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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春风又一年 第四十一章 ...
闻晏是在成为青云山的长老后,才答应周清慕的。
准确地说,是寒烬殿的铸剑长老。
十九岁的铸剑长老,在青云山的历史上从未有过。消息传开的时候,有人惊讶,有人质疑,有人私下议论说是周景暮在背后出力——千音峰最年轻的乐修长老,二十四岁便已名动天下,帮弟弟的道侣谋个位置,也不是不可能。但这话传出去没两天就没人说了。因为寒烬殿的考核是公开的,闻晏铸的那把剑就摆在殿前,任何人都可以来看、来摸、来试。那剑通体玄黑,剑刃薄如蝉翼,剑身上有一道极细极淡的银色纹路,像月光落在深潭表面。试剑的弟子一剑挥出,三丈外的石柱应声而断,断口光滑如镜。质疑声就此消失了。
闻晏站在寒烬殿的廊下,听着殿前此起彼伏的惊叹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老袍服,袖口用银线绣着寒烬殿的火焰纹,腰间挂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玉佩。那是他上任那天,周清慕塞给他的。“贺礼,”周清慕当时笑得眉眼弯弯,“我挑了好久,你戴上不许摘。”闻晏没有摘,戴了三天了。他低下头看着那枚玉佩,指尖轻轻碰了碰,玉是温的,带着体温。
“闻长老。”有人喊他。
他抬起头,是寒烬殿的一名弟子,双手捧着一份名册,恭恭敬敬地递过来。“这是下个月要用的矿石清单,请您过目。”
闻晏接过名册,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知道了。”他说,然后把名册夹在腋下,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沉稳,长老袍服的下摆在青石地面上轻轻扫过。穿过长廊,走过石桥,路过百草峰的时候,沈暄和在药圃里浇花,抬头看见他,笑着喊了一声“闻长老”。闻晏点了一下头,脚步没有停。他今天要去合欢宗。
合欢宗在青云山南面,和寒烬殿隔了好几座山头。闻晏走了一个多时辰,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留情苑的院子里,周清慕正蹲在花圃边,手里拿着小铲子,不知道在种什么。他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夏衫,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种得很认真,鼻尖上沾了一点泥,嘴唇抿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工作。闻晏站在月亮门后面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出声。周清慕大概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往月亮门这边看了一眼。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色的糖球,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小铲子往花圃边一丢,小跑着奔过来。
“闻晏!”他在闻晏面前站定,仰着脸,气喘吁吁的,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要开长老会吗?开完了?你吃饭了吗?我这里有桂花糕,早上做的,还新鲜——”
“清慕。”闻晏打断他。
周清慕停了下来。他看着闻晏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眼睛,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认识闻晏很多年了。从长安城外初遇,到青云山拜师,到合欢宗和寒烬殿隔山相望。他追了闻晏很久,久到连合欢宗的师姐们都看不下去了——“清慕,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就换一个。”他不换,他就要这一个。
闻晏一直没有答应。不是拒绝,是“不回答”。每次周清慕问他“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他就沉默,沉默很久,然后用那种很轻很平的声音说“我配不上你”。周清慕听这句话听了无数遍,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他不想听“配不上”,他想听“我也喜欢你”。但闻晏不说,他就不逼了。他等,等了一年又一年,从十九岁等到二十一岁,等成合欢宗最年轻的、唯一一个还在单相思的长老——周景暮说的,周清慕觉得哥哥在嘲笑他,但没有证据。
此刻闻晏站在他面前,穿着深蓝色的长老袍服,腰间的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他忽然紧张了。
“你……你吃饭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吃过了。”闻晏说。
“那你来找我什么事?”
闻晏看着他。夕阳落在周清慕的脸上,把他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照得透亮,鼻尖上那点泥还没擦掉,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夏衫,领口绣着淡雅的兰草纹,袖口宽大,风一吹就飘起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朵开在暮色里的桃花。
闻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长安城,周府,老槐树。一个穿着浅粉色袍子的少年蹲在石狮子旁边,拨开他遮住脸的乱发,用那种温暖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问他“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少年如今二十一岁了,长成了一个爱笑爱闹、被所有人宠着、却偏偏追着他跑了三年的青年。他追了三年,闻晏躲了三年。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喜欢。他欠周家的太多,多到这辈子都还不清。周家给了他名字,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这世上最好的人,他怎么敢再伸手去要?
可是今天,他不想躲了。他站在月亮门后面,看着周清慕蹲在花圃边种花的样子,看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橘红变成暗紫,久到第一颗星星在东边的屋檐上亮了起来。他忽然想,如果这辈子只能做一件事,他想做一件让自己不后悔的事。
“清慕。”
周清慕仰着脸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和不安。
闻晏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周清慕鼻尖上那点泥擦掉了。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我们在一起吧。”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周清慕愣住了。他张着嘴,瞪着眼,脸上的表情从“我没听错吧”变成“你再说一遍”,又从“你再说一遍”变成“我的天哪”。耳朵从耳廓开始,一点一点地、像被温水泡开的花瓣一样,红了。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我们在一起吧。”闻晏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平稳的,不急不躁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耳朵——那两只平时总是被头发遮住、很少露出来的耳朵,红了。
周清慕盯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朵,盯了很久,然后“哇”地一声哭了。
不是那种默默流泪的哭,是嚎啕大哭。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鼻头红红的,嘴唇在哆嗦,整个人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他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伤心极了。闻晏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哭,手还保持着刚才擦他鼻尖的姿势,停在半空中。月亮门外面,有合欢宗的弟子经过,听见哭声探头探脑地往里看,闻晏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探头的弟子们齐刷刷地把脑袋缩了回去,脚步声飞快地消失了。
闻晏蹲下来,和周清慕平视。
“别哭了。”
周清慕不理他,继续哭,哭得更凶了。
闻晏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放在周清慕的头上。掌心很暖,指尖有薄茧,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那只手在周清慕发顶停留了很久,久到周清慕的哭声从嚎啕变成了抽噎,从抽噎变成了偶尔的吸鼻子。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也红红的,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小猫。
“我等了三年。”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三年!你知道三年有多久吗?一千多天!我每天都在想,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你是不是觉得我烦?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答应?我想得头发都要白了!”他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掉了一颗,“你倒好,轻飘飘一句‘我们在一起吧’,就完了?我的三年呢?你赔我!”
闻晏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鼻尖上被他擦过的地方又沾了新泥,看着他哭得一塌糊涂却还在控诉的样子,看着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透亮的样子。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轻轻弯一下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心底漾出来的、带着温度的、让整张冷淡的脸都亮起来的笑。这个笑容转瞬即逝,像三月枝头第一朵桃花,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谢了。
但周清慕看见了。他看得很清楚,清楚到那一刻闻晏眼睛里映着的他的脸、他的泪、他身后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全都清清楚楚。
“你笑了。”周清慕的声音哑哑的,“你居然笑了。”
闻晏把笑容收回去,又变成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看错了。”他说。
“我没看错!”周清慕扑过去,双手抓住闻晏的衣领,把两人的距离拉到几乎鼻尖对鼻尖。他盯着闻晏的脸,从上到下,从眉毛到眼睛,从鼻子到嘴唇。他看着那双深黑色的、此刻正倒映着自己脸的眼睛,看着他鼻梁边那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痣,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嘴唇。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像三月枝头第一朵没忍住提前开了的桃花。
“闻晏。”
“嗯。”
“你耳朵好红。”
闻晏没说话。
“你耳朵红的时候特别好看。”
闻晏把目光移开了。
周清慕笑得更开心了,松开他的衣领,双手改去握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闻晏的手比他大一点,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指腹有薄薄的茧——是这些年打铁留下的。周清慕握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
“你的手好暖。”他说。
闻晏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周清慕的手指从指缝间穿过去,和他的紧紧扣在一起,浅粉色的袖口和深蓝色的袖口叠在一处,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颜色不同的花瓣。
“清慕。”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以后,你想做什么?”
周清慕抬起头看着他。暮色四合,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留情苑的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摆,甜的、淡的、浓的、清的,各种花香混在一起,黏黏糊糊的,沾在衣襟上怎么都拍不掉。周清慕看着闻晏那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他深黑色眼睛里映着的星光和自己,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十七岁那年,他们在长安城外初遇,闻晏站在柳树下,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想起拜师路上,他说“你走慢了”,闻晏就再也没有走过他后面。想起他每天跑去寒烬殿,送花送点心找各种蹩脚的理由,闻晏每次都说“不用”“不饿”“没坏”,但那些花被插在铸造室窗前的陶罐里,那些点心每次都被吃得干干净净。想起闻晏蹲在溪边,说“你的还没洗”,然后用帕子帮他擦干手上的水。想起闻晏说“我配不上你”时低垂的眼睫,想起他说“我知道”时微微发抖的声音,想起他笑了,想起他说“我们在一起吧”。
周清慕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哭。他只是把闻晏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紧到指节泛白,紧到闻晏的手被他握得有些疼,但闻晏没有挣开,就那样任他握着。
“以后,”周清慕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像被风吹起来的槐花瓣,“你帮我看铺子。”
“什么铺子?”
“花铺。”周清慕的眼睛亮晶晶的,“在南市。卖花的。春天的桃花,夏天的茉莉,秋天的桂花,冬天的梅花。还可以卖花糕、花茶、花瓣做的香囊。”
他顿了顿。
“你帮我看铺子,我每天早上给你做桂花糕,不放糖的那种。”
闻晏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眸,看着他鼻尖上沾的泥还没擦干净,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轻轻弯一下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心底漾出来的、带着温度的、让整张冷淡的脸都亮起来的笑。这次他没有收回去,就让那个笑容挂在脸上,虽然还是不习惯笑,但他在努力。
“好。”他说。
风吹过留情苑的花圃,花的香气和暮色融在一起。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的时候,月亮也从东边的屋檐上探出了头。合欢宗的长老抱着小侄子,在院门口站了很久。他今天来合欢宗,本来是想跟弟弟说长老会的事,走到门口就看见了这一幕。他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泡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看着月光下那两个并肩坐着的身影,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闻晏脸上那个难得一见的笑容。他想起很多年前,长安城的巷子里,一个穿着浅粉色袍子的少年牵着一个瘦弱的孩子跑过午后的阳光。那个孩子如今十九岁了,长成了一个沉默的、冷淡的、但会为了一个人努力学会笑的青年。而他的傻弟弟,追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周景暮站在月亮门外,嘴角弯起来。他转身,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走回了千音峰。夜风把留情苑的花香送了一路,他走得很慢,像在听一首很慢很慢的歌。他不着急,以后的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慢慢走。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周清慕靠着闻晏的肩膀,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晏的手搭在他肩上,掌心很暖。花圃里的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摆,沙沙的,软软的,像在说什么。
周清慕听着那些声音,听着闻晏平稳的心跳,闭上眼。
“闻晏。”
“嗯。”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闻晏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周清慕的发顶。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会。”
就一个字。
但周清慕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终于重新在一起了。如果他们再不在一起,我就要轻尘砍成臊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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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春风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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