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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献祭 青晔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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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晔峰的云海翻涌得比任何时候都急。
谢盼的手按在楚珏肩头时,楚珏还在喊。
“师尊!你刚才答应我的!你亲口说的不去了!”
少年的声音已经彻底破了音,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每一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他拼命想往前扑,可谢盼那只手稳得像山岳,按得他半步也挪不动。
谢盼没有看他。
他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掠过楚珏头顶那几缕永远梳不整齐的碎发,掠过他沾满灰尘和泪痕的脸颊,掠过那双红得像兔子、却还倔强地瞪着他的眼睛。
然后他看向简序衍。
简序衍的扇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猫眼里所有的慵懒都凝固成了某种他不愿意面对的、沉重的了然。他伸出手,接住谢盼推过来的少年。
“看好他。”谢盼说。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
然后他松开了手。
楚珏只觉得肩头一空。那股始终压着他的、如山岳般沉稳的力量消失了。他踉跄着向前扑了一步,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却只抓到一把青晔峰山顶清冷的风。
“师尊——!”
他的喊声被罡风撕碎,散落在翻涌的云海里。
谢盼已经升至半空。
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墨发未束,在身后狂乱地铺开。他背对着所有人,背影挺直如松,没有回头。
青冥剑悬于身前,剑身苍青色的光华正在以一种楚珏从未见过的、近乎悲壮的速度燃烧。不是出鞘,不是御敌,而是将剑魂一点一点、一丝一丝地,抽离出来,融入自己的经脉。
献祭不需要剑。
但谢盼需要这把剑。
历代青晔峰峰主的佩剑,九世轮回他握了九世的剑。剑魂与他同源,剑意与他共生。抽离剑魂,等于剜去自己一半的修为、一半的生命力。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将手覆上剑身,掌心贴着那冰凉温润的剑脊,像安抚一个即将远行的老友。
“去。”他轻声说。
剑魂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心口。
谢盼闭了闭眼。
很疼。
比他预想的更疼。
但不是不能忍。
他想起很久以前,楚珏第一次学剑,握不稳剑柄,被青冥剑的剑意反震,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眼眶红了。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把剑捡起来,用自己的手包裹住楚珏冰凉的小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慢慢地,在空中写下一个“剑”字。
“师尊,好疼。”楚珏那时瘪着嘴。
“疼就记住。”他说,“记住这个疼,下次就不会犯了。”
楚珏记住了。
后来他的剑握得越来越稳,再也没被震开过。
谢盼睁开眼。
罡风更烈了。他站在半空,脚下是青云山绵延千里的灵脉,是九世轮回他守了九次的山门。青冥剑在他身侧静静悬浮,剑魂已去,剑身光华黯淡,却依旧挺拔如初,像一位卸下铠甲的将军。
他最后看了一眼。
这一眼,很慢,很长。
他看见袁晟站在千符峰弟子最前列,手里的符箓已经燃烧到了尽头,却还死死攥着,另一只手在空中拼命比划,像是在指挥退敌,又像是在朝他喊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只有那些手势,激烈得近乎狰狞。
他似乎看见柳云卿在灵枢峰的牌位。灵枢峰的弟子正在沈暄和指挥下抢救伤员,沈暄和蹲在地上,袖口全是血,却还在稳稳地替人上药。她没有抬头,但她一定知道。她总是知道。
他看见周景暮收起了琴,站在袁晟身后不远处,那双总是温润如水的眼睛此刻正望着他,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看见温浸月面无表情地收回一只蛊虫,低头擦拭蛊盅,动作比平时更慢、更用力。她旁边站着周清慕,那位合欢宗的年轻长老难得收起了慵懒的笑意,静静地看着半空,下裳在风中微动,像一朵开在战场边缘、沾了尘的白玉兰。
他看见林见深、陆观颐、闻晏、宋扶砚……每一张年轻的脸,都仰望着他。
他看见简序衍。
平日里最是吊儿郎当,此刻却像一尊凝固的雕塑,死死抓着楚珏的胳膊,眼眶红得像他养的那窝兔子。他没有喊,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他还看见楚珏。
少年拼命在简序衍怀里挣扎,浅青色的弟子服皱成一团,发髻散了大半,几缕碎发湿漉漉地黏在额前。他的嘴张着,在喊什么,谢盼听不见。他只看见那双眼睛——红透了,肿得像桃,却还倔强地瞪着他,里面盛满了愤怒、委屈、不解,还有他不敢认的、太多太多的……害怕。
害怕失去。
害怕被丢下。
害怕又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不知道,就被留在了原地。
谢盼看着那双眼睛。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
不能再看。
再看,他就走不动了。
他闭上眼,双手结印。
青晔峰的灵脉在他脚下轰鸣回应。那是一种古老的、沉郁的嗡鸣,像沉睡万年的巨兽被唤醒,缓缓睁开眼,看向这个胆敢向它献祭的年轻剑修。
献祭之法,需以身为引,以魂为契,以真灵为薪柴,将自己一寸一寸、一丝一丝,钉入地脉核心,与山川同化,成为新的锚点。
过程极痛。
痛到骨髓深处,痛到魂魄颤栗,痛到每一根经脉都在尖叫。
但谢盼脸上没有表情。
他只是闭着眼,任由那股毁灭性的力量从灵脉深处涌来,如同岩浆倒灌入冰封的河谷,摧枯拉朽地冲开他的经脉,灼烧他的血肉。
很疼。
比抽离剑魂疼一百倍。
但他没有停。
他的手印越来越快,灵力的波动越来越剧烈。苍青色的光芒从他周身迸发,如同破碎的瓷器,片片剥落,融入脚下那片古老的土地。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像墨滴入清水,缓缓晕开,缓慢地、不可逆地,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魔族右相脚下的地面,那道正在向地心深处生长的暗紫色纹路,仿佛遇到了某种巨大的阻力,开始剧烈震颤。
老魔物的咒文乱了。
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惊骇与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干涩嘶哑,“青晔峰……剑修……怎么可能与地脉同化……”
没有人回答他。
谢盼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以及黑暗深处那一点极遥远的、正在跳动的光。
那是地脉核心。
也是他此行的终点。
只要触到那点光,将自己钉进去,献祭就完成了。
他伸出手。
指尖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再快一点。
再……
“师尊——!!”
一道尖锐到近乎撕裂的、带着哭腔的、拼尽全身力气的声音,如同利刃,骤然劈开他意识里那片浓稠的黑暗。
谢盼猛地睁开眼。
他看见了。
简序衍半跪在地上,捂着手臂,脸色惨白,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他的扇子掉在一边,上面沾着新鲜的血迹——不是他的,是刚才被挣脱时,楚珏指甲划破的。
而楚珏,已经冲到了半空。
他怎么做到的?谢盼不知道。那孩子灵力被封了大半,刚才还被简序衍死死钳制着,他怎么可能——
然后他看见了。
楚珏周身萦绕着极其微弱、却异常暴烈的灵力波动。
那是自爆的前兆。
不是献祭。献祭需要时间,需要仪式,需要将自己与地脉缓慢同化。
自爆不需要。
自爆只需要一瞬间。
把自己的元神、灵丹、魂魄,压缩到极限,然后——轰。
谢盼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
他第一次发出这样的声音。不是冰冷的命令,不是沉稳的制止。是嘶吼。是恐惧。是一个年轻的剑修,在自己九世轮回、从未失态过的漫长岁月里,第一次失控的、近乎崩溃的嘶吼。
他伸出手。
他忘了献祭,忘了地脉,忘了自己是来赴死的。
他只想抓住楚珏。
他的手指穿过楚珏的衣角,穿过那片浅青色的、带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布料,却只抓住了空气。
楚珏离他太远了。
远到他九世轮回、耗尽修为,也追不上。
楚珏在半空中停下来。
他回了一下头。
那一眼很短暂,短到谢盼还没来得及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他就已经转回去了。
但谢盼看见了。
他看见楚珏在笑。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谢盼看见了。
是那种他熟悉的、少年人特有的、带点傻气却又无比真诚的笑。
像很多年前,楚珏第一次成功施展青晔剑诀第一层时,兴奋得在原地蹦了三蹦,然后扑过来抱住他的腰,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问:“师尊师尊!我厉不厉害!”
像每次生辰,谢盼偷偷给他做水晶糕,他明明尝出来了,却假装不知道,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夸“厨房伯伯手艺真好”。
像无数个寻常的午后,少年盘腿坐在忘尘居后殿的窗边,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长长的睫毛镀成金色。他什么都不做,只是托着腮发呆,然后忽然转过头,冲谢盼笑一下。
那种笑。
就是那种笑。
楚珏已经冲到了魔族右相面前。
老魔物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映出这个浑身破破烂烂、发髻散乱、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少年。
他活了几千年,见过无数种死法。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十七岁的半妖少年,会在自己灵力被封大半、经脉受损、甚至连站都站不稳的情况下,用最后一点力气,飞蛾扑火般冲到他面前。
不是为了杀他。
是为了他手里那块暗紫色的轮盘。
“你……”老魔物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
楚珏没有回答他。
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他伸出双手,用尽全身最后一丝灵力,将那块冰冷的、刻满扭曲纹路的轮盘,死死握在掌心。
然后他闭上眼。
自爆。
“轰——!!”
没有绚烂的光华。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极轻的、仿佛气泡破裂的闷响。
然后是寂静。
那片暗紫色的轮盘,在楚珏掌心剧烈震颤,那些扭曲的纹路疯狂闪烁,像被困住的凶兽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但很快,震颤停了。
纹路黯淡下去。
轮盘从中心开始,出现第一道细小的裂痕。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道裂痕,如同蛛网,密密麻麻爬满了整个盘面。
最后,“啪”一声轻响。
轮盘碎了。
碎成无数片暗紫色的碎片,从老魔物颤抖的指间滑落,尚未坠地,便化作齑粉,被山风吹散。
与此同时,楚珏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
他没有灵力护体了。
他的元神、灵丹、魂魄——全部在刚才那一瞬间,燃烧殆尽。
他不是献祭。
他是用自己的全部,去覆盖那个足以毁灭世界的锚点。
用自己的命,换所有人的命。
他的身体像一片被秋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地、缓慢地,从半空中坠落。
浅青色的衣摆在风中展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青鸟。
衣角还沾着忘尘居后殿墙角那种灰色的细尘。袖口有一道细小的裂痕,是昨天练剑时不小心划破的,还没来得及缝。
谢盼接住了他。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他只知道上一瞬他还悬在半空,下一瞬,楚珏已经在他怀里了。
很轻。
比他想象的更轻。
轻得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初雪。
“楚珏。”
谢盼的声音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原来会发抖。他活了很久很久,九世轮回,见过无数次生死,从未抖过。
“楚珏。”
他又叫了一声。
怀里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楚珏的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曾经总是盛满阳光和笑意,此刻却像一盏燃尽了的烛火,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光。
他看见谢盼。
那点微弱的光,忽然亮了一瞬。
“师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雪,“还好……来得及……”
他说着,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给任何人看的那种笑,是他自己的、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满足的笑。
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成功施展青晔剑诀第一层时,扑过来抱住谢盼的腰,仰起脸问“师尊师尊我厉不厉害”时的那种笑。
像每次生辰,他吃到谢盼亲手做的水晶糕时,偷偷弯起嘴角的那种笑。
像无数个寻常午后,他托着腮坐在窗边发呆,忽然转过头,看见谢盼站在身后,就弯起眼睛笑一下的那种笑。
就是那种笑。
“别说话。”谢盼说。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了。他把楚珏抱得更紧,一只手贴在他后心,疯狂地输送灵力。苍青色的灵光从他掌心涌出,如同决堤的河水,倾泻进那具正在迅速冷却的身体。
没有用。
灵丹碎了。经脉断了。魂魄散了。
他输入的灵力,像水倒进漏了底的木桶,流进去多少,就漏出来多少。
“楚珏。”他又叫了一声。
楚珏的眼皮越来越重。他费力地撑着想睁眼,想再看师尊一眼,但眼皮重得像压了两座山。
好累。
真的好累。
刚才那一下,把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
但他还是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抬起手。
那只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摸索着,终于触到了谢盼的脸。
很凉。
师尊的脸原来这么凉。
他皱起眉,想用手心贴一贴,帮师尊暖一暖。
可是他连这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手无力地滑落。
谢盼一把攥住。
他把楚珏冰凉的手握在掌心,握得很紧,紧到指节都泛了白,像是只要握得足够用力,就能留住那正在流逝的、微弱的生命。
楚珏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黯淡下去。
但他还在笑。
“师尊,”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梦呓,“你……不疼了……”
谢盼攥紧他的手。
“我没有疼过。”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楚珏眨眨眼。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只是那样看着谢盼,看着这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看着这个总是冷冰冰、话少得可怜、从来不肯说一句软话的人。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他还很小,刚被谢盼从蛋里孵出来不久,连人形都维持不稳,整天盘在师尊手腕上睡觉。
有一天他发烧了。蛇类发烧,整条蛇都是滚烫的,蔫蔫地盘成一团,连尾巴尖都不想动。
谢盼守了他一整夜。
他迷迷糊糊醒来时,看见师尊坐在昏黄的烛火里,垂着眼看他,手轻轻覆在他额头上。
那晚的烛火很暗,暗到他看不清师尊的表情。
但他记得那只手。
那只手微凉,干燥,稳稳地覆在他额头上。
他那时想,师尊的手真凉,以后要帮师尊暖暖。
后来他长大了,人形稳了,可以自己跑跑跳跳了,却再也没找到机会。
每次他试图靠近,师尊就会后退。
每次他鼓起勇气伸出手,师尊就会转身。
他以为师尊不喜欢。
他以为师尊嫌他烦。
他不知道,师尊只是怕。
怕他陷得太深。
怕自己误了他。
怕这漫长而无望的轮回,会把他一起拖进深渊。
所以师尊推开他,冷落他,把他关在忘尘居里,用最笨拙的方式保护他。
他不知道。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弯起嘴角。
“师尊……”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你笑起来……很好看……”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最后的力气。
“以后……多笑笑……”
他的眼睛,终于完全阖上了。
唇角还留着那一点浅浅的笑意,像一弯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月牙。
那只被谢盼握在掌心的手,彻底失去了温度。
谢盼跪在地上,抱着他。
他没有哭。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安静的脸,看着那弯永远凝固在嘴角的笑意,看着那几缕永远梳不整齐的、此刻终于安静地贴在额前的碎发。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楚珏的脸颊。
很冰。
比他的手还冰。
“楚珏。”他又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怀里的人安静地闭着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放松的,像只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风从青晔峰顶吹下来,带着山巅特有的清冽。
谢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楚珏刚能化成人形不久,还不太习惯两条腿走路,经常走两步就绊一下,摔得灰头土脸。
有一次摔狠了,膝盖磕在青石台阶上,磕破了好大一块皮,血珠子顺着小腿往下淌。
他站在那里,不哭,也不叫,就那样瘪着嘴,眼眶红红地,看着谢盼。
谢盼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抱到石凳上坐下,取出伤药,蹲在他面前,一点一点替他清理伤口。
楚珏忍着疼,不说话,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谢盼没抬头,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
“疼就哭。”他说。
楚珏愣了一下。
然后他“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惊天动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边哭一边说:“师尊我疼……”
谢盼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那是谢盼第一次哄人。
笨拙,生硬,手足无措。
但他记住了。
后来他再也没有让楚珏那样疼过。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那一次,最疼的那一次,他却连替楚珏挡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他只能跪在这里,抱着这具越来越冰、越来越轻的身体,感受着那曾经鲜活的生命力,如同指间流沙,一点一点地,消散殆尽。
楚珏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献祭时那种缓慢的、可控的消散。
是自爆后,肉身无法维持完整形态,正在不可逆地瓦解成最本源的灵力粒子,回归天地。
先从指尖开始。
那双曾经握过剑、抓过点心、在他面前笨拙地比划过剑招的手,此刻正化作无数细小的、翠绿色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轻盈地、缓慢地,从他掌心飘散。
然后是手臂。
然后是肩膀。
然后是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
谢盼拼命伸手去捉那些光点。
他捉不到。
那些光点太小,太轻,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如同握不住的流沙,抓不住的风。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徒劳地、近乎疯狂地,一次次伸出手,又一次次抓空。
“楚珏。”
“楚珏。”
他一遍遍叫着这个名字。
没有人回应。
那些翠绿色的光点越飘越多,越飘越远,像一群振翅欲飞的萤火虫,向着青晔峰顶那片永远翻涌的云海飞去。
谢盼跪在地上,怀里那具身体的重量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最后,当最后一缕翠绿色的光点从他掌心飘起,融入天边那片绚烂的晚霞时,他的怀里,彻底空了。
只剩下一件浅青色的弟子服。
皱巴巴的,沾着尘土和血迹,衣角还有一道没来得及缝补的细小裂口。
他双手捧着那件衣服,跪了很久。
很久。
风从山巅呼啸而下,拂动他散落的墨发。
云海依旧翻涌,像千万年不变的永恒。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只有一滴水珠,从他低垂的眼睫滑落,“啪嗒”一声,轻轻落在手中那件浅青色的衣襟上。
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很快被风吹干。
青晔峰顶的风很大,大到能把眼泪吹干。
谢盼跪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战场渐渐安静,久到魔军的溃败已成定局,久到袁晟走过来,站了许久,最终只是沉默地将手搭在他肩上,什么都没说。
久到简序衍蹲下身,把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翠绿色小鳞片,轻轻放在那件浅青色的衣襟上。
鳞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边缘有点卷翘,是刚才楚珏在阵法缝隙中挣扎时蹭掉的。
阳光下,它折射出极淡极淡的、翠绿色的光。
像一颗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也像一粒,正在等待破土的种子。
谢盼低下头。
他的额头抵着那件衣服,抵着那片小小的、温暖的鳞片。
很久很久。
久到暮色四合,星子渐显,青晔峰顶的云海从白日的翻涌变成夜晚的沉静,像一头终于睡去的巨兽。
他始终没有起身。
远处,千符峰弟子正在打扫战场,符箓燃烧后的焦糊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在山风中飘散。
百草峰和灵枢峰的弟子还在救治伤员,沈暄和的声音比白天更沙哑了,但依旧温柔而坚定。
泠湘阁的蛊虫嗡嗡地飞来飞去,温浸月面无表情地一只只收回,动作比平时更慢。
晏晞峰那几只小妖缩在简序衍脚边,小声抽噎着,被简序衍一人拍了一下脑袋。
“哭什么。”简序衍的声音也哑了,“他又不是……他又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不是什么?
他不是真的消失了?
他只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简序衍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蹲在那里,低着头,猫眼里一片模糊。
青宁峰的宋扶砚抱着一堆物资,呆呆地站在山道口,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却还张着嘴,像一尾搁浅的鱼。
寒烬殿的闻晏面无表情地收起最后一件法器,转身时,衣角扫过一株被踩断的野花。他顿了顿,弯腰,将那株花扶正。
幻影楼的林见深靠在修复了一半的阵基旁,仰着头,望着青晔峰顶那片逐渐被星光浸透的天空,一动不动。
玄机阁的陆观颐托着罗盘,指针疯狂转了几圈,终于缓缓停下,指向北方。他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千音峰那边,琴声又响了起来。不是激昂的战曲,不是安抚心神的清音。只是一支很简单的、周景暮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小调,温柔,缓慢,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哼唱的摇篮曲。
周景暮坐在山石上,低眉垂目,十指轻拨。
袁晟站在他旁边,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他只是仰着头,望着满天繁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接任掌门那年,谢盼还只是个刚学会青晔剑诀第三层的少年剑修。
那时他们都还很年轻。
以为来日方长,以为岁月悠长,以为那些离别和伤痛,都是很远很远以后的事。
他不知道谢盼已经活了九世。
他不知道谢盼已经守了这座山九回。
他只知道,今夜过后,青晔峰顶的云海里,少了一道玄色的身影,少了一个总是一本正经、从不玩笑的少年剑修。
而那道总是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青蛇,也不在了。
灵枢峰的药圃里,柳云卿安静地躺着。
他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会知道了。
月光如水,静静流泻。
谢盼终于站起身。
他把那件浅青色的弟子服叠好,叠得很仔细,每一道褶皱都抚平,衣领对齐,袖口折进去,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然后他把那片小小的翠绿色鳞片,轻轻放在衣襟正中央。
那里是心口的位置。
他站起来,转身,一步步走下青晔峰。
背影依旧挺直如松。
只是他走过的地方,有几滴极轻极轻的水痕,落在青石台阶上,很快被夜风吹干。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知道。
只有那轮沉默的月亮,将这漫长的一夜,一寸一寸,送向尽头。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忘尘居时,后殿那张空了的床榻上,被褥依旧叠得整整齐齐。
窗边那棵老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
树下那张石凳上,放着一碟刚做好的水晶糕。
还是热的。
糕体晶莹剔透,每一块都细心做成不同花朵的形状——桃花、杏花、梨花,还有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花瓣不太匀称的,不知是什么花。
碟子旁边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没有落款,只有四个字,字迹清隽,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慢、很稳:
“师尊,早安。”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碟子上,落在纸条上,落在空无一人的后殿里。
风穿过半开的窗,轻轻吹动纸条的一角。
那四个字在光影里微微晃动。
像一声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告别。
也像一声,永远不会得到回应的,早安。
青晔峰的云海依旧翻涌。
只是从此,少了一道玄色的身影,在云海尽头,久久伫立。
也少了一道浅青色的、总是叽叽喳喳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
千年万年。
山不会老,云不会停。
只是那碟水晶糕,再也没有人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