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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一次 谢盼没有说 ...

  •   谢盼没有说话。
      楚珏又把那叠纸往前递了递,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比刚才更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肯轻易放弃的执拗:“师尊,徒儿需要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谢盼的视线终于从那片浓稠的夜色中收回,缓缓落在楚珏手上。他伸出手,动作并不快,像是每一个关节都被无形的重量拖拽着,指尖触到那叠粗糙泛黄的纸张时,微微顿了一下,才接了过去。
      暮色昏暗,但他似乎不需要光线也能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在纸页上方停留了许久,久到楚珏几乎以为师尊又不会回答时,谢盼才抬起眼,看向他,声音是比夜色更沉的冷寂:
      “从哪里拿的?”
      “就在桌子上。”楚珏立刻回答,指了指忘尘居内殿那张巨大的、总是空荡荡的书案,“压在镇纸下面,露出一角。我……我不是故意要翻看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师尊不小心弄乱了。”
      谢盼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向,掠过那张空无一物的书案。那里原本确实放着镇纸,还有未写完的……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沉郁的冰海似乎翻涌起了更深的波澜。
      他将那叠纸重新叠好,指腹无意识地在纸角摩挲了一下,那里已经卷起了毛边,带着无数次翻阅留下的痕迹。他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晚风穿过竹林,发出单调而萧索的呜咽。
      就在楚珏快要忍不住再次开口时,谢盼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需要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
      “不到七天。”
      楚珏一怔:“什么?”
      谢盼的目光越过他,投向殿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远山轮廓,仿佛能穿透时间和空间的阻隔,看到那注定到来的景象。
      “不到七天,”他重复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层下汹涌的暗流,“江桓就会带着魔军,攻上青云山。”
      “轰”的一声,楚珏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因为震惊而收缩。江师兄……带着魔军?攻上青云山?这怎么可能?那个温润如玉、总是耐心教他辨认草药的江师兄?那个考核场上被魔影跪拜、让所有人惊恐猜疑的江师兄?
      “那、那柳师伯……”楚珏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想起了周淮瑾的话,想起了那四个字——中箭身亡。难道……
      “那场战争,”谢盼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剑锋,一字一句,清晰地将最残酷的画卷铺开在他面前,“门派内会死伤惨重。尸横遍野,灵脉损毁,殿宇倾颓……你所熟悉的,你所珍视的,很多都会消失。”
      楚珏的脸“唰”地一下失去了血色。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景象。青云山在他心里,永远是清晨阳光穿透薄雾的静谧,是演武场上少年们呼喝练剑的朝气,是各峰间飘荡的丹药香、琴音和笑语。尸横遍野?灵脉损毁?这些词太沉重,太血腥,与他记忆里那个充满生机和希望的地方格格不入。
      “所以,”谢盼的声音将他从可怕的想象中拽回,那双深邃的眼眸重新落在他脸上,里面翻涌着楚珏从未见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心,“我需要救你们。”
      楚珏的心跳漏了一拍。
      “即使是,”谢盼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里,仿佛有千钧重量压下,“付出我的性命。”
      付出……性命?
      楚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呆呆地看着谢盼,看着师尊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依旧俊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脸。
      师尊说……要付出性命?
      为了救他们?救这个可能很快就会变成炼狱的地方?
      “可是……”楚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可是师尊,这上面……这上面写的……”
      他指着谢盼手里的那叠纸,指尖都在颤抖。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是无数个被否决的方案,是无数个“不可行”、“撑不过”、“蠢”,是走到尽头只剩下“唯献祭一途”和那个无解的“谁来”。
      谢盼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手中的纸张。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苦涩,带着浓重的自嘲。
      “看到了?”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如何救?’我问了自己无数遍。尝试了……也不止一次。”
      楚珏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以青晔剑意强行净化?”谢盼缓缓念出纸上的第一条,声音平淡,却像钝刀子割肉,“需施术者修为达化神巅峰,且被施术者心志需绝对清醒配合……呵。”他短促地冷笑了一声,“且不说我尚未至化神巅峰,江桓……‘他’早已不清醒了。”
      “寻上古净魔丹方?”谢盼的指尖划过第二条,“万年雪莲易得,九转金莲子尚存三颗……幽冥血灵芝绝迹已千年。四十九味辅药,七味已绝种,十三味只存于魔界禁地。”他抬眼,看向楚珏,“你觉得,来得及吗?”
      楚珏哑口无言。
      “剥离魔种,转嫁己身?”谢盼念出第三条,目光落在那个力透纸背的“蠢”字上,眼神暗了暗,“试过。”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楚珏心上。他……试过?真的试过?把自己当成了容器,去承载那可怕的“魔种”?所以前些日子师尊脸色苍白,闭关七日……不是因为练剑岔气?
      楚珏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他看着谢盼,看着师尊平静地说出这些近乎疯狂、又绝望透顶的尝试,心里那团憋闷的火焰忽然就被一股巨大的、酸涩的洪流淹没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心疼,还有……恐惧。
      为师尊可能做过的那些危险尝试而恐惧,为师尊此刻平静语气下隐藏的决绝而恐惧。
      “移魂之术?”谢盼的声音还在继续,一条条念下去,语气越来越淡,却也越来越沉,像在宣读一场早已注定的败局,“魂魄离体超过三日必散,且傀儡身无法承载完整记忆与情感……不可。”
      “引天雷淬体?需九九八十一道紫霄神雷……撑不过第三道。”
      “寻佛门高僧超度?魔种非怨魂,佛法无用。老和尚还劝我放下执念……”
      他念到“放下执念”时,又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讽刺。
      “所以,”谢盼终于念完了纸上所有被否决的方法,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那最后一行字上——“唯献祭一途”。他的指尖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向楚珏。
      昏暗的光线里,少年的脸色苍白,眼睛却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震惊、茫然、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逐渐燃起的倔强火焰。
      “我试过许多方法,”谢盼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从冰封的湖底捞起,带着浸骨的寒意和疲惫,“在过去的……时间里。”
      楚珏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模糊的措辞——“过去的……时间里”。不是“这些天”,不是“这段时间”。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指向。
      “没有一个成功了。”谢盼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楚珏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像冰面下悄然蔓延的裂痕。“这次,”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楚珏,再次投向殿外无边的黑暗,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庞大的存在对峙,“若再不成功……”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尾音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但楚珏听懂了后面未竟的话。
      ——就彻底毁灭了。
      不仅仅是青云山,不仅仅是这场战争。可能还有更多,是楚珏此刻无法理解的“更多”。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黑暗完全笼罩了这里,只有窗外偶尔漏进的、微弱的星月之光,勉强勾勒出谢盼挺拔却孤寂如悬崖孤松的轮廓,和楚珏单薄僵硬的身影。
      楚珏站在那片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暗和沉重的真相里,只觉得手脚冰凉,血液都好像凝固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江师兄温润的笑脸,一会儿是那跪拜的魔影和柳师伯苍白震惊的脸,一会儿是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不可行”和“蠢”,一会儿是师尊平静地说出“付出我的性命”和“试过”……
      太多的信息,太多的冲击,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他裹挟其中,让他头晕目眩,无法思考。
      他想问,师尊你说的“过去的……时间”是什么意思?你想怎么“救”?那个“献祭”……到底是什么?你真的……试过把魔种转到自己身上吗?
      无数个问题在喉咙口翻滚,却一个也问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小石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盼,看着师尊在黑暗中越发显得深邃莫测的眼眸。
      许久,楚珏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指尖冰凉。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丝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点。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慢慢拉近了和谢盼之间的距离。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的“安全距离”,而是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师尊身上那股凛冽如雪松、此刻却仿佛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灰烬气息。
      他仰起脸,就着窗外极微弱的光线,努力想要看清谢盼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少年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颗不肯屈服于黑夜的星辰,里面翻涌着尚未被残酷现实完全磨灭的、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莽撞却蓬勃的生命力。
      “师尊,”楚珏开口了,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比刚才稳定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他特有的、带着青涩执拗的调子,“你写了那么多‘不可行’、‘蠢’。”
      谢盼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也试过了,还不止一次。”楚珏继续说,语速加快了一些,像是要趁着勇气还没消退,把话都说出来,“结果呢?你自己说的,没有一个成功。”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谢盼,像是要透过那层冰冷的表象,看到底下更深的东西。
      “那这次,”楚珏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肯认输的劲头,“凭什么就觉得,‘付出性命’就能成功?”
      他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没有迂回,没有委婉,就这么直愣愣地,将最核心的质疑抛了出来。
      是啊,凭什么?
      试了那么多方法都失败了,凭什么就认为,走到最后那一步,牺牲自己,就一定能换来想要的结果?万一……万一还是失败了呢?万一付出了性命,却什么也改变不了呢?
      那师尊的牺牲,又算什么?
      楚珏问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等着谢盼的反应。是呵斥他不知天高地厚?是冷冷地让他闭嘴?还是……
      谢盼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他没有看楚珏,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黑暗里,仿佛那里有他必须面对的东西。殿内静得能听见灰尘缓缓飘落的声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
      就在楚珏以为师尊不会再回答时,谢盼的声音响起了,很轻,很缓,却带着一种楚珏从未听过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因为……没有别的路了。”
      不是反驳,不是解释,只是陈述一个他认为的事实。
      走到绝境,试遍所有可能,撞得头破血流,最后发现眼前只剩下一条漆黑狭窄、不知通向何方的小径。除了走下去,还能怎么办?
      楚珏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又酸又疼。他看着谢盼,看着师尊那副仿佛已经接受了某种命运安排的平静模样,那股刚刚压下去的、混合着心疼和不甘的情绪,又猛地冲了上来。
      “怎么会没有别的路!”楚珏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路不都是人走出来的吗?师尊你试过了,失败了,那……那我们可以一起想别的办法啊!我们还有七天……不到七天,对吧?我们一起想!我虽然笨,虽然修为低,但我可以学,我可以帮忙!掌门师伯、周师伯、沈师姑他们不在,但师父在啊!还有温师姑,她懂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蛊毒,说不定就有办法克制魔气呢?我们……我们这么多人,凭什么就想不出一条活路,非要走那条……那条绝路?!”
      他说得又快又急,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了红晕,眼睛亮得像是燃起了两簇小火苗。那是一种未经世事磨砺的、天真又热烈的信念,坚信只要努力,只要大家在一起,就一定能有办法。
      这种信念,在经历过无数次失败、看遍绝望的谢盼眼中,或许幼稚得可笑。
      但不知为何,看着少年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盛满了不服输光芒的眼睛,听着他那些带着青涩活力、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却异常真挚的话语,谢盼那颗仿佛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湖,竟被这莽撞投入的石子,微微搅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结了厚冰的湖面,瞬间就消失了痕迹。
      但确实存在过。
      谢盼缓缓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将目光落在了楚珏的脸上。不再是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也不是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的审视。而是真正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亲手从蛋里孵出来,一点点养大,曾经活泼调皮得让人头疼,此刻却瞪圆了眼睛,像只炸了毛却还要努力装出凶悍模样保护领地的小兽般的少年。
      少年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稚气未脱,鼻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了一点灰,可能是下午挖树洞时留下的。眼眶还因为之前的震惊和心疼而微微泛红,但眼神却倔强得像两块不肯融化的寒冰,里面燃烧着独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莽撞又珍贵的生命力。
      “一起想?”谢盼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对!一起想!”楚珏用力点头,像是要增加自己话语的分量,“师尊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虽然我现在没什么用,”他声音低了一点,但很快又扬起来,“但我可以学!我可以变得有用!还有师父,还有温师姑,还有……等掌门师伯他们回来,我们大家一起!总能想到办法的!”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那股憋在心口的闷气仿佛也散了一些。是啊,凭什么就要认命?凭什么就要师尊一个人去承担一切,甚至付出生命?他们明明还有时间,还有人,为什么不能拼一把?
      谢盼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楚珏又开始有点忐忑,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天真,太不知轻重时,谢盼才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几乎要被夜色吞噬。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那叠纸。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着,仿佛在掂量着什么。
      “楚珏,”谢盼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似乎……少了那么一丝彻骨的冰寒,多了点别的,难以言喻的东西,“你知道,‘毁灭’是什么意思吗?”
      楚珏一愣,没想到师尊会突然问这个。他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回答:“就是……什么都没有了?像房子塌了,东西坏了……人……死了?”
      “不止。”谢盼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楚珏心上,“是存在过的痕迹被抹去。是无论你怎么努力回忆,都想不起那些人的模样、名字。是你走过的石阶,住过的屋子,看过的风景,连同那些欢喜和悲伤……都像从未存在过。是连‘毁灭’这个词本身,都可能失去意义。”
      楚珏听得心头一阵发冷。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忘记师尊?忘记简师父?忘记青晔峰的一草一木?忘记自己是谁?这比死亡听起来……更可怕。
      “我试过的,”谢盼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那回忆沉重得让他不愿多提,“不止是救青云山,救某个人。我试过……阻止这一切开始。”
      楚珏的呼吸屏住了。
      “但每次都失败了。”谢盼抬起眼,看向楚珏,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了一丝近乎茫然的疲惫,那是一个人在漫长而无望的挣扎后,可能会露出的神情,“失败的方式……各不相同。但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最后选择了最简单的表述:
      “这是第十次。”
      楚珏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了。
      第……第十次?
      什么意思?什么第十次?师尊在说什么?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瞪大眼睛,茫然又惊恐地看着谢盼,试图从师尊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谢盼的脸上没有玩笑。只有一片沉静到近乎虚无的坦然,还有一种历经漫长时光冲刷后留下的、深深的倦怠。
      “前面九次,”谢盼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楚珏却从中听出了冰层下埋葬的、无数惊涛骇浪的余韵,“我用过不同的方法。有时试图在更早的时候斩断因果,有时尝试用更强硬的手段镇压,有时……也寻求过合作与共存。”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手中的纸上,落到那些被否决的方案上。
      “净化,丹药,剥离,移魂,天雷,佛法……这些,都不是第一次想,也不是第一次试。”他轻轻翻动着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有的在第三次时试过,有的在第五次……结果,你都看到了。”
      楚珏只觉得浑身冰冷,像是被浸入了三九天的寒潭。他想起纸上那些力透纸背的“不可行”,想起那些带着自嘲的“蠢”,想起那无数个被朱笔狠狠划掉的方案……原来,那不是一次探索的失败记录,那是……九次轮回挣扎后,堆积如山的、鲜血淋漓的教训?
      “所以,”谢盼合上了那叠纸,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晰而冷静,那丝疲惫被更深沉的东西覆盖了,“不是我想走绝路。”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幻想的决绝。
      “而是所有的路,我都走过了。”
      “所有的可能,我都试过了。”
      “这是最后一条,还没完全走通的……路。”
      楚珏站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所有的光线都变得模糊。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还有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茫然和无助。
      第十次……
      师尊已经……经历过九次这样的轮回?九次看着青云山陷落?九次尝试拯救,然后九次失败?所以师尊才会知道七天后魔军会攻山,知道柳师伯会中箭身亡,知道门派会死伤惨重……因为他已经“看”过九遍了?
      所以师尊的平静,不是冷漠,是……麻木了吗?所以师尊写下“唯献祭一途”时,不是冲动,是……在九次失败后,唯一尚未被证明完全无效的、最后的选项?
      所以师尊说“这次再不成功,就彻底毁灭了”,意思是……连这最后一次挣扎的机会,也要失去了吗?
      楚珏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各种念头疯狂冲撞。震惊,恐惧,心疼,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师尊独自背负了如此漫长而沉重的轮回”这件事的巨大震撼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心酸。
      他看着谢盼,看着师尊那张在夜色中依旧俊美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风霜的脸,看着那双深邃眼眸里沉淀的、他此刻才稍稍窥见一角的、无边无际的疲惫与孤寂。
      他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想起师尊有时候看着云海,眼神会空茫得像是穿透了时空,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想起师尊偶尔会对着某样东西——比如一块普通的山石,一株寻常的灵草——出神很久,久到楚珏叫他都听不见。
      想起师尊教他剑法时,偶尔会说出一些与当前招式看似无关、却又玄奥无比的话,仿佛那剑法已经演练过千万遍,刻入了灵魂深处。
      原来……那不是他的错觉。
      原来师尊一直一个人,走在一条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孤独的逆旅上。一遍遍经历失去,一遍遍尝试挽回,一遍遍失败,然后再从头开始……
      楚珏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眼眶热得厉害,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勉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惊涛骇浪。他重新看向谢盼,尽管视线还有些模糊,但眼神却比刚才更加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釜沉舟般的狠劲。
      “师尊,”楚珏开口,声音还有些哑,却异常清晰,“你刚才说,这是第十次。”
      谢盼看着他,没有否认。
      “你也说,前面的路,你都走过了,都试过了。”楚珏往前又走了一小步,离谢盼更近,近到能清晰地看到师尊眼中映出的、自己那张还带着稚气却异常执拗的脸,“但是,师尊,你走过的那些路,试过的那些方法……有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
      谢盼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有没有一次,”楚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里掏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和莽撞的勇气,“是像现在这样,在魔军攻山的前七天,在忘尘居的后殿里,把你的徒弟——我——叫到面前,把这些……这些让人听了就想掉眼泪、觉得天都要塌了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有没有一次,是让你这个除了吃和捣蛋好像没什么用的徒弟,知道你在为什么发愁,知道你试过什么,知道你……可能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响,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回荡,撞击着冰冷的石壁,也撞击着谢盼那仿佛冰封已久的心防。
      “有没有一次,师尊,是让我——楚珏——有机会站在这里,看着你的眼睛,对你说:‘师尊,我们一起来想别的办法’?”
      楚珏问完了。他站在谢盼面前,微微仰着头,胸膛因为激动而起伏着,脸颊泛红,眼睛亮得像是要把这满殿的黑暗都点燃。他就那样看着谢盼,等着一个答案。
      一个或许能改变一切,或许什么都改变不了的答案。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似乎和之前有些不同。空气不再凝滞得让人窒息,仿佛被少年那番炽热而莽撞的话语,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活力和……温度。
      谢盼没有说话。
      他只是那样看着楚珏,看着这个在他漫长到几乎失去意义的轮回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如此近距离地,对他发出这样质问和邀请的少年。
      少年的脸庞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鼻尖上的灰迹在昏暗光线下有点滑稽。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他几乎已经遗忘的东西——那种明知前路艰险、甚至可能毫无希望,却依旧不肯低头、不肯认命、非要撞个头破血流也要求一个“可能”的、鲜活的生命力。
      在过去的九次轮回里,有没有这样一次?
      谢盼的思绪,仿佛被这个问题牵引着,沉入了记忆的深海。那些重叠的、模糊的、带着血色和灰烬的影像飞速闪过。
      第一次,他太过震惊,试图独自力挽狂澜,最终与山门同坠。
      第二次,他吸取教训,早早联合几位同门,布局应对,却因内部猜疑和意想不到的背叛功亏一篑。
      第三次,他尝试更激进的手段,想要在源头扼杀危机,却引发了更早、更剧烈的反噬。
      第四、第五、第六……每一次,他都根据之前的教训调整策略,联合不同的人,尝试不同的方法。有时他会告诉袁晟一部分真相,有时会和柳云卿商议丹药克制之法,有时甚至尝试与温浸月合作,利用蛊毒特性……但没有一次,是在这个时间点,以这样的方式,将楚珏——这个在他看来永远需要被保护在羽翼下的、小小的徒弟——拉到这个残酷的棋局中心,如此坦诚地告诉他一切。
      以前的楚珏,要么在灾难中懵懂死去,要么被他以各种方式提前送走或保护起来,要么……根本来不及长大,来不及站在他面前,用这样一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睛看着他,对他说“我们一起想”。
      这是第一次。
      第十次的,第一次。
      谢盼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掌中那叠记载着无数次失败教训的纸张,边缘粗糙,硌着皮肤。
      他看着楚珏,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夜色更浓,星子愈发清晰;久到院子里梧桐树下,传来周淮瑾因久等不安而发出的、细细弱弱的呼唤“楚珏哥哥……”;久到楚珏眼中那灼热的光芒,因为长久的等待而开始闪烁不定,染上了一丝忐忑。
      然后,谢盼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小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楚珏看见了。
      他看见了师尊那冷硬的下颌线,似乎微微松动了一瞬。看见了师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片沉郁的冰海深处,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顽强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
      那涟漪太淡了,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它确实存在。
      就在那里。
      在无尽的黑暗和绝望的循环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弱的、不同的波动。
      楚珏的心脏,因为这一个微小的动作,猛地狂跳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混合着酸涩、激动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勇气,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恐惧和茫然。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点不争气的湿意憋回去,然后,对着谢盼,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点傻气、却异常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道猝不及防撕裂厚重乌云的阳光,尽管微弱,却带着能驱散阴霾的、鲜活滚烫的温度。
      “那说好了,师尊!”楚珏的声音清脆响亮,在这沉寂的大殿里,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活力四射的石子,“从明天……不,从现在开始!我们一起想!把师父也叫上,把温师姑也叫上!把掌门师伯他们传回来的消息都理清楚!七天……不到七天怎么了?说不定我们能想到一个特别厉害、特别聪明、让那些魔物大吃一惊的办法呢!”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手也开始比划,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齐心协力、挫败魔军的辉煌场景。那副样子,全然忘了刚才听到“第十次轮回”时的震惊和恐惧,忘了摆在面前的可能是九次失败都未能逾越的绝境。
      这是一种属于少年人的、近乎盲目的乐观和勇气。或许幼稚,或许天真,但在此刻这片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夜色里,却显得如此珍贵,如此……有力量。
      谢盼看着他那副模样,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星光和希望的眼睛,看着他那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再次,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依旧很浅,很淡,转瞬即逝。
      但这一次,楚珏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
      那是一个,极轻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柔和”的弧度。
      像冰封万年的雪原上,悄然绽放的第一朵,极其微小的冰花。
      “好。”
      谢盼终于开口,吐出了一个字。
      声音依旧很轻,很淡。
      但却像是一个承诺。
      一个在无尽轮回的黑暗尽头,第一次被点燃的、微弱的火种。
      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尽管绝望的阴影依旧笼罩。
      但至少此刻,在这间被夜色浸透的忘尘居里,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个挺拔孤寂如雪松,一个单薄鲜活如青竹,在经历了巨大的冲击和坦诚之后,第一次,真正地站在了“同一边”。
      不是为了保护与被保护。
      而是为了……一起寻找那条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生”的路。
      窗外,周淮瑾的呼唤声又传来了,带着点焦急。
      楚珏猛地回过神:“哎呀,差点忘了小聿!”他连忙对谢盼说:“师尊,我先去安顿小聿!他还在外面,肯定吓坏了!我马上回来,我们……我们晚上就开始想!就从那张纸上第一条被划掉的方法重新开始想!说不定以前是哪里没想对呢?”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谢盼,补充了一句:
      “师尊,你不许偷偷自己先想!要等我!”
      说完,也不等谢盼回应,就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大殿。浅青色的衣角在门口一闪,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一串轻快而充满活力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谢盼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他垂眸,看着手中那叠厚重的、承载着九次失败记忆的纸张,又抬眼,望向楚珏消失的门口。
      那里,夜色依旧浓稠。
      但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在空中极轻地划过,带起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灵光。那灵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湮灭在黑暗里。
      谢盼的眼中,那片沉郁的冰海之下,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正在悄然松动,重组。
      第十次。
      第一次,有这样的“变数”。
      他沉默着,将手中的纸张,仔细地,重新叠好。
      然后,转身,走向那张巨大的书案。
      烛火未燃。
      但有些光,或许并不需要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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