀里掏出一本旧书,就着夕阳的光看几页。看着周景把那些书看完后,又小心地包好,放回怀里。
      有一次谢盼问他:“那些书,你留着干什么?”
      周景沉默了一下,说:“等明儿长大了,给他看。”
      谢盼点点头。
      后来他听说周景入了朝为官。
      不是什么大官,只是个小小的文书,专门替那些官员抄写公文。俸禄不多,但胜在稳定,能供周明继续读书。
      周明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眼睛亮得能当灯笼使。
      “夫子!我哥当官了!以后我也要当官!我要当比他还大的官!”
      谢盼看着他,说:“好。”
      周明跑走了,去告诉其他小伙伴。
      谢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学堂门口,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
      他想起周景那些旧书。
      想起他每次等在学堂门口时,从怀里掏出书看的模样。
      想起他说“等明儿长大了,给他看”时的语气。
      然后他又想起很久以前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会等他。
      每次他走出忘尘居,那个人就会“噌”地站起来,眼睛亮晶晶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师尊师尊”。
      那个人也会看书。
      每次他坐在窗边看书,那个人就会悄悄凑过来,假装也在看书,其实眼睛一直往他这边瞟。
      那个人也会说“以后”。
      以后要学好剑法,以后要保护师尊,以后要给师尊做好多好多水晶糕。
      可是没有以后了。
      谢盼低下头,把手按在心口。
      那里贴着一枚小小的鳞片。
      凉凉的。
      像一颗睡着了的心跳。
      第五年年底,谢盼决定离开。
      他攒够了银元。
      不多,刚够找个小房子住下来,买点米面油盐,偶尔还能买条鱼干,喂喂路过的野猫。
      他对学堂的先生说,家里有事,得走了。
      先生挽留了几句,见他去意已决,便也没再多说。
      临走那天,周明来送他。
      他已经长成了半大少年,比五年前高了整整一个头。他站在谢盼面前,红着眼眶,却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夫子,”他说,“我会好好读书的。我以后一定要考中,当大官,像我哥那样,不,比我哥还大!”
      谢盼点点头。
      周明又说:“夫子,你以后要是没地方去了,就来找我。我给你养老!”
      谢盼看着他。
      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拼命挺直的脊背,看着他攥紧的拳头。
      谢盼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好。”他说。
      周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但他没哭出声。他只是用力抹了一把脸,然后朝谢盼挥挥手,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喊:
      “夫子!你要好好的!”
      谢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然后他转身,走了。
      谢盼找了一间小房子。
      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只有一间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
      他把那件穿了五年的旧长衫叠好,放进唯一的木箱里。
      然后把那枚翠绿色的鳞片从心口取出来,放在桌上。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鳞片上。
      它折射出极淡极淡的、翠绿色的光。
      像一颗睡着了的星星。
      谢盼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鳞片收回去,继续贴着心口。
      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
      屋顶有个破洞,能看见外面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和青晔峰顶的月亮一样。
      他看着那轮月亮,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假死。
      谢章这个人,该走了。
      而他,得等下一个一百年。
      等阿澜再给他找一个身份。
      等那个不知道要等多久的、也许会来的、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明天。
      月光静静地流泻着。
      照在那间小屋里,照在那张简陋的床上,照在那个独自躺着的人身上。
      他把手按在心口。
      那里有他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像在数着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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