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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记忆 第四十三章 ...

  •   那年的深秋来得格外早。
      留情苑的桂花还没落尽,寒烬殿后山的枫叶就已经红透了。周清慕裹着一件浅粉色的夹棉袍子,蹲在寒烬殿铸造室门口,手里捧着一杯热腾腾的姜枣茶,小口小口地喝着。铸造室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沉闷的、有节奏的敲打声——叮,叮,叮——像一座古老的钟在一下一下地走着。周清慕听着那声音,觉得安心极了,安心到眼皮开始发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啪嗒。”茶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猛地惊醒,双手捧稳了杯子,左右看了看,没人发现,松了口气。
      门在这时候开了。
      热浪裹挟着金属的气味扑面而来,周清慕被熏得眯了眯眼,还没看清来人,一只手已经伸到了他面前。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指尖带着刚从炉火边离开的余温,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细细的红痕——大概是今天被什么烫了一下。
      “等多久了?”闻晏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平稳,像他这个人一样。
      周清慕仰起脸,看着站在门口的闻晏。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打,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沾湿了,贴在皮肤上,衬得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越发幽深。周清慕每次看到这样的闻晏,心里都会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涨涨的、暖暖的东西,像有人在他心口放了一个小炭炉,从早烧到晚,怎么都烧不灭。
      “没多久。”周清慕把手里的姜枣茶递过去,“刚泡的,你尝尝。”
      闻晏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他喝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周清慕盯着他的喉结看了好几秒,然后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铸造室门口的炉灰。耳朵已经开始发热了,结婚两年了,他还是会被闻晏这些细微的动作撩拨得心跳加速。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听见闻晏说“有点甜”。他抬起头:“甜吗?我没放多少糖啊。”闻晏把杯子递回来,周清慕接过去也喝了一口,确实甜了,大概是恍惚间多放了一勺。
      两人就着同一个杯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完了那杯姜枣茶。周清慕把空杯子放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比闻晏矮小半个头,仰着脸才能和他对视,逆光里闻晏的脸看不太清,只能看见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怎么了?”周清慕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闻晏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周清慕垂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周清慕的耳朵更热了,他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天边的云一层一层的,像刚出炉的桂花糕,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闻。”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只是觉得“闻晏”这个名字在那一刻太生分了,他想叫一个更亲密的、只有他能叫的名字。闻晏的手指顿了一下,停在周清慕耳廓边缘,指尖触着那点已经红透了的皮肤。他看着周清慕,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潭底部的暗流被搅动了一下,泥沙俱起,浑浊了整潭水。“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周清慕从未听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周清慕眨了眨眼,有点茫然:“……小闻?怎么了?你不喜欢?”他歪了歪头,自己念叨了一遍,“小闻,小闻,挺好听的呀。比闻晏亲切多了。你比我小两岁,叫你小闻不是很合适吗?”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嘴角弯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小闻——你以后就叫小闻了。不许反驳,我说的。”
      闻晏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张冷淡的、沉默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但他的眼眶有一点红,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周清慕耳边收回去,垂在身侧,指尖蜷了蜷。“……随你。”他说。
      周清慕笑得更开心了,拉着闻晏的手往铸造室后面的小溪走去。闻晏在他身后,被他拽着,深蓝色的短打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铺在青石地面上。他看着前面那个浅粉色的、蹦蹦跳跳的身影,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走到了周清慕旁边。
      暮色从竹林那边漫过来,把整条溪谷灌满了灰蓝色的光。周清慕蹲在溪边,把手伸进水里,冰凉的,舒服得他眯起了眼。闻晏蹲在他旁边,没有洗手,只是看着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水面映着两个人的倒影,一个浅粉色,一个深蓝色,靠得很近。周清慕侧头看着闻晏的侧脸,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细细长长的眉眼染成了淡金色,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周清慕看了好几秒,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闻晏。”他轻声喊。闻晏转过头看着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周清慕忽然觉得脑子里的某根弦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像是蒙尘已久的琴弦被人猛然拂过。他看见闻晏的脸,看见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看见他嘴角那道极淡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然后他看见了很多很多东西。
      不是“想起来”,更像是那些东西从来没有被忘记,只是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压了太久,久到连他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存在了。此刻它们像春天的草,从石头缝里、从泥土底下、从所有被遗忘的角落里,拼命地、疯狂地往外钻,绿油油的,嫩生生的,怎么都压不住。
      周清慕看见了长安城的周府,看见那扇朱漆大门,看见门前两只张着嘴的石狮子,看见石狮子旁边蜷着一个灰扑扑的孩子,瘦得像一根被风吹折的枯枝。看见自己蹲下来,拨开那些遮住脸的乱发,握着那双冰凉的、沾满灰尘的手,说“跟我回家”。看见那个孩子洗完澡,换上干净衣裳,站在月亮门下,露出一张小小的、苍白的脸。他说“从今天起你叫周闻幕”,那个孩子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他看见了老槐树。看见自己拉着闻幕跑过长廊,跑过月亮门,跑过铺满阳光的青石小径。看见自己蹲在石榴树下看蚂蚁,闻幕蹲在旁边,说“它们把吃的搬回窝里,存起来,冬天就不怕了”。看见自己替他去讨那些被克扣的工钱,他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越来越沉的钱袋,说“钱给你,你帮我管的”。
      他看见了那盆兰花。看见自己蹲在廊下分盆,满手都是泥,仰着脸问闻幕“你喜欢我吗”,闻幕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喜欢”。看见老槐树的嫩芽在月光下轻轻晃动,闻幕蹲下来和他平视,说“再不说,你就要被别人拐走了”。
      他看见了红绸,花灯,祝词。看见喜堂里大红色的婚服,闻幕站在他面前,穿着和他一样的红,冷淡的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郑重。看见自己紧张得手都在抖,闻幕握住他的手,掌心是热的,指尖是凉的。他看见了那间铺子。南市的,卖花的。看见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上系着浅粉色的绸带,风一吹就飘起来。看见闻幕穿着月白色的直裰,袖口挽了两道,正在给一盆兰花浇水。看见自己从铺子后面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出锅的桂花糕,掰了一块塞进闻幕嘴里,问他好不好吃,闻幕说好吃,他就笑了。
      他看见了那场火。看见天被烧成橘红色,看见父亲推开门走进那片红光,看见母亲松开哥哥的手,转身往回走,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被火光吞没。看见自己跑着跑着摔倒了,额头磕在石头上,整个世界开始变形,月亮是歪的,路是软的,哥哥的背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看见了闻幕的脸。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把他细细长长的眉眼照得透亮,他就那样蹲在供台边,手里端着那个破瓦罐,看着自己。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夕阳的光,不是溪水的光,而是一种更沉、更重、像是要把所有来不及说的话都压进那一眼里的光。然后自己开口了,用那种陌生的、客气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语气说:“这位是?”
      周清慕看见闻幕的手指——那几根握着瓦罐边缘的手指,指节泛白了,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抓紧什么。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张冷淡的、沉默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但他把瓦罐放在地上,退后了半步。半臂的距离,但那一刻,他们之间像是隔了很远很远,远到周清慕现在想起来,心脏还会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然后他听见闻幕说:“闻晏。姓闻,名晏。”
      他把“周闻幕”还回去了。把周家给他的名字,给他的家,给他的所有温暖和光亮,一样不剩地还了回去。因为他觉得,那个会叫他“小闻”的人已经不在了,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由留着这个名字。
      泪水无声地从周清慕眼角滑落。他蹲在溪边,暮色把他整个人笼在灰蓝色的光里,浅粉色的衣袍被风吹得轻轻飘动。那些被压了太久的记忆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地、不可阻挡地灌满了他的整个脑海,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刀刻的一样。老槐树下交握的手,桂花糕碎成渣却还是很甜的味道,喜烛烧到后半夜才灭的微光,闻晏说“我配不上你”时低垂的眼睫,还有那句很轻很轻的、他等了三年才等到的“我们在一起吧”。
      原来他们已经认识了那么久。原来他们在另一个时空里已经拜过堂、成过亲、许过共度余生的誓约。他什么都想起来了——不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想起来,而是像一面被尘封太久的镜子被人猛地擦亮,照出了所有被遗忘的、被隐藏的、被时间冲淡却从未消失的一切。
      周清慕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他站起来,转过身。闻晏还蹲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着头看着水面。暮色越来越浓,把他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深蓝色的衣袍和暮色融为一体。他似乎在发呆,没有注意到周清慕已经站起来了。周清慕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颗垂着的脑袋,看着他发顶被汗水沾湿的碎发,看着他露在领口外的一截后颈,瘦削的,苍白的,肩胛骨的轮廓隐约可见。
      “闻晏。”他喊了一声。闻晏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闻晏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因为周清慕哭了——他哭过很多次,高兴也哭,难过也哭,吃桂花糕吃到好吃的也会红眼眶。闻晏已经习惯了。但这次不一样。周清慕看着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不再有那种隐隐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困惑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的、深沉的、像是已经知道了一切的光芒。
      闻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周清慕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笑。“小闻。”他叫了一声。
      闻晏的瞳孔骤然收缩。
      “小闻,你怎么可以对你家少爷以下犯上呢?”周清慕歪着头,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戏谑。和他十七岁那年,在长安城的长街上,牵着那个瘦弱的孩子跑过午后的阳光时一模一样。闻晏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控制地碎裂。不是崩溃,不是坍塌,而是一种更沉的、更重的、像是冰面下被压抑了太久的暗涌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周清慕蹲下来,和闻晏平视。他伸出手,用指腹擦掉闻晏眼角那滴始终没有落下来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泪。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你瘦了。”周清慕的声音轻轻地、软软的,像是怕惊动什么,“比在周家的时候瘦了。是不是寒烬殿的饭不好吃?还是没人给你夹菜,你就不好好吃了?”
      闻晏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像深潭底部的暗涌,翻涌着,翻滚着,却一点都浮不到水面上来。他张了张嘴,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的两个字。
      “……少爷。”
      周清慕的眼眶红了。他用力眨了几下眼,把那点不争气的水汽逼回去,努力让自己笑得更自然一些,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闻晏,你想起来了?还是你一直都没忘?”
      闻晏看着他。他看着周清慕被泪水洗得透亮的琥珀色眼眸,看着他鼻尖上的红,看着他努力压制的、却怎么都压不住的颤抖。
      “没有忘。”他说。声音很轻,很平,和他这个人一样。
      周清慕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扑过去,双手环住闻晏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闻晏被他撞得往后一仰,一只手撑在地上稳住了重心,另一只手几乎是本能地揽住了他的腰。周清慕把脸埋在闻晏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衣料吸收了,听不太清。
      闻晏低下头:“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记得,还跑去问你‘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你看着我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在笑我?”
      闻晏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从周清慕的腰移到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周清慕的头发很软,和他张扬的性格完全相反,像一匹被水洗了无数遍的绸缎,滑滑的,凉凉的,缠在指尖。
      “没有笑你。”闻晏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不敢说。”
      “怕什么?”周清慕从他肩窝里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眶红红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子。
      闻晏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鼻尖,看着他微微噘起的嘴,看着他因为委屈而绷紧的下颌线。然后他伸出手,把周清慕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在他眉心停留了一瞬。
      “怕你记不起来。”闻晏说,“怕你记起来了,会觉得……陌生。”
      周清慕愣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闻晏在说什么。不是怕他忘了,是怕他想起来之后,那个在周家长大的、被周清慕牵着手走进朱漆大门的“周闻幕”,和这个在寒烬殿打了四年铁、话少得可怜的“闻晏”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四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从少年长成青年,足够一张白纸被写上密密麻麻的字,足够一段感情被压在心底太久太久以至于自己都以为它已经死了。闻晏怕他想起来了,却认不出他了。
      周清慕的眼泪又掉了一颗。他用力吸了吸鼻子,伸手捧住闻晏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那里比四年前更突出了,他真的瘦了。“你傻不傻?”周清慕的声音哑哑的,“你就是变成一棵不会说话的树,我也认得你。你是周闻幕也好,是闻晏也好,都是你。我就是忘了你叫什么名字,又不会忘了你。”
      闻晏看着他,看了很久。暮色越来越浓,已经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了,只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睫毛的颤动、呼吸的频率。远处的铸造室有人走出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又被风吹散了。溪水哗哗地流着,和着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闻晏忽然动了一下。不是站起来,不是转身走,而是微微倾身,把额头抵在了周清慕的肩上。动作很轻,但周清慕感觉到了那个重量——不是身体的重量,是另一种更沉的、更重的东西,像是这些年所有压在心底没说的话、没流的泪、没敢要的温暖,此刻都轻轻地、无声地靠在了他肩上。周清慕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闻晏的背,像小时候在周府,周母拍着他入睡时那样。
      过了很久,久到溪水的声音变得模糊,久到暮色彻底变成了夜色,闻晏才直起身。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表情依旧是那张冷淡的、沉默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他伸出手,把周清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少爷。”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周清慕眨了眨眼:“嗯?”
      “那给犯吗?”
      周清慕愣了一瞬。他看着闻晏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看着里面映着的自己的脸——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眼眶,还有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他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在长安城的长街上,他牵着闻晏的手跑过午后的阳光,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在他生命里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他想起十九岁那年,在寒烬殿后山的溪边,他说“我喜欢你”,闻晏说“我知道”,然后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回应了。他想起二十一岁那年,在留情苑的月亮门下,闻晏说“我们在一起吧”,耳朵红得像烧透了的铁。他想起此刻,二十三岁的他蹲在溪边,二十一岁的闻晏把额头抵在他肩上,用那种很轻很稳的声音问他“那给犯吗”。
      周清慕笑了。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笑。他伸出手,捏住闻晏的耳朵——那只已经红透了却还装作若无其事的耳朵,轻轻揉了一下。
      “给。”他说。
      闻晏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双深黑色的、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像是被人往里面投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一圈的、温暖的涟漪。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倾身,在周清慕的眉心落了一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风从溪谷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暮色的凉意。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沉了下去,月亮从东边的屋檐上探出头,弯弯的,细细的,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溪水哗哗地流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两个人在溪边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铸造室那边最后一个人也走了,久到整个寒烬殿后山只剩下风声和水声。
      闻晏站起来,伸出手。周清慕握住了,也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嘶”地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往闻晏身上一歪,闻晏扶住了他。
      “腿麻了。”周清慕可怜巴巴地仰着脸。
      闻晏看着他,弯下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周清慕“啊”了一声,双手本能地环住闻晏的脖子,浅粉色的衣袂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飘动。他看着闻晏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抱着自己时那种沉稳的、理所当然的姿态。
      “闻晏。”
      “嗯。”
      “你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事了。”
      闻晏没有回答。周清慕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问了。他把脸埋进闻晏的颈窝,闻着他衣领上淡淡的、皂角的清香,闭上眼。夜风把桂花香送了一路,甜甜的,软软的,像在梦里。
      “闻晏。”
      “嗯。”
      “你会一直对我好的,对吗?”
      闻晏低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照得透亮。他看着怀里这个闭着眼、嘴角却弯着的、二十三岁还像个孩子一样的青年,看了几秒。
      “会。”他说。
      就一个字。
      但周清慕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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