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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喜欢 转世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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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世盘摆在石桌上,像一块死透了的石头。
谢盼已经试了七次。
他其实知道没用。第一道灵力灌进去,盘面连点光都懒得泛,像一只睡死了的、翻着肚皮的懒猫,任凭你怎么戳它,它都岿然不动。但谢盼还是把七种不同的启动法诀挨个试了一遍——正着念,倒着念,用青晔灵力催,用纯元灵气温养,甚至试了试当年袁晟教他的那个据说“什么盘都能撬开”的野路子法诀,代价是一包落霞镇的茶叶。
没用。
转世盘安详地躺在那里,四平八稳,岁月静好。
阿澜盘腿坐在歪脖子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歪着脑袋看他折腾。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星海,也倒映着谢盼那副越来越沉的脸色。
第七次失败后,谢盼终于停了手。
他垂着眼,看着石桌上那块死寂的转世盘。星海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双向来冷峻的眼眸映出一层薄薄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暗色。
“不用试了。”阿澜把凉茶搁下,声音里没什么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转世盘到极限了。”
谢盼没说话。
阿澜等了他三秒,见他只是沉默,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这玩意儿本就是逆天之物,能撑九世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你当轮回是逛后山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每一世开启,盘身的裂痕就会多一道。你看看——”
他伸出细白的手指,隔空点了点转世盘边缘那圈细密的、蛛网般的纹路。
“九道。第九次开完它就只剩一口气吊着了,你刚才第七道灵力灌进去,那口气彻底散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
“谢盼,没有第十次了。”
识海里的星海依旧明灭。远处那颗最亮的星星孤零零地悬着,像一只没有闭上眼睛的守夜人。
谢盼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块转世盘。
看了很久。
久到阿澜以为他会就这么站成一尊雕像,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沙砾摩擦过的粗粝。
“那怎么办?”
他顿了顿。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
他没有说完。
阿澜看着他那副样子。
谢盼没有看他。谢盼只是低着头,看着那盘死物,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失去血色的唇线,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无措的紧绷。
这人有九世了。
九世轮回,他见过无数次生离死别。尸横遍野,灵脉尽毁,同门凋零,山门倾颓——他什么都见过。
阿澜以为他早就麻木了。
可他此刻站在这里,低着头,对着一个死透了的盘子,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阿澜忽然有些烦躁。
他把那股没来由的烦躁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那你对他是什么情感?”
谢盼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片刻的空白,像没听懂这个问题,又像听懂了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师徒。”他说。
很轻的两个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在说服自己。
阿澜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阿澜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包容的笑。是一种短促的、带着凉意的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冷得能结霜。
“师徒。”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谢盼,你对着我说这两个字,你自己信吗?”
谢盼没有说话。
阿澜站起身。那颗歪脖子树的枝叶在他头顶晃动,星海的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他浅蓝色的布衣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比谢盼矮半个头,可此刻他站在石凳边,仰着头看谢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压抑了许久的情绪。
“师徒。”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轻,却更冷,“你是那种会为了徒弟献祭自己九次的人吗?”
谢盼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是那种会为了徒弟守轮回守到转世盘碎掉的人吗?”
阿澜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那种——”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会为了徒弟,在明知没有来世的情况下,还硬生生把最后那点残存的真灵碎片,一片一片,从混沌边界捡回来,揣在心口温养千年的人吗?”
识海里的星海似乎静了一瞬。
谢盼依旧没有说话。
但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阿澜看着他那个细微的反应,心里那团烦躁像被浇了一勺热油,腾地烧得更旺了。
“你对我撒什么谎?”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委屈的恼意,“我是创世神的神魂化身。你那些藏了千年的心思,瞒得过你自己,瞒得过他,你还能瞒得过我?”
谢盼终于抬起眼。
他看向阿澜,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辩解,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一潭深不见底的、被风吹不出任何涟漪的寒水。
“……我知道瞒不过你。”他轻声说。
阿澜被他这副“我知道但我还是要撒谎”的态度气得想翻白眼。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对着我说‘师徒’?”他指着谢盼的鼻子,手指尖差点戳到他下巴,“你是不是觉得这样说了,就能把自己骗过去?是不是觉得只要不承认,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就不存在?”
谢盼沉默。
阿澜等了他几秒,没等到回应,更气了。他收回手,重重地坐回石凳上,用力过猛,石凳发出“吱呀”一声哀鸣。
“行。”他说,语气硬邦邦的,“师徒就师徒。你是他师尊,他是你徒弟。天经地义,名正言顺,清清白白。”
他顿了顿,冷哼一声:
“那你现在就给我调整心态,别整天摆着张死人脸。世上好徒弟多得是,你青晔峰只要想收,明天就能排长队。天赋好的,听话的,长得好看的,要什么样的没有?何必执着一人?”
他说完,也不看谢盼,低头摆弄石桌上那些彩色石子。他把红色的石子堆在一起,又把蓝色的石子一个个丢到远处,动作又快又重,砸得石桌“啪啪”响。
谢盼站在原地。
星海的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孤峭。
他看着阿澜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看着那几缕从木簪里滑落、随着主人气鼓鼓的动作一颤一颤的碎发,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对他……”
阿澜的手顿住了。
他侧过头,用余光瞥着谢盼。
谢盼站在星海中央,低垂着眼,像是在看石桌上那些被丢得七零八落的石子,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星海的嗡鸣声淹没。
“……不是普通的师徒之情。”
阿澜没动。
他等着。
谢盼又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石像,嘴唇翕动了几次,才终于挤出几个字:
“是像江桓对柳云卿的那种。”
这几个字说出口的瞬间,识海里的星海似乎都静了一静。
阿澜愣住了。
他看着谢盼,看着这个九世轮回、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软肋的剑修,此刻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孩子,不敢看他的眼睛。
谢盼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清:
“……我喜欢他。”
他说出这句话时,尾音微微发颤,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坠落的过程中打了个旋。
阿澜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垂下的、被长睫遮住所有情绪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唇线,看着他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
然后阿澜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他憋了许久的、终于可以释放的郁结,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酸酸涨涨的东西。
“那不是爱慕之情吗?”他轻声说。
谢盼没有抬头。
“是。”他说。
顿了顿。
“我要楚珏。”
四个字。
很轻。
却像一块石头,投进这片沉寂了千年的星海。
阿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你终于承认了”,想说“你知道我等你说出这句话等了多久吗”,想说“你这个睿智的脑袋怎么偏偏在这种事上这么迟钝”。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谢盼,看着这个背负了九世轮回、守了千年孤寂的男人,此刻站在星海中央,终于把自己藏了千年的心思,一句一句、艰难地、笨拙地,剖开给他看。
像剖开一道陈年的旧伤。
阿澜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没出息的酸涩压回去。
“……等他转世吧。”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比他预想的更轻,也更软。
谢盼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阿澜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神情。
“多久?”
阿澜看着他那双眼睛。
他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是创世神座下一个负责推演因果的小神官时,曾经推演过一个少年的命盘。
那少年出生在极北冰原的某个小村落,父母早亡,被村中老猎人收养。十六岁那年,他在一次雪崩中救了一只受伤的幼狐,自己却被埋进三丈深的积雪里。
老猎人挖了三天三夜,才把他刨出来。
那时少年已经被冻得浑身青紫,气息全无。
老猎人抱着他,跪在雪地里,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喊了很久。
少年的魂魄飘在半空,看着养父佝偻的背影,听着那一声声嘶哑的呼唤。他想伸手,想应一声“阿爹,我在”,可他的指尖穿过养父的白发,像穿过一片虚无的云。
他以为这就是结束了。
然后,那只他救下的幼狐,不知从哪里跌跌撞撞地跑来,一头扎进他冰凉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叫。
那是一只还没断奶的、灵力微弱的、刚开了灵智的小狐妖。
它不会说话。
它只是把自己小小的、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少年的心口,拼命地蹭,拼命地拱。
它在用自己的体温,暖一具已经死去的尸体。
那一夜,少年活了过来。
阿澜当时看着那个推演结果,愣了许久。
后来他成了创世神的神魂化身,在这片无垠的星海里,见过无数命盘的起落。
但他始终记得那个夜晚。
记得那只幼狐笨拙又固执的模样。
记得少年醒来时,第一眼看见养父苍老的脸,第二眼看见怀里蜷成一团、累得睡着的小狐狸。
记得他低头,轻轻蹭了蹭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记得他笑了。
——那是阿澜见过最温柔的笑容。
阿澜收回思绪。
他看着谢盼,看着这双九世轮回、见过无数次生死离别的眼睛。
这双眼睛此刻正看着他,里面没有掩饰,没有逞强,只有一片近乎空白的、诚实的等待。
像等待判决。
“随缘。”阿澜轻声说。
谢盼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在寻到他之前,”阿澜继续说,“会一直是不死不灭的状态。”
他顿了顿。
“寻到之后……看你选择。”
谢盼没说话。
他只是那样看着他,等着。
阿澜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一个期限。等一个“最多多少年”、“大概什么时候”、“有没有办法快一些”。等一个他能握在手里、揣在心口、一步一步走过去的目标。
但阿澜给不了他。
“我不知道。”阿澜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你是剑修。我看不到你的因果线,也看不到他的。我只能告诉你,他最后那点真灵碎片,被你温养在青冥,已经彻底融进你的魂魄里了。”
他顿了顿。
“你们现在的状态,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分不开,也剪不断。你去哪里,他就跟去哪里。你活着,他就在你的魂魄里沉睡。”
“等他什么时候攒够了力量,”阿澜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就会自己醒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谢盼。
“可能是一百年,可能是五百年,可能是一千年。”
“也可能——明天。”
谢盼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星海里的那颗孤星从天穹中央偏移了三寸,久到石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又凉了几分,久到阿澜开始担心他是不是要站成一尊真正的石像。
然后谢盼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了头。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九世的剑,曾经接过楚珏无数次笨拙的拥抱,曾经在那少年坠落的瞬间,拼尽全力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此刻它空落落地垂在身侧,指节苍白,掌心空空。
“一千年。”他轻声说。
阿澜看着他。
“一千年,很长的。”谢盼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的雪,还没来得及漾开,就化成了水。
“那时候他……还会记得我吗?”
阿澜张了张嘴。
他想说“他连魂魄都是新凝聚的,怎么可能记得”。
但他看着谢盼那副低垂着眉眼、像犯了错的孩子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不记得了。”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比他预想的更轻,更软。
“新凝聚的魂魄,像刚出生的婴儿。没有记忆,没有经历,没有过去。”
他顿了顿。
“他会是一张白纸。”
谢盼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
阿澜以为他会难过。会沉默。会像以往无数个孤独的夜晚那样,把所有情绪都压进那副冰冷坚硬的外壳里,然后一个人扛着,继续往前走。
但谢盼没有。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转瞬即逝。唇角弯起的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被风吹散了。
但阿澜看见了。
他看见谢盼的眼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看见他垂下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看见他抿紧的唇线微微松开,像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谢盼轻声说。
阿澜愣住了。
“什么?”
“不记得。”谢盼说,“不记得,就不会难过。”
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不知道我曾经……对他有过那样的心思。”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不知道我把他关起来过,不知道我凶过他,不知道我……差点把他一个人丢下。”
他顿了顿。
“他只需要知道,他活下来了。”
“他只需要知道,从今往后,没有人会再让他疼了。”
阿澜看着谢盼。
看着他那副认真到近乎虔诚的模样,看着他因为说出“那样的心思”几个字而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努力维持镇定却还是控制不住蜷缩的手指。
阿澜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种说不清的、酸酸涨涨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想说,谢盼,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明明最难过的是你,最舍不下的也是你,你却在庆幸他可以不记得你。
你明明是那么想被他记住的。
你明明是那么想被他看见的。
你明明……那么喜欢他。
可你连“喜欢”这两个字,都要用别人的故事来代称。
阿澜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谢盼。”他轻声说。
谢盼抬起眼。
阿澜没看他。他只是低着头,摆弄石桌上那些被他丢得乱七八糟的石子。他把红色的石子一颗颗捡回来,堆成一个小小的山包。
“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有些闷,“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回来了,站在你面前,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看着你,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会不会……”
他顿住了。
他没有问完。
因为他知道答案。
谢盼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澜把那堆红色石子堆了又拆、拆了又堆,反复了三遍。
“会。”谢盼说。
阿澜的手顿住了。
“但那是我的事。”谢盼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不知道,就与他无关。”
“他只需要做他自己。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闯祸就闯祸。不用记得那些沉重的东西,不用背负任何人的期望,不用……回应任何不该回应的人。”
他顿了顿。
“等他回来,我会重新认识他。”
“从‘你好,我叫谢盼’开始。”
阿澜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谢盼。
谢盼依旧低着头,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惯常的、冷冰冰的模样。
但阿澜看见他的耳尖。
那点泛起的红,从耳廓一路蔓延到耳垂,像初春枝头第一朵被暖风熏开的桃花。
阿澜张了张嘴。
他想说,谢盼,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
明明难过得要死,明明舍不得得要命,明明连“重新认识”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却连耳朵尖都红透了,还要硬撑着装没事。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低下头,把石桌上最后一颗蓝色石子轻轻放进谢盼摊开的掌心里。
“那就等吧。”他轻声说。
谢盼握紧那颗石子。
星海里,那颗最亮的星星不知什么时候又移回了天穹中央。
像一只终于闭上眼的守夜人。
谢盼从识海里退出来时,忘尘居后殿的窗棂正透进第一缕晨光。
天快亮了。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手里还握着那颗阿澜给他的蓝色石子,温润,微凉,触感像极了……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
那不是石子。
那是一枚小小的鳞片。
翠绿色的,边缘有点卷翘,只有指甲盖大。在晨光下,它折射出极淡极淡的、翠绿色的光。
谢盼认出来了。
那是楚珏那天在阵法缝隙中挣扎时,蹭掉的。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掌心,抵着那枚小小的、冰凉的鳞片。
晨光一点一点漫进来,落在他的玄色衣袍上,落在他低垂的墨发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头。
他想起楚珏每次闯完祸,都会偷偷躲到忘尘居后院的梧桐树下,假装在练剑,其实是心虚,不敢进屋。
他想起自己每次都会站在窗边,看着那棵梧桐树,看着树下那个装模作样的小身影,看很久很久,然后走出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说一句“进来,该用膳了”。
他想起楚珏每次听见这句话,都会“噌”地跳起来,眼睛亮晶晶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师尊!我今天练了三百遍!真的三百遍!不信你考我!”。
他想起自己总是板着脸说“三百遍,剑势还是软绵绵的”。
想起楚珏瘪着嘴,眼眶红红的,小声嘟囔“哪有软绵绵,明明很用力了”。
想起自己那时候应该多说一句“今天有进步”。
哪怕一句。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转过身,走在前面。
听着身后那个小尾巴,踩着碎步,紧紧跟着他。
像怕跟丢。
谢盼攥紧掌心那枚鳞片。
很轻。
轻得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初雪。
也重得像一座山。
晨光渐渐铺满整个后殿。窗外那棵老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叶子落了一地。
谢盼终于站起身。
他把那枚鳞片放进贴身的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外的阳光很烈,晃得他眯起眼。
简序衍不知什么时候蹲在忘尘居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拎着那把他从不离身的玉骨折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膝盖。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猫眼里难得没有那种懒洋洋的笑意。
“你出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谢盼“嗯”了一声。
简序衍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扇子“啪”地展开,挡住自己的半张脸。
“……你那什么表情。”他的声音从扇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看了让人心烦。”
谢盼没理他。
他只是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望着云海尽头那轮刚刚挣脱山峦的朝阳。
然后他说:
“我想收个徒弟。”
简序衍“哗”地把扇子合上。
他瞪着眼睛看着谢盼,像看一只突然开口说人话的灵雀。
“你认真的?”
谢盼没看他。
“嗯。”
“你不是说青晔峰不收徒了吗?”简序衍的声音拔高了,“你说你一个人清静,不收,不教,不带!当年沈师姐想把那个木灵根的小丫头塞给你,你躲了一个月!现在你说想收徒弟?”
谢盼沉默了几秒。
“……不一样。”
简序衍瞪着他,等他下文。
谢盼没给下文。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云海,侧脸在晨光中镀着一层薄薄的金边,看不清表情。
简序衍等了半天没等到,气得用扇子敲了敲自己膝盖。
“……行,你厉害。”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那你倒是说啊,想收个什么样的?我去各峰和民间帮你物色物色。”
谢盼没说话。
简序衍等了几秒,正要开口催促,忽然听见谢盼极轻地说了一句:
“……活泼点的。”
简序衍一愣。
“爱说话的。”
简序衍眨了眨眼。
“剑法差一点没关系,肯练就行。”
简序衍的嘴张开了。
“闯祸了不会哭的太可怜。”
简序衍的嘴张得更大了。
“水晶糕要加双份糖。”
谢盼说完了。
他依旧望着云海,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晨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把他那点微红的耳尖,暴露得彻底。
简序衍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明明难过得要死、明明想得要命、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陈述“收徒要求”的模样。
看着他那双分明望着云海、却分明什么都没有看进去的眼睛。
看着他那从耳廓一路红到耳垂的、像初春枝头第一朵桃花般的耳尖。
简序衍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没出息的酸涩压回去,然后用力拍了拍谢盼的肩膀。
“行。”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哑,“我帮你找。”
他顿了顿。
“保证给你找个话多的。”
“剑法差的。”
“爱闯祸的。”
“喜欢吃水晶糕的。”
谢盼没有回头。
但简序衍看见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云海依旧翻涌。
晨光越来越亮。
忘尘居门前的台阶上,两道影子并肩站着,一高一矮,一玄一白。
高的那个望着远方,沉默寡言。
矮的那个絮絮叨叨,从“水晶糕加双份糖会齁死”说到“话说回来你当年为什么把青晔峰的门槛设那么高”,从“要不要在忘尘居后院种棵桂花树”说到“那小蛇儿以前最喜欢的那棵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
高的那个始终没说话。
但他也没有走。
他就站在那里,听着。
听着风穿过梧桐树。
听着简序衍的絮叨。
听着这世间所有的喧嚣与寂静。
他把手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
隔着衣料,隔着血肉,隔着千年的漫长岁月。
那里贴着一枚小小的、翠绿色的鳞片。
温润。
微凉。
像一颗睡着了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