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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引路 第四十四章 ...
袁晟第三次把路引的玉简拿倒了。
这不能怪他。真的不能怪他。
千符峰的晨钟刚敲过,山门前的薄雾还没散尽,那个从长安来的少年就站在白玉台阶下面,一身月白的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提着一只半旧的木箱,身后是万丈红尘渐远的烟火人间。
而他正从台阶上跑下来,深蓝色的弟子服衣襟大敞,符文画了一半还歪歪扭扭地挂在袖口上,头发被风吹得像个鸟窝,活像一只刚从窝里摔出来的笨鸟。义父在后头喊他“晟儿你慢点”,他没听见。或者说他听见了,但顾不上。
十七岁的袁晟,青云宗掌门宋观棋的义子,千符峰的大师兄,在这一年的秋天,第一次见到从长安来的周景暮。
十四岁的周景暮站在那里,身量还没完全长开,清瘦得像一竿刚抽芽的翠竹。他的眉眼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日后清俊的轮廓,肤色白皙,唇色浅淡,睫毛又浓又翘,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袍,料子不是青云宗常见的粗布棉麻,而是长安城里才有的细绢,轻薄透气,被山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身形。
袁晟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了脚。
鞋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差点摔了个狗啃泥。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周景暮的瞳孔颜色很深,像长安城里最名贵的墨玉,此刻正安静地看着他,带着一点初见生人的礼貌和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大概是觉得眼前这个头发乱成鸟窝、衣襟大敞、符文画歪了的师兄,和想象中“仙门弟子”的形象有些出入。
袁晟张了张嘴,想说“你好”,想说“欢迎来到青云宗”,想说“我是袁晟,你叫什么名字”。但他的嘴像被胶水糊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耳朵在发烫。从耳廓开始,一点一点地,像被点燃的纸,迅速蔓延到耳根、脖颈,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青云宗的秋天本该是凉的。山风从千音峰的山坳里灌下来,带着银杏叶微微发苦的气息和松针的清香,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还是觉得热。烧得厉害。从心口烧到指尖,从指尖烧到头顶,烧得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袁晟。”身后传来宋观棋无奈的声音。掌门从台阶上走下来,玄色的掌门袍服在山风中微微飘动,胡子和头发一样白,但精神矍铄,目光炯炯。他走到袁晟旁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发什么呆?带人去千音峰。”
“啊?”袁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个“啊”字又高又飘,尾音还在发抖,像一只受惊的猫。
宋观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嫌弃、还有一丝“我养的傻儿子终于到了会发痴的年纪了”的复杂情绪。他没有点破,只是指了指山道:“千音峰,周景暮,乐修。带路。”
袁晟这才注意到宋观棋身后还站着一个中年人。那人穿着长安城常见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玉牌,是周家的人。他正笑着和周景暮说着什么,大约是“到了青云山要听师父的话”、“如果受了委屈随时回家,不要自己偷偷哭”之类的话。周景暮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表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宋观棋和那中年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先行离开了。山门前只剩下袁晟和周景暮,一个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一个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沉默蔓延了好一会儿。
袁晟深吸一口气,把那块被他拿倒了三次的路引玉简塞回袖子里。他不需要看路,青云山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他只是……需要找个事情做,好让自己的手不要抖得那么厉害。
“走吧。”他说,声音还是有点飘,但比刚才好了些。
周景暮点了点头,提起那只半旧的木箱,跟在他后面。
从山门到千音峰的路,袁晟闭着眼都能走。要先穿过百草峰的药圃,再经过灵枢峰的丹房,然后绕过晏晞峰那片总爱抽人脖子的毛竹林,最后沿着一条青石小径走上千音峰,周景暮的住处就在半山腰那片银杏林边上。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走。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一个从长安来的、穿着月白细绢、眉眼清俊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袁晟走在前面,深蓝色的弟子服皱巴巴的,符文画歪了,袖口还沾着今早练符时蹭上的朱砂。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挺直了腰背,放慢了脚步,甚至偷偷用手指梳了两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们穿过了百草峰的药圃。沈暄和正蹲在地里收药材,看见袁晟领着一个生人经过,好奇地抬起头,目光在周景暮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袁晟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干活。
穿过灵枢峰的丹房时,柳云卿正好推门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卷丹方,正低头看着,差点和袁晟撞了个满怀。袁晟侧身让开,柳云卿抬起头,目光在周景暮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面无表情地走了。周景暮也微微颔首回礼,动作不卑不亢。
经过晏晞峰那片毛竹林时,一阵风吹来,几根竹枝突然弹起,朝着两人的脸抽了过来。袁晟早有准备,手一挥,一道符箓从袖中飞出,挡住了那几根不安分的竹枝。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景暮,想说“小心”,却发现周景暮已经不知何时撑开了一把伞。那把伞是青色的,伞面绘着一枝疏淡的墨竹,在风中轻轻转动,将几片落下的竹叶挡在外面。
袁晟愣住了。
周景暮收了伞,抬头看着他,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长安也多竹。”他说。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山涧里流过的溪水,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点竹叶的清香。
袁晟的耳朵又红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周景暮跟在他后面,脚步不急不慢,木箱在他手里轻轻晃动着,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上了千音峰,银杏叶正黄。风一吹,金色的叶子飘飘悠悠地落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上。周景暮的住处是一间小小的竹舍,依山而建,门前有一棵老银杏树,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把整座竹舍都笼罩在一片金黄之中。
袁晟在竹舍门口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周景暮。
“到了。”他说。
周景暮放下木箱,抬头看了看那棵老银杏树。风吹过,几片金黄的叶子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有一片正好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去,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那片金黄的、脉络分明的叶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漾开的涟漪,转瞬即逝。
但袁晟看见了。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满树金黄的银杏叶,面前是一个从长安来的、穿着月白细绢的少年。秋天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透亮,连睫毛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袁晟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原本是个孤儿,被宋观棋从山下捡回来,收为义子。宋观棋说他根骨好,适合修符道,就把他丢进了千符峰。他在这座山上一待就是十年,从一个穿开裆裤的毛孩子长成了如今千符峰的大师兄。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修炼、画符、带队、修炼、画符、带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某一天也像义父那样,头发白了,胡子白了,站在山门前迎接新来的弟子。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站在千音峰半山腰的银杏树下,看着一个从长安来的、穿着月白细绢的少年,忽然觉得这十年的等待,都是为了这一刻。
“周景暮。”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周景暮抬起头,看着他。
袁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欢迎来到青云山”、“好好修炼”、“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之类的客套话全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我……”
他吞吞吐吐了好一阵,最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
“我住在千符峰,”他说,声音有点飘,但很认真,“你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什么都可以。修符、打架、认路、搬东西、打水、砍柴、煮饭、洗衣服……什么都可以。”
周景暮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袁晟又开始脸红了,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连手心都在冒汗。
然后周景暮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而是真心的、忍俊不禁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微微上扬,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许多,露出一点白净的牙齿。银杏叶还在落,金色的叶子在他身后飘飘悠悠地飞舞,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会动的画。
“好。”他说。一个字,清清淡淡的,像山涧里流过的溪水。
袁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站在那里,身后的银杏叶还在落,头顶的天空又高又远,秋天的风从千音峰的山坳里灌下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银杏叶微微发苦的气息。
他忽然觉得,青云山的秋天,真好看。
不是因为银杏叶黄了,不是因为天高云淡了,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笑了。
他站在那里,张着嘴,像个傻子一样笑了。
周景暮歪了歪头,看着他那张傻笑的脸,眨了眨眼。
“……你笑什么?”他问。
袁晟把嘴巴合上,努力板起脸,但眼睛里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没什么。”他说,“我就是……高兴。”
周景暮又眨了眨眼,没有追问。他转过身,推开竹舍的门,提着他的木箱走了进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还站在银杏树下傻笑的袁晟。
“袁师兄,”他说,“谢谢。”
袁晟愣住了。不是因为那声“谢谢”,而是因为那声“袁师兄”。从长安来的、穿着月白细绢的少年,在见面的第一天,就叫了他“师兄”。
秋风又吹过来,卷起一地金黄的银杏叶。袁晟站在树下,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竹舍的门后,听着木箱被放下的轻响,听着竹门“吱呀”一声合拢。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正在飘落的银杏叶。叶子金黄,脉络清晰,像一把小小的、透明的扇子。他把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像某个人笑起来的样子。
他把叶子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千符峰。
走到百草峰的时候,沈暄和还在地里收药材。她抬起头,看见袁晟那副魂不守舍、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的样子,挑了挑眉。
“人送到了?”她问。
“送到了。”袁晟说,声音还在飘。
“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看起来像个傻子。”
袁晟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件符文画歪了的弟子服,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满朱砂的手。他沉默了。
“沈师妹,”他忽然抬起头,表情认真得像在画符,“你有没有……就是……看到一个人,心跳得特别快,脸特别红,脑子特别空,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是又特别高兴?”
沈暄和收药材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袁晟那副少男怀春的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没有。”她说,“但是我觉得,你可能需要去千符峰后山跑几圈,清醒一下。”
袁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没有去千符峰,他去了千音峰后山的竹林,跑了很多很多圈,跑得满头大汗,跑得腿都软了,才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他抬起头,透过竹林稀疏的缝隙,看见半山腰那间小小的竹舍。银杏树下,那个穿着月白细绢的身影正站在门前,仰着脸,看着满树金黄的叶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袁晟直起身,站在竹林里,看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秋风又吹过来,竹林沙沙地响。
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像个傻子一样笑着。
这一天是青云山秋天里最普通的一天。银杏叶照常落,山风照常吹,百草峰的药圃照常收药材,灵枢峰的丹方照常卷了又展开,晏晞峰的毛竹林照常抽人脖子。
但袁晟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山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银杏叶更黄了,不是因为天更蓝了,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人,让他想变成更好的人。
秋风把银杏叶卷起来,飘飘悠悠地吹过了千音峰的山脊,落进了山涧里,顺着溪水漂向了远方。袁晟站在竹林里,看着那片金黄的叶子越漂越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有告诉周景暮,千音峰的斋饭在哪里打。
他笑了,笑自己忘了正事,笑自己像个傻子。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跑出了竹林。
明天再说。
明天他可以去千音峰,敲那扇竹门,告诉那个从长安来的少年,千音峰的斋饭在哪里打,告诉他千符峰的符纸哪里领,告诉他晏晞峰那片毛竹林哪条路可以绕过去。
告诉他很多很多事。
来日方长。
他们的故事会比较简短,因为醒春点名要求她的…(那个坏女人不让说ᗜ ‸ ᗜ)岁生日礼物是小春风完结的消息。所以为了不因为拖稿被醒春骂死,我需要快点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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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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