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第二次婚宴 第四十二章 ...

  •   青云山的秋天来得慢,去得快,像一壶还没来得及细品就被倒掉的清茶。
      留情苑的红绸还没拆。上个月的婚宴办得热闹,合欢宗的花瓣撒了满院,千音峰的贺曲奏了一整天,连温浸月都破例喝了一杯酒。那场婚宴的喜烛烧到后半夜才灭,周清慕被闻晏牵进洞房的时候,脸红得像他绣了三个月的那对鸳鸯。
      此刻他又坐在了同样的喜堂里。
      红绸依旧,花灯依旧,他依旧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婚服,领口绣着并蒂莲,袖口滚着金线,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小脸越发娇艳。唯一不同的是,上一次他紧张得手都在抖,这一次他累得眼皮都在打架——昨夜闹得太晚了。
      周景暮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端着一杯茶,看着弟弟那副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嘴角微微弯起。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新袍子,是周母生前裁的那块料子,他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特意翻了出来。衣袍略大了一些,那时周母是按他的尺寸裁的,这些年他又长了些,但穿在身上并不显得不合身,反而有种温润的、旧物般的妥帖感。
      爹娘不在了,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替他们看着。
      闻晏站在喜堂中央,也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婚服,衬得他那张冷淡的脸多了几分人气。他比周清慕小两岁,今年二十,身量却已经高出弟弟小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些,婚服穿在他身上,衬得腰背挺直如松,站在那儿像一柄被红绸裹住的剑。
      司仪念完了祝词,高声唱道:“夫妻对拜——”
      闻晏转过身,面对周清慕。周清慕也转过身,面对闻晏。两人同时弯下腰,额头几乎要碰到一起。周清慕弯得太低了,发冠上的珠串垂下来,扫在闻晏的婚服前襟上,发出细碎的、像雨打芭蕉一样的轻响。闻晏的呼吸顿了一下,直起身时,伸手扶了扶周清慕的发冠,把那串歪了的珠串拨正了。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无人的角落里做过无数次。
      旁边传来低低的笑声。袁晟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被周景暮看了一眼,立刻把手放下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夫妻对拜之后是敬酒。按规矩,新人该给高堂敬酒,但高堂的位置上只坐了周景暮一人。周清慕端着一杯酒,走到哥哥面前,跪下。闻晏也跪下了,和周清慕并排,膝盖落在冰凉的石板上,婚服的下摆铺了一地,大红色的,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红叶。
      “哥。”周清慕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少了那些嬉皮笑脸的意味,多了些认真。
      周景暮放下茶杯,接过酒杯。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映着堂前摇曳的红烛光。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弟弟脸上,又落在闻晏脸上,来回了一遍。
      “闻晏。”他开口,声音温和如常,但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琴弦被调到了一个更低的音,“清慕交给你了。”
      闻晏跪在地上,背脊挺直。他看着周景暮那双温润的、此刻却显得有些深沉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开口:“我不会让他受委屈。”
      六个字,很轻,很稳。和他这个人一样。
      周景暮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杯中被红烛映亮的酒液。他把酒喝了,一滴不剩。空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某种约定的落定。
      敬完酒,按礼该送入洞房了。但袁晟带头起哄,说“上回闹洞房没尽兴,这回得补上”,简序衍在旁边帮腔,宋扶砚也跟着瞎起哄,连一向稳重的柳云卿都端着一杯茶站在角落里,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显然不打算劝阻。
      周景暮看了袁晟一眼,袁晟缩了缩脖子,但梗着脖子没退。
      周景暮没说什么,端起茶杯,低头喝茶。
      袁晟就当他是默许了。
      闹洞房闹到将近子时。
      周清慕被折腾得够呛——被逼着和闻晏喝了交杯酒,被逼着当众说了“闻晏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人”,被逼着解释“为什么喜欢”,他说了一大堆,从“他长得好看”说到“他手很暖”,说到后来自己都不记得说了什么,只记得袁晟笑得直拍大腿,简序衍笑得扇子掉了好几次,宋扶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闻晏全程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但周清慕注意到,每当他说到“他的手很暖”的时候,闻晏的手指会微微蜷一下,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
      闹够了,众人终于散去。周景暮最后一个走的,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周清慕正靠在闻晏肩上,困得眼睛都快闭上了,大红色的婚服衬得他的脸红扑扑的,像一颗熟透了的桃子。闻晏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正在替他摘发冠,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他。周景暮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红烛摇了两下,又稳了。
      闻晏把周清慕的发冠摘下来,放在桌上。又把他领口的珠扣解开,一颗一颗,动作不急不慢。他解到第三颗的时候,周清慕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等一下。”周清慕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他肩窝里。
      闻晏停了。
      “我有个问题。”
      “说。”
      “我们上次……”周清慕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光,还有闻晏那张被红烛照得柔和了许多的脸,“是不是已经办过一次了?我怎么感觉……”他皱着眉,努力想把自己的感觉说清楚,“我怎么感觉好像经历过一遍?不是那种‘好像记得’的感觉,是很熟悉很熟悉的那种。红绸,花灯,祝词,敬酒,闹洞房……好像都发生过。”
      闻晏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看着周清慕那双带着困惑的琥珀色眼眸,看着烛光在他眼底跳动,看着他那张因为酒意和困倦而微微泛红的脸。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周清慕的眉心。
      “没有。”他说,声音很轻,“你记错了。”
      周清慕眨了眨眼:“是吗?”
      “嗯。”
      周清慕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哦”了一声,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没有再问了。他困了,脑子不太清醒,觉得也许真的是记错了,也许真的是喝了太多酒产生了错觉。他把闻晏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
      “你的手好暖。”他说,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含糊,像在梦呓。
      闻晏没有说话。他就那样被周清慕握着手,坐在床边,看着红烛一点一点地烧。蜡泪顺着烛身往下淌,堆积在烛台上,像一座小小的、红色的山。
      周清慕快睡着了。他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靠在闻晏肩上,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微张开,像一朵半开的花。大红色的婚服衬得他的脸红扑扑的,领口的珠扣被解开了三颗,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烛光落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
      闻晏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他微微颤动的睫毛滑到他鼻梁边那颗小小的痣,从他鼻梁边那颗痣滑到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从他微微张开的嘴唇滑到他裸露的锁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蜷了蜷。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周清慕的唇。
      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周清慕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醒了,眼睛倏地睁开,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闻晏放大的脸,映着那双深黑色的、此刻正涌动着暗流的眼睛。他的脑子还是迷糊的,嘴唇上的触感却是真实的——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点酒味。他没有推开,反而伸出手,环住了闻晏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发间。闻晏的头发很软,和他冷硬的外表完全相反,像一匹被水洗了无数遍的绸缎,滑滑的,凉凉的,缠在指尖。
      婚服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红烛摇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稳了。
      芙蓉帐暖,春宵苦短。周清慕的脑海里划过无数破碎的、模糊的、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画面。他看见一间不大的铺子,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上系着浅粉色的绸带,风一吹就飘起来。他看见闻晏站在铺子里,穿着月白色的直裰,袖口挽了两道,正在给一盆兰花浇水,动作很轻很慢。他看见自己从铺子后面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出锅的桂花糕,他掰了一块塞进闻晏嘴里,问他好不好吃,闻晏说好吃,他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看见他们牵着手走过长安城的长街,走过铺满夕阳的石板路,走过卖糖葫芦的老伯和卖馄饨的大娘,走过四季和晨昏。他看见闻晏低下头,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他想抓住这些画面,伸出手去捞,它们却像水中的倒影,被他的手指一碰就碎了,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慢慢地、无声地落进了黑暗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周清慕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饿醒的。昨晚闹洞房,他只喝了几杯酒,吃了两块点心,后来又……他又累又饿,此刻胃里空空的,像被人掏了个洞。他翻了个身,婚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的珠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了两颗,锁骨露在外面,凉飕飕的。他伸手去摸旁边。空的,被子掀开着,余温还在。
      闻晏站在窗前。他已经穿好了衣裳,深蓝色的寒烬殿长老袍服,袖口用银线绣着火焰纹,腰间挂着一枚玉佩——周清慕送的那枚。他侧着身,晨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把他细细长长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没有表情,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尊被晨光照亮的玉像。周清慕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张冷淡的、沉默的、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的脸,忽然想起昨夜那些破碎的、模糊的画面。
      “闻晏。”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闻晏转过头,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他伸出手,把周清慕额前的碎发拨开,掌心覆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饿了?”他问。
      “……嗯。”
      闻晏站起身,去桌上端了一碗粥来。粥还是温的,米粒熬得开了花,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气在晨光里弥漫开来。他坐在床边,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到周清慕嘴边。周清慕张嘴喝了,温热的粥从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舒服得眯起了眼,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猫。
      喝了几口,他忽然停下来。“闻晏。”
      闻晏看着他。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喂过我?”
      闻晏舀粥的手顿了一下,极短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瞬。他把勺子放回碗里,拿起帕子,擦了擦周清慕嘴角沾着的粥渍,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没有。”他说。
      周清慕盯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盯了好几秒。“你骗我。”
      闻晏没有回答。
      周清慕忽然笑了。不是追问,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很轻的、带着点无奈的、像是放弃挣扎的笑。“算了,你不说就不说吧。”他把手伸过去,握住闻晏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闻晏的手比他大一点,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指腹有薄薄的茧。“我就是觉得……好像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不是‘好像记得’的那种,是很熟悉很熟悉的那种。熟悉到你的手一碰到我的脸,我就知道你会擦我嘴角的粥渍,擦完会把帕子叠好放在床头,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
      闻晏的手指蜷了一下。
      周清慕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此刻正涌动着暗流的眼睛,忽然想起昨夜那些破碎的画面。桂花树,绸带,铺子,油纸包,长安城的长街……他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那些画面像水里的倒影,手指一碰就碎了。
      “闻晏,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闻晏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困惑而微微蹙眉的琥珀色眼眸,看着他因为认真而抿紧的嘴唇,看着他领口大敞处露出的细白锁骨上那几点红痕。他伸出手,把周清慕敞开的领口拢了拢,遮住了那些痕迹。
      “没有。”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轻到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竹叶,“你没有忘。你只是……还没有想起来了。”
      “那你想起来了?”周清慕问。
      闻晏看着他。晨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把指缝间的阴影照得透亮。他看着那只被他拢好的领口,看着他指尖残留的粥渍,看着床上那件皱巴巴的、大红色的婚服。
      “没有。”他说。
      周清慕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又骗我。你说‘没有’的时候,耳朵红了。”
      闻晏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耳朵。指尖触到的是滚烫的、几乎要烧起来的温度。他把手放下来。
      “你看,红了。”周清慕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伸手去捏闻晏的耳朵。闻晏没有躲,就那样被他捏着,耳朵红得像寒烬殿炉火里烧透了的铁。周清慕捏着他的耳朵,凑过去,在他唇角印了一个吻。
      “闻晏。”
      “……嗯。”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了,记得告诉我。”
      闻晏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把周清慕揽进了怀里。周清慕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有力的心跳,闭上眼。晨光越来越亮,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一声,清脆的,像在唱一首很轻很轻的歌。远处留情苑的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摆,沙沙的,软软的,像在说什么。
      周清慕听着那些声音,听着闻晏平稳的心跳,闻着他衣领上淡淡的、皂角的清香,忽然觉得,有些事想不想得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人在这里。此刻,就在这里。会在他饿了的时候端粥来,会在他嘴角有粥渍的时候用帕子擦干净,会把帕子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放在床头,会在他冷的时候握住他的手,掌心永远是暖的。重要的是,他叫闻晏,今年二十岁,是他周清慕的道侣。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被忘掉的事——也许有一天会想起来,也许永远不会。但没关系。
      来日方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