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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创世神   楚珏终 ...

  •   楚珏终于把自己喊累了。
      确切地说,是又哭又闹又撞门折腾了整整一个半时辰后,那点所剩无几的力气彻底耗尽。他蜷缩在门边,浅青色的弟子服皱成一团,脸颊上泪痕和灰尘混在一起,像只刚在泥坑里打完滚又被人抛弃的小猫崽,连呜咽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谢盼就是在这个时候推开门走进来的。
      玄色衣摆拂过门槛,他站在那片因结界而凝滞的光影里,垂眸看着地上那团缩成球状的少年。楚珏听见动静,勉强抬起眼皮,红肿的眼睛里映出师尊挺拔的身影时,先是一愣,随即又委屈地瘪了瘪嘴,把脸埋进臂弯里,不看他。
      谢盼没说话。他弯腰,动作并不算特别温柔,却异常稳当地将楚珏整个抱了起来。少年比他想象中更轻,骨架纤细,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捧随时会散开的初雪。
      “放、放开……”楚珏挣扎了一下,声音嘶哑,有气无力。
      谢盼没理他,抱着他径直走向内殿那张铺着干净被褥的床榻。将人塞进被子里裹好,谢盼在床边坐下。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就着内殿昏黄的烛火,静静看着楚珏。
      少年还在生闷气,故意背对着他,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那头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墨发此刻乱糟糟的,有几缕还倔强地翘着。被子下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着抽噎。
      “睡吧。”谢盼的声音很平淡,“明日还要早起练剑。”
      楚珏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气得差点从被子里蹦起来。他猛地翻过身,红肿的眼睛瞪着谢盼:“师尊你、你就没别的要跟我说了吗?你把我关起来!还封我灵力!还不让我出去!我、我都要急死了!”
      谢盼看着他,烛火在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跳动。他伸出手,指尖在楚珏额前轻轻一点。
      “睡。”他说。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困意瞬间席卷而来。楚珏还瞪着眼,嘴巴微微张着想抗议,眼皮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架。最后残留的意识里,他只看见师尊玄色的衣袖在烛光中拂过,然后便彻底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呼吸逐渐均匀绵长。
      谢盼坐在床边,又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起身。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夜风裹挟着青晔峰特有的清冽草木香涌入,吹动他额前几缕墨发。远处群山的轮廓在深蓝天幕下沉默蜿蜒,星子疏朗,月光如霜。
      该来了。
      他心想。
      于是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识海之中,并非一片虚无。
      那里有一片无垠的星海,星子明灭,如同呼吸。星海中央,悬浮着一座小小的、看起来有些破旧的木屋。木屋前有棵歪脖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谢盼的意识化身出现在木屋前时,石桌旁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布衣,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正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石桌上的一堆彩色石子。那些石子形状各异,颜色鲜艳,被他摆成各种奇怪的图案。
      听到脚步声,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净清秀的脸。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透亮,笑起来时眼角会弯起温柔的弧度,像月牙。
      “哟,来了?”少年的声音清脆悦耳,“坐坐坐,别客气。要喝茶吗?我刚用朝露煮的,还热乎着。”
      他说着,变戏法似的从桌子底下掏出一套粗陶茶具,给谢盼面前的石杯斟满。茶汤清亮,氤氲着淡淡的灵气和花草香。
      谢盼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茶。
      “你还是老样子。”他开口,“阿澜。”
      被唤作阿澜的少年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你也还是老样子,谢盼。板着一张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你钱似的。”他托着腮,歪着头打量谢盼,“怎么?这次又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了?第十次了哦。”
      谢盼沉默了片刻。识海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他有足够的时间思考,也有足够的时间犹豫。
      但最终,他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就一定要楚珏献祭吗?”
      阿澜拨弄石子的手指顿住了。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谢盼,里面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复杂神情。
      “谢盼,”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个问题,你问过我很多次了。”
      “我知道。”谢盼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丝压抑的疲惫,“但这是第十次了。阿澜,第十次了。你就不能……给我一个不一样的答案吗?”
      阿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摆弄起那些石子。指尖划过粗糙的石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可以啊。”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可以不是他。”
      谢盼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谁?”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阿澜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谢盼紧绷的脸。
      “你。”他说,吐出一个字。
      很轻的一个字,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盼心上。
      他僵在那里,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识海里的星子似乎也停止了明灭,一切都静止了。
      “我替楚珏献祭,”谢盼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能换回和平吗?”
      这一次,阿澜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不一定。”
      很直接的答案。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委婉的余地。神不需要说谎,也不需要给人虚假的希望。
      谢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是,”阿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清朗的少年音里多了一丝奇异的温和,“你有另一个选择。”
      谢盼看向那些彩色石子摆成的星图。
      “楚珏献祭,可以终结这场绵延千年的宿命,换来此世山河无恙,魔患永消。”阿澜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某种吟咏般的韵律,仿佛在陈述一条早已写定的法则,“而他的魂魄,并不会完全消散。”
      谢盼的瞳孔骤然收缩。
      “献祭仪式会燃烧他的肉身与绝大部分神魂,但最核心的那一点真灵——那点属于‘楚珏’这个存在最本源的烙印——会在仪式最后关头被剥离出来。”阿澜继续说,“很微弱,非常微弱,微弱到几乎无法被任何法术感知,也承载不了任何记忆和情感。就像……一粒被风卷起的蒲公英种子,在火山爆发,彻底湮灭前,侥幸逃出了火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可以抓住它。”
      谢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意识化身的轮廓在星海背景下显得有些模糊。
      “然后呢?”他问,声音很轻。
      “然后,带它离开。”阿澜说,“离开这个世界,去‘世外桃源’——你知道那个地方,在第九次轮回时你去过一次。那里灵力充盈纯粹,法则与这里截然不同,时间流速也更快。将那缕真灵置于桃源核心温养,以你的修为辅佐……”
      他又顿了顿,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诱惑的温和:
      “不到百年,它就可以重新凝聚魂体,重塑肉身。届时,一个全新的、干净的、没有任何前世记忆和负担的‘楚珏’,就会在那里醒来。”
      识海里安静极了。
      只有星子明灭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细碎声响。阿澜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星光,平静地看着谢盼。
      百年。
      对于修士而言,百年不算太长。一次中等规模的闭关可能就要很久。对于已经轮回九世、历经千年时光的谢盼来说,百年更像是一段可以清晰丈量的、充满希望的等待。
      没有记忆,没有负担,全新的开始。
      在远离一切纷争、灵力充沛的世外桃源,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听起来……几乎像是一个美梦。
      谢盼长久地沉默着。
      星海在他身后缓缓旋转,那些彩色的石子在石桌上反射着微光,像一个个等待被选择的未来。
      良久,谢盼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扔进再大的石头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不了。”他说。
      识海里的星光,骤然凝固了一瞬。
      “为什么?”阿澜的声音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讶异,“谢盼,这是最好的安排。楚珏献祭,可以终结一切,拯救这个世界。而你可以保全他最核心的真灵,在百年后与他重逢。没有战争,没有牺牲,没有那些沉重的过去——他会有一个全新的、快乐的人生,而你也能……”
      “献祭……会很痛吧?”谢盼低声说,像是在问创世神,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澜愣住了。
      谢盼抬起眼,看向那片无垠的星海,仿佛能透过这片虚空,看到后殿床上那个蜷缩着、在梦中依旧蹙着眉头的少年。
      “肉身被规则之火灼烧,神魂被一点点剥离、碾碎,最后连真灵都要被撕裂……”他缓缓说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描述剑谱上的某个招式,但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某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哪怕只有一瞬,哪怕最后能保住那点真灵……过程里,他都会痛。”
      “可百年后他就会重生,不会记得那些疼痛……”阿澜试图解释。
      “但痛过就是痛过。”谢盼收回目光,看向阿澜。星海的光映在他眼底,让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就算不记得,就算魂魄崭新如初……在那个当下,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在我无能为力的仪式里,他会害怕,会疼,会哭。”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也更坚定:
      “我答应过,不让他疼的。”
      很久以前,在楚珏还是一条刚破壳不久、连人形都维持不稳的小青蛇时,有次贪玩被后山一种带刺的毒藤划伤了尾巴。伤口不深,但那毒藤的刺上有麻痹神经的毒素,又痒又痛。小蛇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盘在谢盼手腕上,细小的身体一抽一抽,淡青色的竖瞳里蓄满了泪,委委屈屈地嘶嘶叫。
      那时谢盼还不是后来这个冷硬寡言的青晔峰长老。他刚刚接手这个麻烦的小家伙不久,手足无措,只能用最笨的方法,一点一点用灵力帮他把毒素逼出来,然后整夜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语气一遍遍哄:
      “不怕,不疼了,师尊在。”
      “以后师尊保护你,不让你疼。”
      稚嫩的承诺,在漫长时光里被埋藏,被遗忘,被无数更沉重的责任和残酷的现实覆盖。
      但从未消失。
      就像深埋地底的种子,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突然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撑开一片绝不容动摇的荫蔽。
      阿澜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识海里的星子不再明灭,一切都静止了,仿佛整个宇宙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良久,那清朗的少年音才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声音里少了那份属于“神”的绝对和疏离,多了几分复杂的、近乎“人性化”的叹息。
      “谢盼,”阿澜轻声说,“你这样做,值得吗?”
      谢盼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石桌旁那些彩色的石子,看向这片他无数次踏足的识海星域,看向对面那个看似少年、实则承载着世界法则的创世神化身。
      “没什么值不值得。”他最终说道,声音很平静,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又像是做出了某个不可更改的决定,“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他哭了。”
      “哪怕代价是这个世界?”阿澜问。
      谢盼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莫名地,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轻松。
      “你不是给了我选择吗?”他说,“我可以替他去。”
      星海轻轻颤动了一下。
      “你想清楚了?”阿澜的声音严肃起来,“你替他去,成功的概率并不比楚珏高多少。而且一旦失败,就是真正的神魂俱灭,连一点真灵都不会剩下。再也没有轮回,没有重来的机会。而这个世界,依然会滑向既定的毁灭。”
      “我知道。”谢盼说,“但我还是选这个。”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少,疼的是我,不是他。”
      识海里再次陷入寂静。
      阿澜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星海都似乎黯淡了几分,久到那些彩色石子上的光芒都渐渐微弱下去。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奈,也充满了……理解。
      “好吧。”他说,重新在石凳上坐下,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力气,显得有些蔫头耷脑,“我说不过你。你总是这样,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颗金色的石子从石桌上飞起,落在他掌心。石子晶莹剔透,里面似乎有流云般的纹路在缓缓旋转。
      “这个给你。”他将石子递给谢盼,“关键时刻,捏碎它。能保你……至少能让你多撑一会儿。多一点时间,就多一分变数。”
      谢盼接过石子,入手温润,带着淡淡的暖意。
      “谢谢。”他说,很真诚地道谢。
      阿澜摆摆手,像是有些不耐烦:“行了行了,别跟我来这套。赶紧回去吧,你家那小蛇儿要是半夜醒了发现你不在,又该闹了。”他顿了顿,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明明自己怕他疼,关起人来倒是毫不手软……”
      谢盼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需要冷静。”他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也需要……安全。”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阿澜翻了个白眼,挥挥手,“快走快走,别打扰我摆石子了。我还得推演一下,看看你这次发疯到底有几成胜算……唉,真是操不完的心。”
      谢盼没有再说话。
      他的意识化身缓缓消散,如同融入星海的雾气。
      识海里,又只剩下阿澜一个人。
      他坐在石桌旁,看着桌上那些彩色石子,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颗代表谢盼的黑色石子,轻轻挪到了星图的最中央。
      “真是的,”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让人省心……”
      后殿里,谢盼缓缓睁开了眼。
      月光依旧清冷,透过窗棂洒入,在青石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床上的少年睡得依旧不安稳,眉头蹙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做着什么不太好的梦。
      谢盼坐在矮凳上,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他才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少年汗湿的额发,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殿门。
      “如果……”阿澜的声音仿佛还在识海里回响,“我是说如果,你成功了。不是终结宿命的那种成功,而是……你活下来了,楚珏也活下来了,这个世界也保住了——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你会告诉他这一切吗?”
      谢盼在殿门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座沉默的山峦。
      “不会。”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知道了,他会难过。”谢盼推开殿门,玄色的身影融入门外渐浓的晨雾中,“就让他一直觉得,他的师尊是个不讲道理、霸道又讨人厌的老古板,就好了。”
      殿门轻轻合上。
      内殿里,烛火燃到了尽头,轻轻一跳,熄灭了。
      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透过窗棂洒入的、愈发清亮的晨光中,缓缓消散。
      床榻上,楚珏睡得正熟。似乎做了什么美梦,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涡。晨光落在他脸上,给那长长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星月渐隐,朝霞初现。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某个沉重得足以压垮山岳的决定,已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悄然落定。
      世外桃源也好,百年重逢也罢,终究抵不过少年睡梦中一个不安的蹙眉,和许多年前,一句笨拙却真挚的承诺。
      “以后师尊保护你,不让你疼。”
      君子一诺,生死不改。
      哪怕前路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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