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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情绪 青晔峰的午 ...

  •   青晔峰的午后,阳光稠得像熬化的蜜糖,从忘尘居那扇常年半开的后窗斜斜地淌进来,在青石地板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毛茸茸的金色。空气里浮动着晒过的被褥那种干燥好闻的味道,还有窗外那棵老梧桐叶子在微风里偶尔“沙啦”一下的轻响。
      楚珏盘腿坐在窗下那片光斑里,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他面前摊着那几张从树洞里掏出来的、泛黄的纸,纸上的字迹已经快被他盯出洞来了。“如何救?”“唯献祭一途。”“谁来?”这几个字像几只张牙舞爪的小鬼,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搅得他心口像揣了一窝刚学会蹦跶的兔子,七上八下,没个安生。
      “献祭……”少年咬着指甲,嘴里无意识地嘀咕。指甲边上的倒刺被他啃得毛毛糙糙,指尖还沾着下午挖树洞时留下的、洗不太干净的泥土黄。他当然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简序衍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里,提起这两个字时,连师父那张总挂着懒洋洋笑意的脸上,都会罕见地蒙上一层阴影。那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巨大到……他不敢细想。
      可师尊为什么要写这个?为了救谁?江师兄吗?
      楚珏脑子里闪过江桓温润含笑的模样,又闪过考核那日演武场上骤然爆发的魔气,以及柳云卿被那魔影卷走时苍白而震惊的脸。他用力甩甩头,想把这些混乱的画面甩出去,可它们就像水底的葫芦,按下去又浮起来。
      “烦死了!”楚珏低声抱怨,索性把纸胡乱一叠,塞进怀里。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脑袋探出去,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气的空气。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远处连绵的青山在秋日高远的蓝天下显得格外宁静,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情从未发生。
      可它们就是发生了。
      楚珏叹了口气,正准备缩回脑袋,去练会儿剑静静心——虽然他此刻心里乱糟糟的,估计连剑都拿不稳——就听见一阵急促的、带着喘息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哒哒哒”地朝着忘尘居这边冲过来。
      那脚步声又急又慌,还夹杂着小小的、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抽噎声。
      楚珏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浅蓝色的、圆滚滚的小身影,像颗失了准头的、滚得歪歪扭扭的绣球,正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的方向跑过来。是周淮瑾。
      小家伙今天没穿那件精致的小棉袄,只套了件浅蓝色的家常薄衫,跑得小脸红扑扑的,额前的软发被汗水濡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他跑得那么急,那么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水光,像是下一秒就要决堤。他看见了窗边的楚珏,那双总是安静清澈的大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找到救命稻草般的亮光,跑得更快了,小短腿几乎要绊倒自己。
      “小聿?”楚珏吓了一跳,连忙从窗户翻出去——动作比平时爬屋顶时还要利落几分,稳稳落在院子里,“怎么了?跑这么急?摔着了?还是谁欺负你了?”
      他连珠炮似的问着,快步迎上去。
      周淮瑾却没有回答。他径直冲到楚珏面前,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伸出两只小胳膊,用尽力气死死抱住了楚珏的腿,然后把脸深深埋进楚珏浅青色的衣料里。
      “呜……”
      闷闷的、带着巨大委屈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从布料缝隙里漏了出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更让人心疼的、细密的、像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楚珏彻底懵了。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突然变成八爪鱼、黏在自己腿上、哭得惊天动地(虽然声音不大,但那架势绝对是惊天动地)的小豆丁。周淮瑾平时多乖多安静啊,说话轻声细语,走路稳稳当当,连摔跤都是慢镜头似的、小心翼翼地歪下去,很少会这样情绪外露,更别说哭得这么……这么不顾形象。
      “小聿?小聿乖,先别哭,告诉楚哥哥怎么了?”楚珏放柔了声音,想把他抱起来看看,可小家伙抱得死紧,像长在了他腿上,根本掰不开。楚珏没办法,只好半蹲下身,一只手轻轻环住周淮瑾颤抖的小身子,另一只手笨拙地、一下下拍着他的背,“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想爹爹和父亲了?他们很快就回来了,真的,我保证。”
      他试着用平时哄他的法子,可周淮瑾只是摇头,把小脸埋得更深,哭声非但没停,反而更委屈了几分,眼泪迅速洇湿了楚珏腿上一片衣料,凉凉的。
      “那是……简师叔又拿虫子吓你了?”楚珏想到简序衍那不靠谱的师父,可能性极大。
      周淮瑾还是摇头,哭声闷闷的。
      “那是……柳师伯院子里的灵草又咬你了?”楚珏想起上次这小家伙好奇去摸一株“锯齿兰”,被叶片轻轻夹了一下手指,当时没哭,但眼圈红了半天。
      依旧摇头。
      楚珏把能想到的可能都问了一遍,甚至包括“是不是今天的点心不好吃”、“是不是识字书上的字太难了”这种离谱的猜测,周淮瑾从头到尾,除了哭和摇头,一个字也没说。他就那么抱着楚珏的腿,哭得专心致志,哭得肝肠寸断,仿佛要把积攒了许久的所有不安、害怕、委屈,都通过眼泪一次性倾倒出来。
      楚珏没辙了。
      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腿有点麻,怀里的小家伙哭得一抽一抽,热乎乎的眼泪透过薄薄的衣衫,烫得他皮肤有点发慌。他只能更用力地抱紧周淮瑾,放缓了拍背的节奏,嘴里哼起不成调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曲子——大概是小时候师尊哄他时哼过的?记不清了,反正调子软软的,轻轻的。
      阳光暖暖地照着他们,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动。蝉不知疲倦地鸣叫,远处隐约传来其他山峰弟子练剑的呼喝声。世界依旧喧闹而充满活力,只有忘尘居后院这个角落,被一片湿漉漉的、孩子气的悲伤笼罩着。
      楚珏一边机械地拍着周淮瑾的背,一边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转悠起那些烦心事。
      江师兄……他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冲天的魔气,那跪拜的魔影,还有柳师伯被带走时师尊那瞬间空白的眼神……一切都透着诡异和不详。师尊写下的“魔种”、“不清醒”、“撑不过”……难道江师兄真的被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侵蚀了,连师尊都束手无策,甚至要考虑“献祭”?
      柳师伯现在又在哪里?安全吗?掌门师伯他们找到线索了吗?魔界边境……那该是多危险的地方。楚珏虽然没去过,但从简序衍那些添油加醋的描述里,也能想象出几分——毒瘴弥漫,魔物横行,空间裂缝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嘴。柳师伯那样清冷爱净的人,被带到那种地方……
      还有师尊。楚珏心里最硌得慌的,还是师尊。那个总是挺拔如松、仿佛天塌下来都能一剑劈开的师尊,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近乎绝望的沉重?为什么要在无人知晓的树洞里,一遍遍写下无解的问题?师尊在想什么?在谋划什么?那条“唯献祭一途”的路,师尊真的会走吗?
      “谁来?”
      纸上的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像两块冰,沉甸甸地压在楚珏心口。
      如果……如果真的要有人来“献祭”……师尊会选谁?会自己站出来吗?还是……
      楚珏不敢想下去。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明明抱着个暖烘烘、哭得一身汗的小家伙,却觉得指尖发凉。
      怀里周淮瑾的哭声渐渐小了,从那种汹涌的呜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细微的、小猫一样的鼻音。小身子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软软地靠在楚珏怀里,重得楚珏腿都麻了。
      楚珏低头一看,好嘛,小家伙哭累了。
      周淮瑾眼睛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成一簇一簇的,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湿润的阴影。脸蛋上泪痕交错,鼻头红红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居然就这么抱着他,站着睡着了。
      楚珏哭笑不得。
      他试着动了动,腿麻得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他龇牙咧嘴地吸着气,极其小心地、一点点调整姿势,慢慢把周淮瑾整个人抱起来。小家伙睡得很沉,即使被移动,也只是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声,小脑袋一歪,靠在楚珏肩窝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呼吸又沉了下去。
      楚珏抱着他,像抱着一团柔软的、带着泪水和奶香味的云朵,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他小心翼翼地把周淮瑾放到自己那张铺着干净被褥的小床上,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一个琉璃梦。然后他拉过被子,仔仔细细地给小家伙掖好被角,只露出一张哭花了的小脸。
      做完这一切,楚珏才松了口气,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腿,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周淮瑾均匀轻浅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西斜了一些,光线变得柔和,给屋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慵懒的金边。空气里飘着周淮瑾身上淡淡的、好闻的孩童气息,还有一点点眼泪干涸后微咸的味道。
      楚珏托着腮,看着床上安睡的小家伙。哭闹了一场,此刻的周淮瑾显得格外恬静,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还在为什么事情烦恼。楚珏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拂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
      小孩子的烦恼是什么呢?也许只是一块没吃到的糖,一个没讲完的故事,或者……仅仅是找不到熟悉依赖的大人了。
      楚珏忽然有些羡慕。孩子的世界那么简单,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场大哭,一场酣睡,或许就能抹平许多皱褶。而他呢?他心里那些乱麻一样的思绪,那些沉甸甸的担忧,那些对未知的恐惧,又该怎么化解?
      他重新坐直身体,试图像沈暄和师姑整理药材那样,把自己的思绪也分门别类,捋出个头绪来。
      第一,江桓师兄入魔。这是目前最明确也最棘手的事。从师尊留下的笔记看,情况非常严重,严重到师尊尝试了无数方法都失败了,甚至可能危及性命。而且,江师兄似乎并非单纯被魔气侵蚀,那“魔种”、“尊上”的称呼,都指向更复杂、更危险的背景。师尊他们显然知道更多内情,但没告诉他。为什么?是觉得他太小,没必要知道?还是事情本身太过骇人,不能让他知道?
      楚珏皱紧眉头,心里有点不服气,又有点莫名的恐慌。他知道自己修为低微,帮不上大忙,但这种被排除在外、只能胡乱猜测的感觉,实在糟糕透了。
      第二,柳云卿师伯的安危。柳师伯被那魔影掳走,目的地很可能是魔界边境甚至深处。掌门师伯他们已经去寻了,但前路艰险,归期难料。柳师伯性子清冷孤高,身处魔域那种地方,该多难受。而且,掳走他的是与江师兄有关的魔物……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关联?江师兄知道柳师伯被带走了吗?他会做什么?
      楚珏脑子里冒出许多可怕的联想,又被他强行压下去。不能乱想,要相信掌门师伯他们,相信师尊……可是,相信归相信,担心却止不住。
      第三,师尊的反常。这是最让楚珏心乱如麻的一点。师尊的沉默,师尊眉间的沉郁,师尊藏在树洞里的绝笔般的笔记……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师尊正面临着一个极其艰难、甚至可能没有赢面的抉择。而这个抉择,很可能与“献祭”有关。
      “献祭”谁?救谁?代价是什么?
      楚珏想起师尊教他剑法时那专注却暗藏疲惫的眼神,想起师尊偶尔望着云海出神时,那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的孤寂背影。他忽然意识到,师尊背负的东西,可能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重得多。那些冰冷的外表下,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巨大压力和痛苦。
      而他,作为师尊唯一的徒弟,除了偷偷担心,胡乱猜测,又能做什么呢?
      练剑?对,师尊答应教他青晔剑诀第二层了。他要好好学,拼命学,尽快变强。哪怕只能强一点点,也许将来就能帮上一点点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当一个被保护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的“小孩子”。
      可是……变强需要时间。而眼下的事情,似乎已经迫在眉睫。
      楚珏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把早上简序衍给他梳得还算整齐的发髻揉得乱糟糟。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透明罐子里的没头苍蝇,能看到外面风云变幻,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只能嗡嗡乱撞,撞得头晕眼花。
      阳光又偏移了一些,从床边溜到了桌角。屋子里的光线暗了几分,空气似乎也凉了一些。床上的周淮瑾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一半,露出穿着浅蓝色袜子的小脚丫。
      楚珏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重新给他盖好被子。动作间,怀里那几张叠起来的纸窸窣作响。
      他顿了顿,把那几张纸掏出来,就着窗外所剩无几的天光,又看了一遍。
      “如何救?”
      “唯献祭一途。”
      “谁来?”
      墨迹深深浅浅,字字千钧。
      楚珏的手指拂过那些字迹,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以及某些笔画力透纸背的凹痕。他仿佛能透过这些痕迹,看到深夜孤灯下,师尊握笔沉吟、眉头紧锁的模样。
      不行。
      绝对不能走到那一步。
      不管是为了江师兄,为了柳师伯,还是为了……师尊。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一定。
      楚珏把纸用力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暮色渐合的远山,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笑意的清澈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近乎执拗的、属于少年人的火焰。
      他力量微小,见识浅薄,前路迷雾重重。
      但他不想再只是看着,等着,猜着。
      他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萤火之光,也要试着去照亮一点点黑暗的角落。
      首先,他得弄清楚,江师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魔种”是什么?怎么来的?除了“献祭”,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师尊他们讳莫如深,他能不能从别的地方找到线索?藏书阁?还是……问问其他可能知情的师叔师伯?虽然他们大概率也不会告诉他。
      其次,他要更拼命地修炼。青晔剑诀第二层,再难也要尽快掌握。实力强一分,能做的事情就多一分。
      最后……楚珏的目光落在床上安睡的周淮瑾身上。小家伙的烦恼他或许解决不了,但至少,他可以陪着他,让他不那么害怕。就像他现在,也需要有人告诉他“别怕”一样。只是那个人……
      楚珏想起师尊冷硬的侧脸,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火焰,又微微摇曳了一下。
      师尊会需要他的陪伴吗?会愿意听他那些幼稚的、可能毫无用处的想法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夜色像淡墨一样,慢慢浸染了窗棂。远处的山峦轮廓变得模糊,星星一颗两颗地跳了出来,怯生生地闪着光。
      忘尘居里没有点灯,渐渐被昏暗笼罩。只有床上小家伙均匀的呼吸声,和床边少年逐渐坚定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楚珏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坐了许久。直到腿再次发麻,直到月光替代了最后一丝天光,清泠泠地洒进屋里,在地上投下一小方银白。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窗边。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动他额前凌乱的碎发。他望着夜空中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混乱依旧,前路未卜。
      但奇怪的是,那股烦躁不堪、无处着力的感觉,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却不再那么慌乱的决心。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虽然乌云压顶,狂风呼啸,但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扎根的小树,总比随风乱飘的叶子要多一分镇定。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周淮瑾,小家伙在梦里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泪痕的笑涡。
      楚珏也轻轻弯了弯嘴角。
      好吧,至少现在,他得先当好这个“楚哥哥”。
      至于那些更沉重的事……一件件来吧。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单薄,却挺直。那双映着月华的眼睛里,清澈依旧,却多了几分这个年纪罕有的、破土而出的坚韧。
      夜还很长。
      但总会天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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