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沧空》花子今

30、幻境

　　他先是迷茫了一瞬，接着立刻变得警惕起来，挣扎着就要起身。
　　他不动还好，这一动便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别动。”楚岷开口，声音一如平常般平静，“你现在浑身是伤，不想受罪就老实躺着。”

　　那男人死死盯着楚岷，不时看向一旁的清黎和谢观明。他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们是谁？我……我这是在哪儿？”
　　楚岷看着他，缓缓开口：“这里是远道客栈。我们看你在巷子里奄奄一息，便把你带回来了。”
　　男人的视线在三人脸上扫过，似乎在判断他们话语的真实性。
　　过了许久，他才放下心来，重新躺了回去，一双眼睛看着头顶白色的帷帐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过了很久，他像是才接受了这个结果似的，缓缓开口：“多谢你们的救命之恩，我……我叫烛玠……”
　　“烛玠？”谢观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道“好独特的名字。”
　　烛玠没有讲话。
　　谢观明又问：“你是天命阁的人，怎么会被追杀？”
　　烛玠听到他这话，起初还有些惊讶，但余光看到桌上放着的东西，又了然了。
　　那个令牌……是阁主当年亲手递给他的。

　　“你怎么不说话，是哪里不舒服吗？”谢观明继续问。
　　“没有，”烛玠的声音里还带着虚弱，“我曾经是天命阁的人，但现在不是了。至于为什么被追杀……可能是他们不想让一个知道太多密秘的人活着离开吧。”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快让人忽视了他眼里的落寞。
　　“天命阁有什么秘密？”谢观明抓住了重点，立即追问。
　　这次，烛玠没有回答，沉默地看向一旁。
　　“行了，不想说就不说，我们没有说一定要知道。既然你醒了，就好好休息，我们走了。”楚岷说完这话，朝清黎递过去一个眼神，便头也不回走出来房间。

　　清黎看出来了，楚岷是想让他单独冷静一会儿。
　　她很难想象，为天命阁卖了那么久的命，最终落得个被追杀的下场，这到底是何种滋味。
　　谢观明看二人都出去了，也不好再多留了，“你好生休息，在这里养好伤口。别担心房钱，我们会出的。”
　　说完，他也转身出了房间。
　　可刚关上门，他就意识到哪儿不对了，这是他的房间！
　　现在他住哪儿？！

　　“楚岷，你的房间让给我住！”谢观明心安理得道。
　　对于他这种话，楚岷听得多了，道：“别想了，自己不会再去要间房吗？”
　　谢观明这才下了楼。
　　掌柜一看谢观明下来，便打起十二分精神，等着他发话。
　　按往常这个点，他早睡了，可今晚这三位弄了个那样式的血人回来，他哪里敢睡，生怕自己一闭眼，半夜就被来寻仇的误杀了。
　　见谢观明已经下完楼梯，朝着自己这边来，他立刻挂上自己最满意的笑容，道：“客官您需要些什么？”
　　谢观明快步走到他面前，道：“再要间客房。”
　　“好嘞客官，就您原来那间隔壁的，您看行吗？”
　　“行啊。”谢观明肯定没意见，反正睡哪儿都是睡。
　　掌柜利落递上一把黄铜钥匙，谢观明接过便上了楼。

　　而楼上，清黎看向身后闭起的房门，担心地问：“我们应该没做错吧？”
　　楚岷唇角勾起一丝弧度，弯了点腰，和她对视，“救人命的事情怎么会错呢？别担心这些，快去休息吧，现在已经很晚了。”
　　“嗯，”清黎努力让自己不去考虑这些，往自己房间走去。
　　谢观明上来，看到的就是她进门的背影。他看楚岷还杵在原地，道：“站这干嘛，回去呀，莫非你真打算把你那间让给我住？”
　　楚岷白了他一眼，转身，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嘿！
　　谢观明想，这人真是脾气越来越臭了。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想再打开门确认一下里面的烛玠是否还好，但想想他今晚经历的一切，还是没再继续。
　　算了，让他休息一下吧。
　　他径直走出隔壁的房间，用钥匙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还发出吱呀声，像是年久失修。
　　谢观明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而屋内在他看来需要休息的烛玠，其实一直在注意着门外的动静。
　　他听见三人进屋的动静，这才将一直注意门口的视线收回，两只眼睛看着头顶的白帐，不知想些什么。
　　其实昨天追杀他的那个人，他认识。那是阁主身边时常跟着的影卫——无泪。
　　他想不通为什么阁主要赶尽杀绝，明明他已经废了自己一身功力，为何还要这般决绝，要他的命。
　　自己跟在他身边一百多年的情分，竟就这般浅薄。
　　但转念一想，他是高高在上的阁主，身份在那里，又怎会将自己放在心里。不过是百年前随手捡来的孤儿罢了。
　　烛玠想，百年情分，到这个地步，也够了。
　　他闭上双眼，努力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

　　次日，清黎三人都在客栈中，未曾外出。
　　等夜幕再次降临，还是没有任何和永夜集市相关的消息。
　　时间在等待中流逝，不知不觉就快至子时了。三人围坐在方桌旁，谁都没有讲话。
　　忽然——
　　就在一刹那间，三人的脑海深处都毫无征兆响起了缥缈的声音，那声音古老又空洞：
　　“永夜集市开市，请出示信物入市——”
　　这声音在三人脑海里重复了两遍才渐渐淡去。
　　三人对视一眼，确定对方都听到了这声音。

　　“信物？”谢观明不解，“咱们哪里来的信物？”
　　楚岷沉思了一瞬，接着没有丝毫犹豫便取出了三爷给的那块令牌，将其置于桌面，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令牌上。
　　起初，令牌毫无反应，但仅仅过了几息，令牌表面的花纹突然泛起一丝光泽。以令牌为中心，荡起了一圈圈肉眼难以察觉的涟漪，给人一种空间扭曲的感觉，房间内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楚岷看见令牌开始变得虚化，他立刻握住令牌。
　　“抓紧！”他此话一出，一旁两人也立刻反应过来，都将手伸向令牌。
　　下一瞬，一阵白光闪过，三人感觉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浑身找不到着力点。
　　眼前的景象完全不同了，楚岷看见周边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雾，白茫茫一片，听不见任何声音，也感知不到任何东西。

　　楚岷努力维持着清醒往前走。四周的雾像是有生命般，随着他的移动而流动。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周围的景象仍然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无穷无尽的雾。
　　楚岷眉头紧锁，猛然想起昨天老人家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提醒：“小心永远困在幻象里。”

　　这雾……
　　楚岷停下脚步，闭上双眼，不再去看那扰人心神的雾，而是将全部意识沉入丹田，凝聚起周身的灵力，开始结印。
　　“破！”
　　随着他一声轻叱，周身的灵力以他为中心快速向四周荡开。灵力所过之处，那些白雾迅速消退，消散。

　　迷雾散去，眼前的视野开阔起来。楚岷发现自己仍然端坐在房间桌子前，手里仍然握着那枚令牌。而和他一起握着令牌的，还有两只手。
　　楚岷抬头看向两人时，心头却是猛地一沉。
　　谢观明和清黎仍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但状态却极其诡异。
　　两人一动不动看着前方虚空，眼神涣散无神。而且，他们两人明明就在眼前，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空间扭曲感，仿佛他们并不属于这个房间。
　　楚岷立刻收回手，惊觉他们仍未脱离那幻境。他不敢耽搁，立刻将手搭在二人肩头，将自身灵力注入二人体内，用这灵力作为媒介，向他们传递呼唤。

　　谢观明在迷雾中走啊走，好像看到前面有两个模糊的人影，他本以为是楚岷和清黎，但走上前，却发现那是两个更成熟的背影。
　　他觉得有点眼熟，心底莫名生起一股不安感。就在快要靠近二人时，他们如有所感般转过身来。
　　谢观明的呼吸都停滞了一下，那是一对中年夫妻，谢观明恐怕到死都能认出来，那是他逝去的父母！

　　“父亲……母亲……”谢观明艰难开口，口腔里布满酸感，声音带着颤抖。
　　“明儿，”中年妇女唤他的名字，二人一起向他走来。
　　“父亲……母亲……你们怎么在这里……”谢观明伸手，想触摸他们，又怕自己轻举妄动导致他们消失。

　　他知道眼前的两个人是假的，可他不愿意醒来。哪怕是假的，也好比没有要好。
　　他谢观明七岁便没了父母，若不是殿主愿意领养他，现在恐怕已经没得活了。灵神殿不少人都觉得他命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缺失了父爱母爱，到底有多难受。
　　如果自己的父母没有死，那他本应该有一个圆满的人生。

　　而现在……逝去的双亲就在眼前，母亲温柔的叫他“明儿”，父亲慈爱的看着他。他们的面容和百年前一样，丝毫没有改变。这叫他如何不想珍惜。
　　哪怕是一刻，让他感受到这一刻的温情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