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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少年的追问 周淮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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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瑾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
楚珏一直守在床边,看着小家伙的睫毛颤了颤,然后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缓缓睁开,里面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汽,迷茫地望着头顶玄色的帐幔。
“小聿?”楚珏凑过去,轻轻唤了一声。
周淮瑾转过头,看到楚珏,眨了眨眼,像是花了点时间才确认眼前的人是谁。然后,那双大眼睛里迅速聚拢起什么——不是刚睡醒的迷茫,而是一种楚珏很熟悉的、压抑着的情绪。小家伙抿了抿唇,眼圈又开始泛红。
“怎么了?”楚珏放柔了声音,在床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周淮瑾柔软的头发,“做噩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周淮瑾摇了摇头,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楚珏的衣袖。他抓得很紧,指节都微微发白,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
“楚珏哥哥……”小家伙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我在呢。”楚珏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只小手冰凉冰凉的,“不怕不怕,告诉楚哥哥,怎么了?”
周淮瑾抬起眼睛,看着楚珏。那双总是安静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楚珏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恐惧,有悲伤,还有一种孩子气的、无法言说的困惑。他张了张嘴,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气。
然后,楚珏听见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柳师伯死了。”
楚珏愣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也许是“柳师伯回来了”,或者是“柳师伯受伤了”,总之不会是……死了。
这个词太重了,重得不该从一个三岁多的孩子嘴里说出来。
“什么?”楚珏下意识地问,声音有点干,“小聿,你说什么?”
周淮瑾看着他,眼圈更红了,但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清晰得让人心头发慌:
“柳师伯死了。”
楚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握着周淮瑾的手紧了紧,喉咙有些发紧:“哪个柳师伯?是……柳云卿师伯吗?”
周淮瑾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一颗一颗,滚烫地砸在楚珏的手背上。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安静地流着眼泪,像个大人一样,努力压抑着情绪。
“怎么会……”楚珏的声音有些发颤,“小聿,你是不是听错了?或者……做噩梦了?柳师伯好好的怎么会……”
周淮瑾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抬起小手,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但眼泪还是止不住。他抽噎着说:“没有听错……爹爹和父亲……他们传音回来了……我听见简师叔和他们说话……他们说柳师伯……不在了……”
小家伙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楚珏怀里,小小的身子因为悲伤而剧烈颤抖。
楚珏抱着他,脑子一片混乱。
柳师伯……死了?
那个总是穿着月白色道袍、清冷得像高山冰雪、会在楚珏调皮捣蛋时淡淡瞥他一眼、却也会在他生病时默默送来灵药的柳师伯?
那个灵枢峰的峰主,医术冠绝青云山,连掌门师伯都敬重三分的柳师伯?
怎么会……
“怎么死的?”楚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周淮瑾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不知道……爹爹他们没说清楚……我就听见……听见他们说柳师伯……回不来了……”
楚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抱着周淮瑾,手无意识地拍着孩子的背,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柳师伯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掌门师伯他们不是去救他了吗?难道……难道没救回来?
不对,如果柳师伯真的出事了,师尊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早上师尊还检查了他的功课,虽然脸色比平时更冷了些,但也没什么异常啊。
除非……
楚珏忽然想起早上在忘尘居门口遇见师尊时,师尊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比平时更深沉的疲惫。还有昨天,师尊一个人站在窗前看云海,背影孤寂得像是要融进那片苍茫里。
难道师尊早就知道了?
这个念头让楚珏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抱着还在抽噎的周淮瑾,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抚:“小聿乖,不哭了……楚哥哥带你去找师尊问问,好不好?也许……也许是你听错了呢?”
周淮瑾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小脸上写满了不确定的希冀:“真的……真的可能听错吗?”
楚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酸,但还是勉强笑了笑:“有可能啊。小聿还小,有时候听大人说话,可能只听了一半呢?走吧,我们去问问师尊。”
他说着,抱起周淮瑾,用袖子仔细擦干小家伙脸上的泪痕,又帮他把乱糟糟的头发理顺。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抱着周淮瑾走出了房门。
忘尘居正殿里,谢盼果然在。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玄色的衣袍在傍晚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沉。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了一句:“醒了?”
“嗯。”楚珏应了一声,抱着周淮瑾走过去。他能感觉到怀里的小家伙紧张地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师尊,”楚珏走到谢盼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这是他惯常的“安全距离”,声音努力保持平稳,“小聿说……他说柳师伯……”
他顿了顿,有些说不下去。怀里周淮瑾的身体又微微颤抖起来。
谢盼缓缓转过身。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他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映得格外清晰。楚珏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那平静,比愤怒更可怕,比悲伤更沉重。
楚珏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说什么?”谢盼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楚珏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他说……柳师伯死了。”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晚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还有怀里周淮瑾压抑的、细微的抽噎声。
谢盼的目光,缓缓落在周淮瑾身上。小家伙被他看得往楚珏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楚珏颈窝,不敢抬头。
许久,谢盼才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嗯…中箭身亡。”
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楚珏的耳朵里。
他整个人僵住了,抱着周淮瑾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勒得小家伙闷哼了一声。
中箭……身亡?
柳师伯……是被人用箭射死的?
楚珏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想象不出,那个总是清冷自持、连走路都带着仙气的柳师伯,怎么会……怎么会以这种方式离开?
“怎么会……”楚珏的声音有些发颤,“柳师伯那么厉害……他怎么会中箭?是谁干的?掌门师伯他们不是去救他了吗?难道……”
“楚珏。”谢盼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这不是什么好事。”
楚珏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谢盼。
谢盼也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除了那片死寂的平静,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一种沉重的、压抑的、仿佛背负着整座山岳的疲惫。
“有些事情,”谢盼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你不需要知道。”
楚珏愣住了。
不需要知道?
柳师伯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这么惨烈,他却不需要知道?
一股莫名的情绪,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起来。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不甘和委屈的憋闷。
“为什么?”楚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比他想象中要平静,但尾音却微微发颤,“师尊,为什么我不需要知道?”
谢盼没有回答。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楚珏,看着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看着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第一次染上了如此清晰的不解和执拗。
殿内的气氛变得凝滞。
夕阳彻底沉入了西山,最后一点余晖消失,暮色像淡墨一样缓缓浸染进来。忘尘居里没有点灯,渐渐被昏暗笼罩。只有谢盼那双在暗色中依旧清晰的眼眸,像两粒寒星,静静地看着楚珏。
楚珏抱着周淮瑾,站在那片逐渐浓重的昏暗里,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柳师伯偶尔来青晔峰找师尊议事时,会顺手给他带一包百草峰的蜜饯,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会淡淡说一句“修炼辛苦,吃些甜的”。
想起有次他练剑不小心划伤了手,柳师伯正好路过,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伤药递给他,动作轻柔地帮他上药,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药草清香。
想起柳师伯总是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道袍,站在灵枢峰的药圃边,低头侍弄那些珍贵的灵草,侧脸在阳光下清俊得像一幅水墨画,整个人安静得像要融进那片青翠里。
那样一个人,怎么就……中箭身亡了呢?
楚珏想不通。
他更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师尊要告诉他“不需要知道”。
“师尊,”楚珏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了一些,“柳师伯是怎么死的?是谁干的?掌门师伯他们……他们救到柳师伯了吗?还是……”
“楚珏。”谢盼再次打断他,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够了。”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砸在楚珏心上。
他抱着周淮瑾的手紧了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谢盼,看着师尊那张冷硬得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心里那团憋闷的火焰,终于“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够了?”楚珏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肯服输的倔强,“师尊,柳师伯死了!他是我的师伯,是灵枢峰的峰主,是青云山的长老!他死了,死得这么不明不白,为什么我不能问?为什么我不需要知道?”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谢盼看着他,眼神深得像两口古井,里面翻涌着楚珏看不懂的情绪。但他没有回答,只是那样沉默地看着,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冰雕。
楚珏更气了。
他咬了咬牙,忽然转身,抱着周淮瑾大步走出了忘尘居。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青晔峰,远处的山峦在暗蓝的天幕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吹得楚珏额前的碎发乱飞。
他抱着周淮瑾,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梧桐树下,才停下脚步。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是平时楚珏晒太阳、吃点心的地方。
楚珏小心翼翼地把周淮瑾放在石凳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下。小家伙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只是安静地坐着,小手紧紧抓着楚珏的衣袖,像是怕他离开。
“小聿,”楚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楚哥哥去找师尊说点事,好不好?”
周淮瑾看着他,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楚珏揉了揉他的头发,站起身,转身重新走向忘尘居。
这一次,他的脚步很稳,很坚定。
他推开殿门,走了进去。谢盼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玄色的身影几乎要融进那片黑暗里。
“师尊。”楚珏在门口站定,声音清晰而平静。
谢盼没有回头。
楚珏也不在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地、无比认真地问道:
“我需要知道什么,师尊?”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执拗。
“您告诉徒儿,徒儿需要知道什么?”
谢盼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暮色已经完全淹没了忘尘居,殿内一片昏暗。楚珏看不清谢盼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在暗色中依旧清晰的眼眸,此刻正深深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那眼神很深,很沉,像是压抑着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重得连这无边夜色都承载不起。
楚珏迎上那目光,毫不退缩。
他需要知道。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师尊羽翼下、什么都懵懵懂懂的小蛇儿了。柳师伯死了,死得那么惨,死得那么不明不白。他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为什么,需要知道……师尊为什么要瞒着他。
他需要知道,在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沉重的世界里,他该站在哪里,该做什么,该为什么而愤怒,为什么而悲伤。
他需要知道,自己这条被师尊从蛋里孵出来、在羽翼下呵护着长大的小青蛇,是不是也该学着,用自己尚且稚嫩的肩膀,去分担一些什么。
哪怕只是知道。
哪怕只是……知道。
楚珏站在那片浓重的昏暗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夜风中努力站直的小树苗。他看着谢盼,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那是少年人对真相的执着,对“被蒙蔽”的反抗,也是对自己人生掌控权的渴望。
他需要知道。
而师尊,会告诉他吗?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晚风穿过窗棂的细微声响,还有楚珏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得他耳膜发疼。
他等着。
等师尊的回答。
等那个或许会揭开一切,或许会更让他迷茫的答案。
夜色如墨,缓缓流淌。
而少年的追问,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这片沉重的黑暗里,漾开了第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