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归舟》华玫

10、第 10 章

　　是江世舟。

　　江世舟刚从外面回来，脱下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身上是干净的白衬衫，衬衫解开了一个扣子，露出了一点锁骨。

　　温晚的脸颊贴着江世舟的胸膛，清晰地感受到江世舟沉稳的心跳，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温热的体温，特别好闻。

　　江世舟的手臂下意识地揽住温晚的腰，鼻尖萦绕着一股清甜的迷迭香味——温晚洗发水的味道，干净又柔和。温晚的发梢还在滴着水，濡湿了江世舟胸前的一小块布料。

　　“对不起，对不起！”站稳脚步后，温晚连忙挣扎着从江世舟的怀里退出来，“吓死我了，多亏你冲过来，不然我估计我门牙不保。”

　　江世舟收回手臂，整理了下衬衫，“不客气。”

　　二人静静对站，气氛有些尴尬。

　　温晚正想再说点什么，她的肚子突然“咕咕”地叫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胃，“我有点饿了。”

　　江世舟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冰箱里有食材，要不要做点吃的?”

　　“可以吗?”温晚眼睛一亮。

　　“当然，这里也是你的家。”

　　江世舟引着温晚来到厨房，打开冰箱。双开门的大冰箱，像个小超市似的，里面应有尽有。

　　看完了冰箱里的食材，温晚问江世舟，“你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吃点?”

　　江世舟想了下，“有点，可以。”

　　温晚从里面拿出了四个鸡蛋、一把青菜、两根香肠，几包方便面。

　　温晚动作麻利，水烧开后先把方便面饼放进去，面饼煮到半软时，打入鸡蛋，加入青菜和香肠，最后放入调料拌匀。

　　江世舟靠在一边，看着温晚熟练地操作着一切。

　　很快，两碗香气扑鼻的方便面煮好了，温晚盛了两碗，每碗一根火腿肠，两个荷包蛋，适量青菜。香软的面条，碧绿的青菜，金黄的荷包蛋，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两人端着各自的面碗来到餐厅，面对面坐下。温晚拿起筷子，没有马上吃，而是有点忐忑地看着江世舟，“你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江世舟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后，点了头，“很好吃，手艺不错。”

　　得到了肯定，温晚松了口气，低头吃了起来，江世舟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吃了几口，胃里有点食儿了，温晚思忖着开了口。

　　“世舟，虽然我们之间是契约关系，但是我希望，私下里，我们不仅仅是契约关系，是婚姻搭子，我不敢奢望成为你的好朋友，但我也不想我们私下里像两个陌生人，在房子里遇见了，一言不发，互不搭理。我希望关起门来，我们能做朋友，哪怕不是无话不谈的知心朋友，至少能成为可以聊上几句的普通朋友。”

　　江世舟停下了吃面的动作，抬起眼看着温晚，温晚说完后，他沉默了几秒，“没问题，想在我们就可以聊点什么。”

　　温晚没想到江世舟答应得这么痛快，这让她愣了两秒，然后才道，“我打算过一阵子办一场小型的珠宝商业对接会。你知道什么是珠宝对接会吗?”

　　问完这句话，温晚就后悔了。

　　江世舟是谁？

　　海城首富，江氏集团的实际掌舵人，别说普通的珠宝对接会，就是国际高奢品牌的顶级珠宝对接会，他恐怕也是常客。

　　果然，江世舟停下了吃面的动作，语气平淡，“知道。”

　　温晚想了下，“但是你没去过像我这种独立设计师办的小型对接会，对吧？”

　　“对。”江世舟的回答依旧简洁，夹了口青菜送进嘴里。

　　温晚忍不住在心里撇了撇嘴，语气不自觉地带出点自嘲意味，“就知道你没去过。像你这种大总裁，怎么可能看得上我们这种小设计师的作品。不过，我这次的对接会要是能办成，你去看看呗。”

　　江世舟夹起一筷子面，轻轻嗦进嘴里，咀嚼几下咽下后，才缓缓开口，“自然，你是我太太。”

　　“假太太。”温晚立刻更正他，说完她笑了，“还好你不姓贾，不然就算我是你的真太太，别人也是喊我‘贾太太’，听着也像是假的。”

　　温晚的妙言令江世舟猝不及防，快到他来不及做维持冷淡表相的心理建设，“呵”的一声，他笑出了声，而且是连着笑了好几声，微微露出了几颗雪白整齐的牙齿。

　　温晚没想到江世舟会笑，还笑得还这么明显，这是她认识江世舟以来，第一次看到江世舟这么明显的笑。

　　“我还以为永远都看不到你笑呢。”她由衷感慨，“你不笑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太冷了，冷到我都有点怕你。平时跟你说话提心吊胆的，总怕说错了话，惹你不高兴。你笑起来就好多了，亲切多了。”

　　她认真地看了江世舟几秒，“而且，你笑起来很好看。”又补了一句，“比江聿诚好看。”停顿不到一秒，她再次加重了语气强调，“比他好看太多了！”

　　江世舟被温晚直白又带着点憨气的补充，逗得再次笑了。这次，是很浅很轻的笑。

　　他看着温晚，语气堪称温和，“谢谢。”

　　这还是两人相处以来，江世舟第一次用这样温和的语气跟温晚说话。沉默了片刻，江世舟主动开了口，“你和江聿诚，是怎么认识的？”

　　温晚做了个深呼吸，像是不愿意回忆往事，“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个室友的男朋友是江聿诚的小学同学，那个人经常来我们寝室，找我室友，跟我们寝室其他女生处得也挺不错的。他是个富二代，有次过生日，邀请我们全寝室去他家里开派对，江聿诚也在。”

　　“那天大家一起吃饭、唱歌，我和江聿诚合唱了一首歌，就这么认识了。后来，是他主动追的我。”

　　温晚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和庆幸，“跟他交往这几年，他一直装得文质彬彬的，说话做事都有礼貌，看着特别有教养，”她笑了下，“我是真没想到，他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要是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我当初根本就不会和他交往。”

　　说完，她捧起面碗，喝了一大口面汤，像是要把这段不愉快的回忆全面吞咽下去。

　　江世舟安静地听着，全程没有追问，听完之后，脸上又恢复了惯有的冷淡，“你的商业对接会我可以帮忙。”

　　温晚沉默了。

　　“有我帮忙，你会少很多麻烦，只需要专心弄你的设计就好。”

　　温晚字斟句酌着开了口，“我当然知道，以你的能力，会把这件事办得特别圆满，假如我是你的真太太，我不会跟你客气。但我不是，我们甚至连朋友都不算。做人不可以得寸进尺，你帮我气到了江聿诚，帮我外婆找了那么好的主刀医生，帮我垫付了医药费，这些，我都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还你的恩情了。我不想，也不能，再欠你的。我们能像现在这样，坐下来，吃点东西，聊聊天，我已经觉得很好了。”

　　“嗯，对了，”温晚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善解人意地告诉江世舟，“等我姨婆的遗产到手了，你随时可以解除我们的婚姻，我不会拦着你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的。不过，在此之前，你还得再忍一段时间。”

　　江世舟凝着碗里的面条，没有出声。

　　江世舟的别墅大小适中，装修简约大气。除了他和温晚，只有一个钟点工阿姨，三天来一次，负责打扫卫生和整理花园；食材采购、杂物跑腿这类事，则由司机老郑一并打理。

　　温晚的车修好后，便每天开着自己的小车，往返于别墅和工作室之间，一门心思扑在新的珠宝商业对接会筹备上。

　　两人各住一间卧室，作息几乎错开——温晚忙起来昼夜颠倒，江世舟则是规律的早出晚归，偶尔还要出差处理江氏集团遍布全国乃至海外的业务，有时一整天都见不上一面，甚至三四天才能碰着一次。

　　为了控制预算，对接会的场地，温晚没选高端酒店的宴会厅，而是订了本地一家美术馆的租赁空间。

　　为了确保对接会的交流效果，她只印了80张邀请函，涵盖了精品买手店主、高端百货采购负责人、时尚杂志编辑、资深艺术品博主和几位高净值人群，她估计最后到场差不多能有30人左右。

　　除此之外，她还订了高级茶歇、酒水，找了一男一女两位模特，负责展示设计品，甚至在自己的多个自媒体账号上发布了预热广告，万事俱备，就等下周开展。

　　这天晚上，温晚在厨房煮了碗方便面，正坐在餐桌旁翻看刚印好的邀请函样品，忽然听见别墅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她连忙走出餐厅，想让江世舟看看邀请函，却见老郑扶着满身酒气的江世舟走了进来。

　　江世舟脚步虚浮，脸色潮红，显然喝了不少。

　　“夫人，江总今晚应酬，喝多了。”老郑语气无奈地解释。

　　“辛苦你了。”温晚连忙走过去，上前搭手挽住江世舟另一边的胳膊，“我来照顾他吧，你先回去休息。”

　　老郑应了一声，把拎在手里的一个白色塑料袋递给了温晚，“这里面有止吐药和胃药。”交代完便离开了。

　　温晚费力地扶着江世舟往他的卧室走，江世舟身上带着浓浓的酒气。

　　进了卧室，温晚先帮江世舟脱下外套，扔在一边，接着又费力地把江世舟放倒在床上，刚要松手离开，只见江世舟烦躁地抓扯着衬衫的领口。

　　温晚只好帮他解开了领带，松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又去卫生间摘了条毛巾，打湿，拧成半干，回来轻轻帮江世舟擦了擦脸和汗湿的前胸。

　　“水……”江世舟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温晚连忙倒了杯温水，扶着他的头喂他喝了几口。

　　江世舟喝下水，眼神清明了些许，看清是温晚，哑着嗓子说了句，“谢谢，你回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话刚说完，他突然一把推开温晚，踉跄着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狂吐起来。

　　温晚跟着进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直到他吐完，才扶着他重新回到床上。

　　江世舟重重地栽倒在床上，佝偻着身子低声呻.吟起来。

　　“怎么了？”温晚蹲在床边问。

　　“胃，疼……”江世舟断续挤出两个字。

　　温晚立刻想起老郑给的药，连忙从塑料袋里翻出胃药，匆匆看了说明书，从药瓶里倒出四片药，按进他手里。

　　江世舟抬手，把药塞进嘴里，温晚又递过温水，看着他喝下去。

　　忽然，温晚想起外婆教过她一个刮痧止胃痛的办法，她连忙跑回自己的房间，拿了一瓶脸部精油和一块刮痧板，又匆匆跑回到江世舟的卧室。

　　她没有征求江世舟的意见，直接卷起了江世舟的袖子，倒了点精油在他的肘窝，用刮痧板轻轻地刮了起来。

　　一边刮，一边轻声对江世舟说，“这个方法止胃痛很管用，一会儿就不疼了。”

　　她怕气氛尴尬，小声地背了起来，“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背到了“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她停了下来，轻声问，“还疼吗？”

　　这会儿，江世舟的呼吸平稳了不少，他低声应道，“不疼了。”

　　温晚松了口气，“那你睡吧，我回去了。”收拾好东西，轻轻带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一早，温晚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江世舟。她在江世舟的卧房外轻轻敲了敲，“世舟，你醒了吗？”

　　“请进。”房里传来江世舟平稳的声音。

　　温晚推门而入，只见江世舟已经靠坐在了床上，脸色看起来有点疲惫。

　　“感觉怎么样？胃还疼吗？”

　　“不疼了。”江世舟看着温晚，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昨晚，谢谢你。”

　　温晚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举手之劳。她试探着征求江世舟的意见，“我去给你煮点小米粥吧？我看厨房有小米，小米粥养胃。”

　　江世舟沉默了几秒，“如果不太麻烦的话，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自己也要吃的。”温晚笑着转身，下楼去厨房做饭。

　　她煮了一锅小米粥，特意多放了水，米少水多，熬得浓稠，米汤醇厚。

　　粥快好的时候，江世舟来到了厨房。

　　“粥快好了吧?”江世舟问。

　　“你先坐一会儿，马上就好。”温晚从冰箱里找出两样小菜，分别放在两个小碟子里，摆在餐桌上。

　　餐桌上，放着一张印好的对接会邀请函，江世舟拿了起来，轻皱眉头阅读。

　　很快，粥好了，温晚盛了两碗，她和江世舟相对而坐，开始吃饭。

　　连吹带吸地喝了几口，温晚率先开口，“我的对接会邀请函，你看了吗?”

　　“怎么样?提提意见。”

　　“挺好。”

　　温晚摇了摇头，“江总真是惜字如金。”

　　她刚要再说点什么，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美术馆的工作人员。她连忙接起电话，“喂，你好。”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温小姐吗?”

　　“我是。”

　　“温小姐，实在抱歉，您订的场地，我们不能租给您了。是这样的，我们美术馆突然接到上级通知，下周要举办一场紧急的公益艺术展，场地被临时征用了，我们实在没有办法协调。”

　　温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临时征用？我们早就签了合同的！你们这样太不讲信用了吧？”

　　“真的非常抱歉，温小姐，我们愿意按合同赔付违约金，但场地，确实没办法给您用了，还请您多多谅解。”对方的语气充满了歉意，但态度却非常坚决。

　　温晚还想再说什么，对方已经连连道歉地挂断了电话。

　　温晚盯着被挂断的手机半天没缓过神来——邀请函已经印好了，现在换场地，不仅要重新印制邀请函，浪费钱不说，更重要的是重新找场地太难了：价格便宜的她看不上，担心影响对接会质感；她看得上的高端场地，价格又超出了她的预算。

　　她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温晚打电话的时候，江世舟全程沉默喝粥，这会儿，他攥着喝粥的小勺，淡淡开口，“场地的事，我来解决。”

　　温晚瞬间抬头，她的嘴唇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甚至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江世舟已经抢先打断了她，“不可以拒绝。就当，是我对你的回报，谢谢你昨晚照顾我。”

　　温晚张了张嘴，不过，最终还是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送出了一句，“我又欠了你一笔人情。”

　　江世舟看了她几秒，垂下眼看着碗里剩余的半碗小米粥，“那就多给我做几次小米粥吧。”

　　温晚真心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你要不嫌弃，我可以天天给你做饭吃。”

　　“好啊。”

　　“不过丑话说到前头，我做的可没有五星级大饭店好吃，到时候，你别挑剔。”

　　江世舟看着温晚带着点傻大姐气质的表情，不禁失笑。

　　另一边，美术馆的工作人员挂了温晚的电话后，立刻拨通了江聿诚的号码，“喂，江先生吗，事情办好了，我们已经按照您的要求，以场地被临时征用为由，拒绝了温小姐的租赁申请。”

　　“做得好。”电话那头传来江聿诚得意的声音，“钱，会按时打给你们。”

　　挂了美术馆的电话，江聿诚又立刻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是我。温晚订的场地黄了……别说，你的办法还挺管用……好，我知道了，后续我再盯着。”

　　挂断电话，江聿诚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温晚，没了场地，看你怎么开对接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