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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拜师 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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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山在望的时候,周清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长安城到青云山,走了将近两个月。这条路他以前走过——十四岁那年,哥哥周景暮第一次带他上山,那时候他还小,一路蹦蹦跳跳,觉得什么都新鲜。这回不一样。这回他是去拜师的,正经八百的入门考核,考过了就是青云山弟子,和他哥哥一样。虽然他已经十九岁了,比大多数入门弟子都大了几岁,但周清慕觉得,大几岁怎么了?大几岁说明他心智成熟,学东西快,师父教一遍就会,省心。
周景暮走在他前面半步,月白色的衣袍在山风中轻轻飘动。他今日穿得很正式,发冠也换了新的,衬得那张温润的脸越发清俊出尘。二十二岁的千音峰大弟子,在青云山已经颇有声名,这次亲自带弟弟上山拜师,一路上没少被人认出来。每到一处歇脚的地方,总有人过来打招呼,周景暮一一含笑应对,周清慕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哥哥真是风光。
“哥,你当年上山的时候,也是这样走上去的吗?”
周景暮侧头看了他一眼:“差不多。”
“那你紧张吗?”
“不紧张。”
周清慕不信,但也没再问。他转头看向身后。闻晏走在他们后面约莫十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那是临行前周清慕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周闻幕的衣裳,他带了几件,想着路上换洗用。闻晏穿着它,袖口挽了一道,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白。他没有包袱,所有家当都在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囊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
这两个月,周清慕已经习惯了闻晏的存在。
说“习惯”也不太准确。更准确地说,是他发现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习惯”这个人。他们是在长安城外遇见的,周景暮说那是一个同样要去青云山拜师的少年,路上结个伴,互相照应。周清慕当时烧刚退,脑子还不太清楚,只记得哥哥指着一个穿着月白色袍子的少年说“他叫闻晏,和我们同路”。周清慕看了他一眼——那人站在路边的柳树下,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觉得身形瘦削,安静得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周清慕对他笑了笑,说“你好呀”,那人点了一下头,就算是认识了。
就这么简单。
然后他们就一起走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周清慕试图和闻晏说过很多话。
“你喜欢吃什么?”
“都行。”
“你多大了?”
“十七。”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闻晏没有回答。
周清慕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就不问了。他不是那种会追着人问到底的性格,觉得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不想说就不说呗,又不是什么大事。但奇怪的是,他总觉得闻晏不应该是这样的——不是说他不应该沉默,而是说他们之间不应该是这种陌生的、客气的、还需要互相试探的关系。他总觉得他们应该更熟一点,熟到不用说话也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的那种。他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熟”过,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很强烈,强烈到他有时候会不自觉地盯着闻晏看,试图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闻晏被他看得久了,会侧过头来,用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看着他。
“怎么了?”
周清慕就会摇摇头,说“没什么”,然后把目光移开。
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找,也许他只是觉得闻晏的脸很好看,想多看看。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周清慕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把它按下去,按得很深,埋在最底下,然后用别的事情把它盖住——比如今天走到哪了,晚上吃什么,哥哥泡的茶有没有他的份。
但他越想按,就越按不住。就像春天的草,你把土踩实了,觉得它肯定长不出来了,过两天一看,它又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了,绿油油的,嫩生生的,比之前长得还好。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他活了十九年,从没对谁有过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闻晏长得确实好看——周清慕客观地评价过,闻晏的五官生得很端正,眉眼细细长长的,鼻子挺秀,嘴唇薄薄的,就是太瘦了,瘦到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但如果多吃一点,养胖一些,应该会更好看。周清慕把这个想法也按了下去,按得很深。
青云山的山门终于在望了。
巨大的石牌坊矗立在山道尽头,上面刻着“青云山”三个大字,笔锋遒劲,据说是一位飞升的祖师爷亲手所书。牌坊后面是层层叠叠的山峰,隐没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
周清慕仰着脸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紧张了。不是那种“我能不能考过”的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要踏入一个全新世界的、既期待又不安的紧张。
“哥。”他喊了一声。
周景暮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周景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山间拂过的微风。
“你考得上。”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周清慕被他这么一说,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了石阶。
闻晏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那十来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刻意留出来的。周清慕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闻晏,你走快点。”他喊。
闻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几步,走到周清慕旁边。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周清慕说,“就是觉得你走太慢了,我回头看不见你,心里不踏实。”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奇怪了,什么叫“心里不踏实”?他们才认识两个月,又不是什么很熟的关系,这样说会不会让人家觉得他太黏人了?
但闻晏只是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周清慕那张因为说错话而微微泛红的脸,映着他身后青云山高耸入云的石牌坊,映着三月末山间明晃晃的阳光。
“嗯。”他说,然后就走在周清慕旁边了,没有退回去。
周清慕看着他那副“你说什么我都照做”的样子,心里那棵被压了又压、踩了又踩的草,“噌”地一下又冒出来了,这次冒得比哪次都高,绿油油的,嫩生生的,怎么都按不下去。
算了。周清慕想。不按了。按不住就不按了。反正就是觉得这个人好看,想多看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入门考核比周清慕想象的要顺利。
他的天赋本就不差,加上哥哥周景暮在青云山的声望,合欢宗的接引长老对他颇为关注。合欢宗和千音峰不同,千音峰收弟子重音律天赋,合欢宗重的是——怎么说呢,周清慕后来自己总结,合欢宗看重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气场”。不是修为,不是根骨,而是一种天生的、让人想要靠近的吸引力。周清慕恰好有这种东西。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有人想和他说话;他笑一下,对方的心情就会变好;他问“我可以加入合欢宗吗”,合欢宗的接引长老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闻晏进了寒烬殿。
周清慕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考核结束后,各峰开始分配弟子,千音峰、百草峰、灵枢峰、晏晞峰、寒烬殿、合欢宗……各峰接引长老拿着名单念名字,念到一个,就有一个弟子跟着走。周清慕听到“合欢宗,周清慕”的时候,心里一喜,正要跟着走,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去找闻晏。闻晏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地等着。月白色的直裰穿了好几天了,领口有些皱,袖口也沾了灰,但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却倔强地不肯弯折的树。
“寒烬殿,闻晏。”
周清慕愣了一下。寒烬殿?那不是器修的地方吗?他转头看闻晏,闻晏已经迈步走向一个穿着深蓝色袍服的中年人,步伐很稳,没有回头。周清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忽然空了一下。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还没说完,还没来得及说,就被风吹走了。
合欢宗在青云山南面,和千音峰隔着好几座山头。它的主殿叫留情苑,建在一片缓坡上,四周种满了花,四季常开,远远望去像一片飘在山间的彩霞。周清慕觉得这里挺好的,花好看,人也好相处,师姐们会教他调香、制胭脂、绣花、弹琴——虽然弹琴他哥哥更厉害,但合欢宗的琴和他哥哥的琴不太一样,合欢宗的琴是用来弹给喜欢的人听的。周清慕记下了,想着以后也许用得上。
寒烬殿在青云山北面,常年炉火不息,隔着几座山头都能看见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周清慕没去过,但他每天清晨站在留情苑的廊下往北看,都能看见那片被炉火映红的天空。他想,闻晏大概正在那里打铁。不是讽刺,是认真的。器修入门弟子要做的事很多,从最基础的辨矿、选料、熔炼开始,一步一步学,学上几年才能摸到铸剑的边。闻晏今年十七,比他还小两岁,现在开始学,学出来也要二十多了。
二十多岁,也不算老。
周清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闻晏的年龄,为什么会想他在寒烬殿过得好不好,为什么每天清晨都要往北边看。他只是觉得自己对闻晏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在一起待了很久。但他想不起来。他用力想过,想得头疼,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像被人用什么东西抹掉了一大块,怎么都拼不回去。
后来他就不想了。想不起来就算了,又不是什么非想起来不可的事。反正闻晏现在在寒烬殿,他在合欢宗,两峰之间隔了好几座山头,平时也碰不到。碰不到就不会想,不会想就不会觉得奇怪,不觉得奇怪就什么事都没有。他很快交了新朋友,合欢宗的师姐们都很喜欢他,还有几个和他同批入门的弟子,年纪相仿,性格也合得来。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留情苑的花丛里捉迷藏,日子过得热闹又充实。
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一个人躺在留情苑的床上,看着窗外那轮月亮,会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不怎么说话的人,一个走路很快但他说“你走慢了”就会放慢脚步的人,一个穿月白色直裰站在柳树下、逆着光看不清表情的人。他想不起来那人叫什么,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闻晏。姓闻,名晏。不是周闻幕,不是周家的人。只是一个在他去青云山拜师路上碰巧遇见的、同样去拜师的同行人。
周清慕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是他自己调的熏香。他深吸一口,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按下去。不想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明天还要早起上课,调香课,他最喜欢的那门。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他散开的长发上,像一根银白色的丝线,轻轻地、无声地,把什么断了的东西重新连了起来。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