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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权衡利弊 青晔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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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晔峰上空的风突然停了。
不是那种风平浪静的停,是像一锅煮沸的水被人猛地抽走了柴火,热气还在,咕嘟声还在,但火源没了,所有的一切都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谢盼握着青冥剑的手没有抖。但他的眉尾,极其细微地、几乎看不出地,往下压了一度。
那个穿深紫色袍子的老魔物已经把脚从地上抬起来了。动作很轻,像只是踩死了只蚂蚁,顺脚蹭了蹭鞋底。暗紫色的幽光在他袍角一闪,随即没入灰褐色的山石,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点涟漪都没留下。
只有谢盼看见了。
那东西落地时,整个青云山的灵脉,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舔了一口。
不是咬,是舔。不疼,但麻。
他站在半空,下方是喊杀声震天的战场,身后是伤痕累累却依旧死守防线的各峰弟子,对面是重伤拄剑、气息奄奄的江桓。一切都乱成一锅粥,但谢盼的识海里,那块代表绝对理智的冰,却在以惊人的速度急速凝结、扩大、占据所有思维空间。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前已不是硝烟弥漫的战场。
星海依旧无垠。那颗歪脖子树下的石桌旁,阿澜正用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石头桌面,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活像一条搁浅的、失去梦想的咸鱼。
听见脚步声,阿澜连眼皮都没抬。
“来了?”他闷闷地说,声音从桌面和脸颊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点认命般的丧气,“我就知道会这样。我就知道。”
他翻了个身,改成仰面瘫在石凳上,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星海深处某颗特别亮的星星,喃喃道:“每次都是这样。每次我以为能偷个懒,就出幺蛾子。我只是一缕神魂,我又不是创世神他本人,为什么要承受这个……”
谢盼没理他的碎碎念。
“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他开门见山。
阿澜的眼珠子终于转了转,从星海移到谢盼脸上,定格了两秒。然后他缓缓坐直,像一棵被霜打蔫了又被强行扶正的小白菜。
“类似转世盘的东西。”他说,声音里那股懒洋洋的劲儿收敛了几分,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但功能……刚好相反。”
他顿了顿,指尖在石桌上敲了敲,像在组织语言。
“你那个转世盘,是在一片土地上,让时间倒流,所有人回档重来。”他说,“他那个盘,是让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全部死透。不是战死,是‘存在被抹除’。然后等上万年,这块土地重新长出灵气,再从石头缝里、溪水里、风里,慢慢孕育出新的一批生灵。”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谢盼。
“他管那叫‘洗地’。”
谢盼沉默了两秒。
“万年之后出现的那批人,和现在这批人,有什么关系?”他问。
阿澜眨眨眼,难得露出一丝温和:“没关系。全新的。就像你在一张写满字的纸上,洒满清水,等纸晾干,再重新研墨落笔。”
“所以,”谢盼的声音很轻,“现在这一批,都会死。”
“都会。”阿澜点头。
谢盼没说话。
星海深处,那颗很亮的星星闪了闪。
“之前,”谢盼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阿澜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九次轮回里,没有出现过这个东西。”
“嗯,没有。”阿澜托着腮,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琢磨不透的困惑,“按理说不该有的。魔族右相那老家伙手里应该只有些上不了台面的小玩意儿,这东西的制作方法,这个等级的禁术……他不配知道。”
他歪着头想了想,又补充道:“除非……”
谢盼看着他。
阿澜的眼神飘忽了一瞬,像在快速翻阅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档案。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落在一个虚无的、只有他能感知的坐标上。
“啊。”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恍然大悟的气音。
“怎么了?”谢盼问。
阿澜慢慢收回目光,看着谢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困惑与某种奇异的……感慨?
“你家那小蛇儿。”他说,“他不是发现你的计划了吗?”
谢盼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他发现了。”阿澜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所以他想了很多办法,查了很多书,偷偷试了很多他不知道后果的小法术。其中有一个,在他试图定位‘献祭仪式最核心的能量源头’时,因为操作太笨,灵力输出太不稳,又正好赶上魔族那边有人在实验某种空间裂隙探测术……”
他停顿了一下。
“两边的法术,隔着半个魔界和一个人界,撞在一起了。”
阿澜抬起手,食指和拇指比了个极小的距离。
“就这一丁点偏差。他的灵力波动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魔族右相那个老头的法术池子里。涟漪传过去,那老头愣了一下,然后顺着涟漪反推,找到了一个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关于‘转世盘’和‘轮回法则’的文献索引。”
他放下手。
“蝴蝶扇了扇翅膀,你家对面的老头得到了一份他本来不该知道的禁术配方。”
谢盼没有说话。
星海似乎更静了。
“所以,”良久,谢盼开口,声音很低,“是因为楚珏想救我,才导致了……”
“对。”阿澜坦然点头,没有试图修饰,也没有试图安慰,“因果链条就是这样。”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不必告诉他。他不需要知道这个。”
谢盼没有回应。
阿澜等了他几秒,叹了口气,把话题拽回正轨: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阻止他。”
谢盼抬起眼。
阿澜这次没有卖关子,直接了当地说:“来不及了。”
三个字,像三块冰,依次落进谢盼心里。
“混沛大门的开启仪式已经进行了百分之七十三。”阿澜说,语气像在播报天气预报,“那老家伙不是把‘种子’按进地里了吗?那就是定位锚点。现在锚点已经生根,正在朝地心深处生长。等它触达灵脉核心,就会以核心为燃料,烧穿这个世界与混沌之间的屏障。”
他摊开手:“到那时候,就不是谁赢谁输的问题了。是这个世界,还有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灵,一起被混沌吞噬,然后被‘洗地’,等待一万年后,长出全新的、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的生命。”
谢盼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问:
“怎么阻止?”
阿澜看了他一眼。
“现在阻止,”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只有一个办法。”
他顿了顿。
“献祭。”
谢盼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混沛大门要打开,需要‘能量’和‘锚点’同时到位。”阿澜解释道,指尖在石桌上划出两道浅淡的光痕,“能量由魔族右相提供,锚点是他埋进地里的那玩意儿。我们现在无法切断能量——他躲在魔族大军最后方,身边有重重护卫,而且仪式一旦开始,施术者本身就成了能量的通道,杀他也无济于事,只会让能量失控爆炸,炸死更多人。”
他的指尖移到另一道光痕上。
“但我们可以覆盖锚点。”
他抬起头,看着谢盼。
“用一个更强大的、更纯净的、与青云山灵脉同源的生命本源,去覆盖那个锚点。”他说,“献祭者将自己的全部——肉身、灵力、神魂、真灵——作为新的锚点,钉入地脉核心。那个来自混沌的、充满恶意和毁灭欲的锚点,就会被强行排斥、剥离、瓦解。”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公式。
“献祭成功,混沛大门的开启仪式就会被打断。魔族右相会受到严重的法术反噬,不死也残。魔军失去最高指挥官,群龙无首,再加上江桓已经重伤,这一战的胜局,就彻底握在青云山手里。”
谢盼听着,听到最后。
“献祭的人,”他开口,声音很轻,“会怎么样?”
阿澜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回避。
“彻底消失。”他说,“不是死。死亡还有魂魄,还能入轮回。献祭是燃烧殆尽,连灰烬都不剩。天地之间,从此再也没有这个人存在过的任何痕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没有人会记得他。就像他从未出生过。”
这句话落下去,星海里静得连星子明灭的声音都消失了。
谢盼站在原地,玄色的意识化身在星光的映照下,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阿澜等了他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催促又像是叹息的情绪:
“谢盼,你得快。”
他抬起手,在石桌上空画出一个半透明的光幕。光幕里,是战场上的实时画面。
魔族右相已经退到了大军后方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他盘膝而坐,双手结着一个极其繁复、扭曲的手印,口唇翕动,念诵着某种古老而晦涩的咒文。他身周的地面上,暗紫色的纹路正在如同活物般蔓延、生长,一寸一寸,深入地下。
光幕下方,一行小小的数字正在跳动。
74%……75%……76%……
“最多一炷香。”阿澜说,“不,半柱香。”
他抬起头,看向谢盼。
“你必须现在决定:谁来献祭。”
谢盼没有看那跳动的数字。
他也没有看阿澜。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星海深处某颗极遥远的、几乎看不见的星星上,像是在看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阿澜等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谢盼,你知道的。现在这个局面,最适合献祭的人选,只有两个。”
他没有说名字。
但谢盼知道。
阿澜继续说:“楚珏去,成功率是十成。”
他顿了顿。
“你去,成功率只有三成。”
他把这两个数字摊开在空气里,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委婉。神不需要委婉。
“因为你是剑修。”阿澜说,语气像在分析一道剑招,“你的力量属性是切割、是穿透、是破开一切。你的灵力适合战斗,不适合‘扎根’。”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虚空。
“献祭需要把自己钉进地脉核心,与山川同化,成为新的锚点。这需要的是包容、是温养、是‘生生不息’的力量属性。”
他看向谢盼。
“你没有这个属性。楚珏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是他修为比你高,不是你比他弱。是他的血脉、他的灵力本质,天生就比你对地脉的亲和度高一万倍。他去,是水流入海。你去,是钉子入木——也能进去,但会磕磕绊绊,会磨损,会……”
他停了一下。
“会失败。”
这两个字落进星海里,溅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谢盼终于把目光从那颗遥远的星星上收回来。
他看着阿澜,问:
“如果我失败了,会怎么样?”
阿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锚点覆盖不完整,混沛大门还是会打开。”他说,“只是推迟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你可以再尝试别的办法,但成功率……”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星海里再次陷入寂静。
那跳动的数字,在光幕边缘无声地翻页:81%……82%……83%……
阿澜看着谢盼。他看着谢盼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深邃眼眸里此刻几乎凝固的平静,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还不是创世神的化身,只是一个负责推演因果的小神官时——他见过一种花。
那是一种生长在极北冰原上的花。整个冰原寸草不生,只有这种花,能在零下五十度的极寒中绽放。它的花瓣是透明的,根茎是透明的,甚至花蕊都是透明的。只有在阳光最好的正午,才会折射出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它太脆弱了,随便一阵风就能把它折断。
但它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就是因为它把所有养分都用在了根系上。它的根,往下扎了十丈深。
阿澜看着谢盼,忽然觉得这个人就像那种花。
他的外表太冷了,冷到让人觉得他根本没有心。但他的根扎得太深,深到把整个青云山都盘在了根系里。
他现在要把自己连根拔起。
用这三成成功率。
阿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毕竟是创世神的化身,他见过太多生死,他应该冷静,应该客观,应该只是陈述事实而不加任何感情色彩。
但他看着谢盼,看着那双平静得像要融进星海的眼眸,忽然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谢盼。”
谢盼看着他。
阿澜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失败了,楚珏知道了……”
他顿了顿。
“他会怎么样?”
谢盼没有立刻回答。
星海里的光似乎暗了一瞬。
然后谢盼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雪,还没来得及留下痕迹,就被风吹散了。
“他不会知道。”
阿澜愣住了。
“我不会告诉他。”谢盼说,“我会成功。或者,我不会让他有机会知道我去试过。”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只需要知道,这场仗打赢了。江桓退兵了。青云山保住了。”
他顿了顿。
“至于那三成成功率……够了。”
阿澜看着他。
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他是神。他不应该有这种情绪。但他的喉咙就是堵了。
“楚珏去,是十成十的成功率。”他轻声说,像是在做最后一次无谓的挣扎,“青云山能保住,灵脉不会受损,所有人都能活。你只需要……”
“我知道。”谢盼打断他。
他抬起眼,看着阿澜。
“但他会疼。”
阿澜张了张嘴。
“献祭的时候。”谢盼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他见过无数次的事实,“肉身被燃烧,神魂被撕裂,真灵被剥离。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三息,但那三息里,他会疼。”
他顿了顿。
“我答应过,不让他疼的。”
阿澜没有再说话了。
他看着谢盼,看了很久。
光幕边缘的数字还在跳动。87%……88%……89%……
终于,阿澜缓缓地、缓缓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带着他作为神不该有的、浓重到化不开的无奈,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隐约的骄傲。
“你这个人,”他轻声说,“真是……烦死了。”
他站起身,走到谢盼面前。
星海在他身后缓缓旋转。那颗最亮的星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偏移到了天穹正中央。
“三成成功率。”阿澜说,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谢盼,“不是零。”
谢盼点了点头。
“你有一次机会。”阿澜继续说,指尖在他掌心划过,留下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我会用我能调动的所有法则之力,帮你压住献祭过程中灵力的排斥反应。时间不长,大概……能让你多撑二十息。”
他顿了顿。
“二十息之内,如果你成功把自己钉进去了,就成功了。如果二十息之后,你还是没能与地脉同化……”
他没有说下去。
谢盼也没有问。
他只是将那只带着金色纹路的手缓缓握紧,垂在身侧。
“还有一件事。”阿澜说。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星海的嗡鸣声淹没。
“楚珏已经被你关起来了。”
谢盼没有回答。
阿澜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流露出某种近乎悲伤的东西。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轻声说,“你真的成功了。你真的用自己的命,换来了青云山的平安。”
他顿了顿。
“百年之后,他在世外桃源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你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想问什么。
会不会后悔?会不会遗憾?会不会在神魂消散的最后一瞬,想伸手,再摸一摸那头总是梳不整齐的墨发?
谢盼沉默了很久。
久到光幕边缘的数字跳过了90%。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不会。”
他说。
“他只要活着,就好了。”
阿澜看着他。
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涩。
他是神。他不该有这种情绪。
但他就是有了。
“快去吧。”他低声说,背过身,不让谢盼看到自己的表情,“再不去,来不及了。”
谢盼没有道别。
他的意识化身如同融入星海的雾气,缓缓消散。
阿澜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星海依旧无垠。
那颗最亮的星星,孤独地悬在天穹正中央。
阿澜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颗星星的位置。
“笨蛋。”他喃喃说。
星海沉默着,没有回应。
战场上,谢盼睁开了眼。
下方,袁晟正在指挥弟子围剿溃逃的魔军,嗓门大得能震碎耳膜:“那边!那边还有一窝!千符峰的,给我轰!轰死他们!”
沈暄和蹲在临时搭建的救护棚里,正满头大汗地给一个重伤弟子止血,袖口沾满了血和药泥,但她手法依旧稳得惊人。
温浸月面无表情地收回一只钻出魔物体内、浑身沾满粘稠魔血的蛊虫,掏出帕子擦了擦蛊盅,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什么名贵瓷器。
周景暮站在一处高地,琴音如流水,安抚着弟子们焦躁的心神。袁晟的喊声时不时打断他的音律,他无奈地瞥了那道金光闪闪的身影一眼,指尖却始终没有停。
简序衍不知什么时候从晏晞峰冲下来了,正拎着扇子追着一个小魔物满场跑,嘴里喊着:“别跑!让我看看你是什么品种!这鳞片成色不错,剥下来给小蛇儿做个护腕!”
青宁峰的宋扶砚指挥着弟子搬运物资,嗓子都喊哑了,还在中气十足地吼:“止血草!止血草不够了!谁去百草峰库房再搬两筐!还有,我的剑配饰真丢了,谁帮我找找!”
闻晏面无表情地踹了一脚那还在纠结符文的徒弟:“逆时针。”然后转身,抬手,一道精准的器修专用攻击法诀把偷袭徒弟后背的魔物轰飞。
林见深带着幻影楼的弟子在修复破损的阵基,一边修一边骂骂咧咧:“谁画的阵纹?这歪成什么样了?学徒画的吧?扣他学分!”
陆观颐托着罗盘,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坎位生门,坤位死门……不对,怎么又变了?这魔气流动也太不讲道理了……”
周清慕站在合欢宗弟子临时组成的方阵中央,裙袂飞扬,笑容温柔。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时不时朝某个方向看一眼。被他看过一眼的魔物,要么忽然腿软倒地,要么掉头朝自己人冲去,要么呆立当场被旁边的青云山弟子一剑撂倒。
柳云卿不在。
他在灵枢峰,安静地躺着。
谢盼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苍青色的剑。
青冥剑。
历代青晔峰峰主的佩剑。
他曾用这把剑,守护这片山门,九世。
他握住剑柄,指节用力到泛白。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片逐渐被暗紫色纹路侵蚀的天空。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很久以前,楚珏还是条小青蛇时,盘在他手腕上睡觉,细小的尾巴尖偶尔会无意识地蹭一蹭他的掌心。
想起楚珏第一次成功施展青晔剑诀第一层时,兴奋得在原地蹦了三蹦,然后扑过来抱住他的腰,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问:“师尊师尊!我厉不厉害!”
想起楚珏在演武场上因为输了比试而偷偷躲在后山哭,哭完又红着眼眶回来加练,练到握剑的手都在发抖,还要嘴硬说“我没哭,是风太大”。
想起楚珏昨天夜里,隔着那层光幕,用力拍打,声音嘶哑地喊他“师尊”。
他没有回头。
现在也不能回头。
谢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动了。
不是向下——朝魔族右相的方向。
也不是向前——朝江桓的方向。
他是向上。
向着那片被暗紫色纹路逐渐笼罩的天空,向着灵脉核心所在的最深处,向着那注定九死一生的、只有三成胜算的、以身为锚的献祭之路。
“谢盼——!”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几乎破音的呼喊。
谢盼的身形猛地一滞。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他知道。
战场上所有的喧嚣都在那一瞬间被拉远,模糊成一片无意义的背景音。谢盼悬在半空,握剑的手微微发抖——这是他第一次,在战斗中,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身后那声音还在喊,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拼尽全力的、近乎自毁的莽撞:
“你又要一个人去送死!”
“你又要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又要我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废物!”
“你又要——”
声音忽然卡住了。不是不想说,是跑得太急,喊得太用力,岔气了。
谢盼闭了闭眼。
他终究还是转过了身。
然后他看见。
楚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忘尘居冲出来了。他身上的封印已经解开,那几层谢盼亲手布下的、足以困住金丹期修士的阵法,被他用某种蛮横到不讲道理的方式——大概是用原形拼命钻缝隙、撞光幕、蹭掉好几片鳞——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站在山道上,浅青色的弟子服皱成一团,衣角还沾着忘尘居后殿墙角那种灰色的细尘。头发乱得像刚和十几只灵雀打过架,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最扎眼的是他的脸。
脏兮兮的。刚才钻柜子裂缝时蹭的灰,哭的时候抹开的泪痕,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咬破的下唇——全都糊在一起。鼻尖红红的,眼眶红红的,连耳尖都是红的。
他就这样狼狈不堪地站在那里,仰着脸,瞪着眼睛,看着半空中那道玄色的身影。
像一只炸了毛、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却还要凶巴巴瞪着主人的小兽。
谢盼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从蛋里孵出来、看着他从手指粗细的小蛇长成清秀少年的孩子。
看着这个他九世轮回中,第一次敢这样冲到他面前、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大喊大叫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阿澜那句话。
“他只要活着,就好了。”
谢盼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楚珏。
然后,他收起了剑。
青冥剑在他掌心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嗡鸣,随即敛尽光华,归于剑鞘。
楚珏愣住了。
他没想到师尊会收剑。他以为师尊会训他,会板着脸说“谁让你跑出来的”,会再丢一层更坚固的阵法把他关回去。
他甚至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但谢盼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那样看着他。
很久。
久到楚珏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久到他听见远处袁晟在喊“谢师弟你在干什么”,久到他感觉到自己攥紧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然后,谢盼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楚珏耳朵里。
“你来了。”
只有三个字。
不是“胡闹”。
不是“回去”。
不是任何楚珏预料中的斥责。
只是——
你来了。
楚珏的眼泪,终于“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他一边哭一边仰着头,努力瞪大眼睛,不想让眼泪模糊视线。他不想错过师尊任何一个表情。
“我当然要来!”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比刚才更大声,更理直气壮,“你又要去做傻事!你又要不告诉我!你又要一个人扛!”
他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灰糊得更匀了,索性不管了,扯着嗓子继续喊:
“我不管!你不能去!”
“你答应过不让我疼的!”
“你说话不算话!”
他喊得嗓子都劈叉了,还在喊:
“你走了我怎么办!”
“谁教我剑法!”
“谁给我做水晶糕!”
“谁在我闯祸的时候罚我抄书!”
“谁……谁孵的我!”
最后一句喊出来,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太用力了。用尽了一个少年所能调动的所有勇气、所有委屈、所有不讲道理的占有欲。
谢盼看着他。
看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脸,看着他沾满灰尘和泪痕的衣襟,看着他因为跑得太急而歪掉的发髻,看着他拼命忍住却还是止不住的抽噎。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好。”
楚珏愣住了。
袁晟愣住了。
正在追魔物的简序衍愣住了。
连那个躲在角落、正在给蛊盅消毒的温浸月,手指都顿了一下。
谢盼落在楚珏面前。
他伸出手。
不是像往常那样拂开少年额前的乱发,也不是点穴封印。
他的手指轻轻落在楚珏脏兮兮的脸颊上,用指腹抹去一道泪痕。
动作很轻,很慢。
“我不去。”他说。
楚珏瞪大眼睛。
“你……”
“我不去献祭。”谢盼重复了一遍。
他收回手,看着楚珏。
“所以,”他说,声音依旧很淡,却带着某种楚珏从未听过的、像是妥协又像是释然的意味,“别哭了。”
楚珏呆呆地看着他。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忘了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个刚经历过一场惊天动地的战役、却还没缓过神来的小士兵,傻乎乎地看着他的主帅。
远处,阿澜的声音在谢盼识海里幽幽响起:
“你到底想清楚了没有?”
谢盼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乱七八糟、却还倔强地仰着头瞪他的少年。
然后他想:
想不清楚了。
九世轮回,他算过无数次成败得失,权衡过无数次利弊权衡,做过无数次最优解。
他算得很累。
这一次,不算了。
他低下头,对楚珏说:
“走吧。”
楚珏还在发愣:“啊?去哪?”
谢盼已经转身。
玄色衣袍在风中扬起,拂过楚珏脏兮兮的脸颊。
“想办法。”他说,“一起想。”
楚珏愣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回过神来,像只被突然解了定身咒的小兔子,“噌”地跳起来,三两步追上去。
“等等我师尊!”
“你真的不去献祭了?”
“说话要算话!不能反悔!”
“水晶糕我要加双份糖!”
“还有还有,那个转世盘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之前是不是偷偷用过?疼不疼?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少年的声音叽叽喳喳,像一树刚醒的春雀,追着那道玄色的背影,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身后,战场上硝烟依旧。
袁晟终于回过神来,扯着嗓子继续指挥:“都愣着干嘛!打啊!魔军还没退呢!”
简序衍合拢张大的嘴,继续追那只已经跑远的魔物,边追边嘀咕:“……什么情况?谢冰块刚才是不是笑了一下?我看错了?”
周景暮的琴音停了一瞬,随即重新响起,比方才更流畅、更安定。
沈暄和擦了擦手上的血污,看着那两道一前一后远去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温柔的笑意。
温浸月面无表情地收回蛊盅,继续消毒。
而战场边缘,一片被魔气侵蚀得焦黑的草地上,一条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翠绿色鳞片,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是刚才楚珏在阵法缝隙中拼命挣扎时,蹭掉的。
鳞片很小,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弱却明亮的光。
像一颗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也像一粒,正在破土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