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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以前 第三十九章 ...

  •   留情苑的春天来得比别处都早。
      周清慕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给一盆新移栽的兰花松土。合欢宗的师姐说这盆兰草品种稀罕,让他好生养着,他便真当回事了,每日浇水松土,比伺候自己还上心。午后阳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浅粉色的衣襟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桃花瓣。
      他铲着铲着,忽然停了。
      不是累了,是脑子里又冒出那个念头了。这念头隔三差五就冒出来一回,像地里的草,锄了又长,锄了又长,怎么都除不干净。
      闻晏。
      那个在寒烬殿打铁的、比他小两岁的、话少得可怜的人。
      周清慕把铲子放下,往后一靠,倚着廊柱,仰起脸看天。四月的天蓝得透亮,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像被风吹散的棉絮。他盯着其中一朵看了半天,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张脸——细细长长的眉眼,挺秀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还有那双深黑色的、像是藏了许多秘密的眼睛。
      他见过那双眼睛。
      不是两年前在长安城外初见时见过,而是更早,早到他记不清的时候。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应该看过他很多次——看他在老槐树下跑来跑去,看他在廊下吃桂花糕吃得满嘴碎屑,看他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袖子。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应该是熟悉的、温暖的、让他安心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了几座山头,一年也见不到几次,每次见到都客客气气的,像两个不太熟的远亲。
      可他们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
      周清慕也说不上来“应该”是什么样的。他就是有这种感觉,很强烈,强烈到有时候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披着衣服在留情苑的院子里走圈。月光把青石地面照得发白,他走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他问过周景暮。
      上个月周景暮来合欢宗看他,兄弟俩坐在留情苑的花厅里喝茶。周景暮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端着他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姿态从容得像一幅画。周清慕本来不想问的,但憋了太久实在憋不住了,就拐弯抹角地开了口。
      “哥,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在长安城外遇到的那个闻晏吗?”
      周景暮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极短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瞬。“记得。怎么了?”
      “他……”周清慕斟酌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以前……我是说在长安城外遇到之前,我们有没有见过他?”
      周景暮放下茶杯,看着弟弟,看了几秒。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温和的、波澜不惊的样子,但周清慕总觉得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深水里忽然翻涌上来的暗流。
      “没有见过。”周景暮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和你一样,是去青云山拜师的。路上碰巧遇见,结了个伴。”
      “可是我觉得他很熟悉。”
      “熟悉?”
      “就是……”周清慕皱着眉,努力想把自己的感觉说清楚,“就是我觉得我应该认识他,不是那种‘见过一面’的认识,是很熟很熟的那种。就像……就像我和你一样。不,不太一样,反正就是很熟。”
      周景暮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消化什么。
      “也许是前世有缘。”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
      周清慕当时觉得哥哥在敷衍他,撅了撅嘴,没再问了。
      但他心里那个念头没有消。它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过了整个冬天,到了春天,就憋着劲儿要往外冒,谁都拦不住。
      今天尤其拦不住。
      因为今天合欢宗和寒烬殿有一堂合授课。
      所谓合授课,就是各峰之间偶尔合上一两堂课,让弟子们互相交流、取长补短。今天的课是闻晏那边的——器修讲法器保养,周清慕本来没什么兴趣,但听说寒烬殿会派人来讲,他就来了。他对自己说,法器保养嘛,谁还不用个法器呢?学学没坏处。
      寒烬殿来了三个人,闻晏是其中之一。
      他坐在讲席最边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弟子服,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带子系着,露出一张比两年前稍微长开了一些的脸。还是瘦,但比初见时好了一点,肩膀似乎宽了些,下颌线也没那么锋利了。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主讲师兄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大多数时候面无表情,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周清慕坐在最后一排,托着腮,盯着他看。
      看了大半节课。
      闻晏大概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微微侧过头,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周清慕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那种“哎呀被发现了”的心虚,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动。闻晏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种很静的、很深的光,像冬天的深潭,表面结了冰,底下却是流动的。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继续听讲。
      周清慕的心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了。
      他觉得自己必须要问。不问清楚,他今晚肯定又睡不着了。
      合授课结束后,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周清慕没走,他坐在最后一排等着,等前面的人都走了,闻晏还在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只是在把桌上的几枚法器零件装进一个布囊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周清慕站起来,走过去。
      “闻晏。”
      闻晏抬起头,看着他。
      “你等下有事吗?”周清慕问。
      闻晏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今天的日程。“没有。”
      “那我们去后面走走?”周清慕指了指讲堂后面的那片竹林,“我有个事想问你。”
      闻晏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竹林。四月的竹子刚抽了新叶,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满了细碎的光斑。周清慕走在前面,闻晏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周清慕走了一会儿,停下来,转过身。
      闻晏也停了。
      竹林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被风吹散了。近处只有竹叶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叫。阳光落在闻晏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光影里显得格外亮。
      周清慕看着他,忽然有点紧张。他深吸一口气,把憋了两年的话说了出来。
      “闻晏,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闻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就那样站着,竹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动,忽明忽暗的,像水面上的波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沉默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但他的手指——那几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没有见过。”他说。
      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清慕皱起眉。他不满意这个答案。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满意,但就是不满意。“你再想想。”他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是那种随便见一面的,是很认真的、待在一起很久的那种。你仔细想想,真的没有吗?”
      闻晏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潭底部的暗流,被石头砸了一下,泥沙俱起,浑浊了整潭水。但他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了下去,压得很深,压到连他自己都快看不见了。
      “没有。”他说,语气依旧平稳,“我以前不住长安,也没去过别的地方。你大概记错了。”
      周清慕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闻晏的表情毫无破绽,那张冷淡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戴了一张精致的、滴水不漏的面具。可周清慕就是觉得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闻晏在说谎。
      不是那种恶意的、想骗人的谎,而是一种——他说不好,就是那种“我有苦衷所以不能说”的谎。
      周清慕忽然觉得有点委屈。不是委屈闻晏不告诉他真相,而是委屈自己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明明觉得他们之间应该有很多很多故事的,可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用什么东西擦过了一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剩下。
      “你肯定见过我。”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点说不清的执拗,“我就是知道。我看你的眼睛就觉得熟悉,你走路的样子我也觉得熟悉,你站在那里的样子——就像现在这样,逆着光,不说话——我也觉得在哪里见过。”
      闻晏的手指蜷得更紧了,紧到指节泛白。
      “你认错人了。”他说,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周清慕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闻晏的脸上、肩上、深蓝色的衣襟上。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被种在竹林里的树,沉默的,坚硬的,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任何话而动摇。
      周清慕忽然伸出手,抓住了闻晏的袖子。
      闻晏的身体僵了一下。那一瞬间,他所有的伪装都出现了裂痕——他的肩膀绷紧了,呼吸乱了,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里忽然翻涌起巨大的波澜,像是有什么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按不住了,随时都会决堤。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他就恢复了正常。他垂下眼,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袖子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了很久,久到周清慕以为他要说点什么了。
      他没有。
      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掰开了周清慕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动作很慢,很轻,像怕弄疼他。掰到最后两根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没有见过。”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前两次都轻,轻到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竹叶,飘飘悠悠的,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他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转过身,走了。
      竹叶在他身后沙沙地响,像是在替他告别。周清慕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深蓝色的身影穿过竹林,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竹林的尽头。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抓袖子的姿势,五指微微蜷着,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风吹过来,竹林沙沙地响。
      周清慕慢慢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忽然觉得那里曾经握着什么东西,握了很久很久,久到掌纹里都嵌进了那个人的温度。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被风吹凉的指尖,然后转过身,也走了。
      竹林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远处的讲堂已经空了,弟子们都散了。周清慕一个人走在回留情苑的石板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铺在青石地面上,孤零零的,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闻晏刚才的表情——不是他那张冷淡的、滴水不漏的脸,而是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袖子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巨大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波澜。
      那个眼神,他见过的。
      可他记不得在哪里见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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