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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秘密笔记 青晔峰 ...
青晔峰的午后总是格外安静。
楚珏蹲在忘尘居后院那棵老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个小铲子,正专心致志地挖着什么。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洒下来,在他浅青色的弟子服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到底藏哪儿了呢……”少年小声嘀咕着,鼻尖上沾了点泥土,像只小花猫。
他在找上个月不小心滚进树洞里的琉璃珠。那颗珠子是简序衍去年送他的生辰礼,通体碧绿,对着阳光能看到里面流动的云纹,楚珏宝贝得很。
树洞比想象中深。楚珏把手伸进去摸索了半天,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不是光滑的琉璃珠,触感更像是……纸?
少年疑惑地歪了歪头,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夹住那东西的边缘,慢慢往外抽。
是一叠纸。
纸张泛黄,边角卷起,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最上面那张用镇纸压着,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迹——是师尊的笔迹,楚珏一眼就认出来了。
师尊的字总是那样,一笔一画都透着剑修特有的凌厉,像出鞘的剑,又像冬日屋檐下凝结的冰棱。楚珏以前练字时总被谢盼批评“绵软无力”,气得他偷偷临摹师尊的字帖,结果被逮个正着,罚抄了三十遍《清心诀》。
“师尊怎么会把东西藏在这儿?”楚珏眨眨眼,好奇心像春天雨后的竹笋,噌噌地往上冒。
他环顾四周。忘尘居后院平日里除了他和师尊,几乎没人会来。梧桐树高大茂密,正好挡住了前殿的视线。蝉在枝头不知疲倦地鸣叫,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切都很寻常。
楚珏捧着那叠纸,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纸张有些潮,带着泥土和树洞特有的气味。他犹豫了一下——偷看师尊的东西好像不太好?但万一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师尊不小心弄丢了呢?
“我就看一眼……”少年自我说服着,手指已经翻开了最上面那张纸。
然后他愣住了。
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如何救?”
三个字,用不同的字体、不同的墨色写了无数遍。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力透纸背几乎要戳破纸张,有的轻飘飘像随时会化在风里。这三个字占据了整张纸,像某种执念的具象化,看得楚珏心头莫名一跳。
他连忙翻开下一页。
这一页终于有了具体内容。纸张顶端依旧写着“如何救?”,下面则分条列项,写了许多方法。楚珏一行行看下去:
“一、以青晔剑意强行净化魔种——需施术者修为达化神巅峰,且被施术者心志需绝对清醒配合,否则经脉俱碎,神魂溃散。”
旁边用朱笔画了个大大的叉,力道大得几乎把纸戳破。叉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极淡,楚珏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ta不清醒。我也未至化神巅峰。不可。”
楚珏的心跳漏了一拍。“ta”是谁?魔种又是什么?师尊在想办法救谁?
他压下疑惑,继续往下看。
“二、寻上古净魔丹方,以万年雪莲、九转金莲子、幽冥血灵芝为主药,辅以四十九味珍稀灵草,炼制成丹,可徐徐图之。”
这一条也被画了叉。旁边批注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字的人心情很烦躁:
“雪莲易得,金莲子尚存三颗,血灵芝绝迹已千年。四十九味辅药中,七味已绝种,十三味只存于魔界禁地。不可行。”
楚珏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跟着沈暄和学过一段时间药理,知道这些药材的名字意味着什么——随便哪一样拿出来,都是能引起修真界震动、让无数修士抢破头的天材地宝。师尊要找齐这些,简直比登天还难。
“三、剥离魔种,转嫁己身,以自身修为压制,徐徐炼化。”
这一条旁边的叉号画得格外重,朱砂几乎染透了纸背。批注只有两个字,笔锋凌厉得像要飞出纸面:
“蠢。”
楚珏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他能想象出师尊写这个字时的表情——一定是那副冰山脸更冷三分,眉头微蹙,眼神里写着“这种馊主意是谁想的”。
可笑着笑着,他又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看到批注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试过。魔种不认。”
试过?师尊试过把什么东西转移到自己身上?
楚珏的心忽然沉了下去。他想起前些日子,师尊有段时间脸色格外苍白,闭关了整整七日。他问起来,师尊只说练剑时灵力岔了,调息几日便好。
现在想来……
少年摇摇头,把那个可怕的猜想甩出脑海。不可能,师尊那么厉害,怎么可能做这种危险的事。
他继续翻页。
后面的方法一个比一个离奇,也一个比一个被否定得更彻底。
“四、以移魂之术,将其魂魄暂寄于傀儡身,待原身净化完毕再归位——批注:魂魄离体超过三日必散,且傀儡身无法承载完整记忆与情感。不可。”
“五、引天雷淬体,借天地之威强行洗炼——批注:需九九八十一道紫霄神雷,撑不过第三道。蠢。”
“六、寻佛门高僧,以无上佛法日夜诵经超度——批注:问过万佛寺主持,言魔种非怨魂,佛法无用。老和尚还劝我放下执念,呵。”
楚珏几乎能想象出师尊冷笑那一声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写下这些文字的师尊,好像和他平时认识的那个冷冰冰、话少得可怜、除了练剑就是发呆的师尊不太一样。
这个师尊会吐槽方法“蠢”,会冷笑,会因为找不到办法而烦躁,会把“不可”、“不可行”、“做不到”写了一遍又一遍。
这个师尊……好像更真实,也更让人心疼。
楚珏一页页翻下去。纸张越来越皱,墨迹越来越凌乱。有些页面上甚至能看到水滴晕开的痕迹——是雨水?还是……
少年不敢细想。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格外不同。之前的纸张上都写满了各种方法,密密麻麻,虽然都被否决,但至少能看到努力寻找出路的痕迹。而这一页,很干净。
太干净了。
顶端依旧是那三个字:“如何救?”
下面却是一片空白。
不,不是完全空白。在纸张的正中央,只写了一行字。墨色很新,看起来是不久前才写下的,笔迹却异常沉重,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唯献祭一途。”
“献祭”两个字被反复描了很多遍,墨迹层层叠叠,几乎要凸出纸面。而在这一行字下面,空了一大段,最后在纸张的最底端,还有两个字:
“谁来?”
这两个字写得很轻,很飘忽,像写字的人在下笔时极度犹豫,甚至带着某种不愿承认的恐惧。墨色极淡,淡得楚珏第一眼差点没看见。
“献祭……”楚珏喃喃念出这两个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虽然年纪小,涉世未深,但也从简序衍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里,从沈暄和偶尔提起的古老医典中,听说过“献祭”是什么意思。
那是以生命为代价的仪式。是以魂飞魄散为赌注的豪赌。是走投无路时最后的选择,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绝望。
师尊在考虑用献祭来救谁?
楚珏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最近宗门里谁出事了?沈师姑好好的,简师父整天上蹿下跳比谁都精神,周师伯和袁师伯前些天还因为一盘棋吵得不可开交……好像没听说谁需要“救”啊。
等等。
少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慢慢睁大。
江师兄。
那个温润如玉、总是背着药篓、说话轻声细语的江桓师兄。前些日子师尊突然问起他,问得没头没尾,问得楚珏一头雾水。后来考核时,又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虽然具体怎么回事楚珏不太清楚,掌门和长老们都没细说,但他隐约感觉到,江师兄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好的变化。
是丁。师尊这些纸上写的“魔种”,还有那些“不清醒”、“撑不过”、“不可行”……说的应该就是江师兄吧?
楚珏越想越觉得对。江师兄是药修,温和善良,对谁都好。如果他真的被什么魔种侵蚀了,师尊一定会想办法救他。师尊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其实心很软——这点楚珏最清楚,因为每次他闯了祸,师尊嘴上训得凶,最后都会默默帮他收拾烂摊子。
所以师尊是在找救江师兄的方法。找了无数种,试了可能不止一种,最后发现……只剩下献祭这一条路?
然后师尊在问:谁来献祭?
楚珏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几乎能想象出师尊写下这两个字时的样子——一定是一个人坐在书案前,窗外是青晔峰万年不变的云海,殿内空荡冷清,只有烛火跳动。师尊握着笔,看着纸上那些被一一否决的方法,最后不得不写下最不愿写的那两个字。
“谁来?”
是在问江师兄的亲友?问宗门的长老?还是……问自己?
楚珏猛地摇头。不可能,师尊才不会做这种傻事。师尊是青晔峰峰主,是青云山最强的剑修,肩负着守护门派的重任,怎么可能为了救一个弟子就……
可是,如果那些方法真的都试过了,都行不通呢?
如果献祭真的是唯一的出路呢?
少年忽然觉得手里的纸张重如千钧。他盯着最后那两个字,盯着那轻飘飘的、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笔迹,盯着那个问号——那不是一个普通的问号,它的尾巴拖得很长,微微颤抖,像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楚珏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他生病发烧,师尊整夜守在他床边,用灵力帮他降温。他迷迷糊糊醒来时,总能看到师尊坐在昏黄的烛光里,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虽然师尊总不承认。
想起他第一次学御剑,摔得鼻青脸肿,师尊一边冷着脸训他“根基不稳就好高骛远”,一边悄悄在他剑上加了稳固阵法。
想起每年生辰,师尊都会给他做水晶糕。不是厨房做的,是师尊亲手做的。虽然师尊从来不承认,但楚珏尝得出来——厨房做的没那么甜,也没那么软,更不会细心地把每一块都做成不同的花朵形状。
师尊其实很温柔。只是那种温柔藏得很深,藏在冰山之下,藏在沉默背后,藏在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回眸、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停顿里。
这样的师尊,如果真的走到了绝路,如果真的只剩下献祭这一条路……
他会怎么做?
楚珏不敢想。
他把纸张仔细叠好,放回树洞里,又小心地用泥土和落叶掩盖住洞口。做完这一切,他坐在石凳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蝉还在叫。风还在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一切都很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楚珏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知道了师尊的秘密。知道了师尊在为什么发愁,为什么焦虑,为什么有时候看着远方的云海,眼神会那么沉重。
他也知道了,师尊可能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面前是一条漆黑的路,路的尽头是万丈深渊,而师尊在犹豫要不要跳下去。
“不行。”楚珏忽然出声,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绝对不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浅青色的弟子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像初春新发的嫩芽。
师尊不能跳那个深渊。
江师兄要救,但绝对不能用献祭的方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一定还有。
楚珏不知道那办法是什么。他修为低,见识少,连师尊都找不到的办法,他又能有什么主意?
但他就是觉得,不能就这样放弃。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尊走向那条绝路,不能看着江师兄……不管江师兄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他曾经是那个会耐心教楚珏辨认草药、会在楚珏练剑受伤时默默递上伤药的温和师兄。
“我要帮忙。”楚珏对自己说,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虽然我很弱,虽然我可能什么忙都帮不上……但至少要试试。”
他转身往忘尘居正殿跑去。脚步轻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却蓬勃的生命力。青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鸟。
殿门虚掩着。楚珏推门进去,殿内一如既往的清冷空旷。谢盼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玄色衣袍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师尊!”楚珏喊了一声,声音清亮。
谢盼缓缓转过身。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楚珏以前看不懂,现在看懂了。
“何事?”谢盼的声音很淡。
楚珏跑到他面前,仰起脸。他比谢盼矮了整整一个头,需要努力仰着头才能看清师尊的脸。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师尊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师尊,”楚珏深吸一口气,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我想学更厉害的剑法。我想变强。”
谢盼微微一愣。
“我想帮师尊的忙。”楚珏继续说,语气认真得不像玩笑,“虽然我现在很弱,但我会努力。非常非常努力。所以师尊,教我更厉害的剑法吧,教我怎样才能变得像您一样强。”
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盼看着眼前这个孩子。楚珏还小,脸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眼睛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他说要变强,说要帮忙,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世上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这孩子不知道前路有多艰险,不知道他们要面对的是什么,不知道有些事不是靠努力就能改变的。
但他眼里的光太亮了。亮得让人不忍心泼冷水,亮得让人恍惚觉得,也许……真的会有奇迹。
谢盼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珏以为师尊会像往常一样,冷冰冰地丢下一句“专心修炼,勿要好高骛远”,然后转身继续看他的云海。
但谢盼没有。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在楚珏额前轻轻一点。
很轻的一个动作,带着微凉的触感。楚珏眨眨眼,感觉到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额心流入经脉,暖洋洋的,像冬日里的阳光。
“从明日开始,”谢盼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冷澈的调子,但仔细听,似乎多了点什么,“每日辰时,来后山练剑场。”
楚珏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嗯。”谢盼收回手,转身重新望向窗外,“我会教你青晔剑诀的第二层。但——”
他顿了顿,侧过脸,用余光瞥了楚珏一眼:“会很苦。若坚持不住,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不反悔!”楚珏立刻挺直腰板,声音响亮,“再苦也不怕!师尊教什么我就学什么,一定好好学!”
谢盼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但楚珏看见了。
他看见师尊眼中那沉郁的阴霾,似乎被什么东西拨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微弱的光。
这就够了。
楚珏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到蜂蜜的小熊。他知道前路很难,知道可能要面对很可怕的东西,知道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
但至少,他在做了。
至少,他没有只是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师尊一个人走向黑暗。
“那师尊,我先回去准备啦!”楚珏朝谢盼挥挥手,转身跑出大殿。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浅青色的身影在阳光下跳跃着,充满了这个年纪独有的、仿佛永远也用不完的活力。
谢盼站在窗边,望着那抹远去的鲜亮颜色,久久没有动弹。
风吹进来,拂动他玄色的衣袖。远处云海翻腾,气象万千。
他想起那叠藏在树洞里的纸,想起最后那两个字,想起那个无解的问题。
然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眸中的沉郁依旧在,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也许……真的还有别的路。
也许,不需要走到最后那一步。
也许,这个莽莽撞撞、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真的能带来一丝转机。
谢盼不知道。
但他决定,再试一次。
为了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为了那份莽撞却真挚的勇气,为了那声清脆响亮的“我想帮忙”。
再试一次。
窗外,楚珏已经跑远了。少年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清亮悦耳,像山间叮咚的泉水,带着能洗涤一切阴霾的生机。
阳光正好。
风也温柔。
有些事正在悄悄改变。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在秋日午后的暖阳里,在少年莽撞的誓言和师尊无声的应允中。
命运的齿轮,悄然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而前方,路还很长。
今天写好的存稿,忘记存了,当作明天的吧。
——晏扶风 202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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