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沧空》花子今

31、永夜集市

　　“傻孩子，阿爹阿娘不是一直在这儿吗？”谢母亲切地揉揉他的头，语气无比温柔。
　　听到这话，谢观明立刻回过神来，不再去想其他事情，只专注眼前人。这个幻境，潜移默化中已经让他忘了此次的目的。
　　谢观明冲上去抱住谢母，把头埋进她的怀中，“阿爹，阿娘，我想你们了……”
　　谢母弯起唇角，轻声道：“傻孩子，我们一直在你身边，怎么说这傻话？”
　　“孩儿不说这种话了，阿爹阿娘多陪陪我好不好？”
　　“好，我们一直陪在明儿身边……”

　　这时，站在一旁的谢父也过来摸摸他的头，道：“明儿今日看起来强大了不少，看来最近没少下功夫吧。”
　　“是啊，阿爹，我现在可厉害了！以后要是还有人欺负你们，我就、我就……”谢观明话没说完，声音已经哽咽起来。
　　“别哭啊，孩子，和阿娘说说怎么了？”
　　谢母顺了顺他的背，任凭他将脑袋埋在自己怀里。
　　可哭着哭着，谢观明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他露出眼睛，问：“阿爹，阿娘，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没有啊，明儿你听错了吧，”两夫妇异口同声道。

　　谢观明真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声音越来越明显，谢观明逐渐听清了，那声音说：“谢观明，不要相信眼前的东西，都是幻境，快清醒过来吧。”

　　谢观明听出来了，这是楚岷的声音。
　　幻境？
　　他突然想起来了，这次本应该是进入永夜集市的，眼前又怎会有自己已逝的双亲？
　　他现在突然后背发凉起来，若是楚岷没有唤醒自己，他很有可能陷入这温情一幕里，渐渐迷失自我，再也醒不来了。

　　他立刻从谢母怀里起身，对着谢父谢母道：“阿爹，阿娘，孩儿舍不得你们，但孩儿现在必须要离开了，放心吧，孩儿今年一定多给你们烧点纸钱！”说完，他便召唤出自己的天斩剑，对着虚空处蓄力一划，眼前的空间变成两半，空间里的任何东西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裂、消散。
　　谢观明最后看了一眼谢父谢母，他们好像对这一切浑然未觉，还在对着他笑，直到消失。
　　阿爹，阿娘，再见了。
　　谢观明闭上双眼，再睁眼，已经回到了现实。现在，只剩下清黎还困在幻境里了。

　　进入幻境时，她的眼前也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但不一会儿，这雾就自己化开了，她的眼前，又出现那个戴着面具的女子。场景一直在变幻：她立于万丈高空，俯瞰着整个世间；她手握长剑，身后是无数的子民；她跪倒在地，眼前满是鲜血……
　　渐渐的，清黎感受到自己的身上传来钻心的痛，她发现，那人脸上的面具不见了，而面具之下，是自己的面容。
　　清黎看见自己跪倒在地，被无数的人包围在中间，那些面庞，是刚刚追随在她后面的面孔。
　　现在，他们将她围起来，质疑她，谩骂她，重伤她……
　　好痛，清黎觉得自己痛到直不起身了，眼前的世界天旋地战，浪潮般的声音仿佛要将她淹没！
　　可是，她好像听见灵魂深处传来了一道声音：“清黎，不要听，不要看，都是假的，醒来吧！”

　　假的……吗？
　　清黎缓缓抬起头，看向四周。
　　楚岷说，这些都是假的。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抓起地上的剑，撑在地上，一点一点站起身，直视着四周的人群，一字一句道：“你们的怒火，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她猛地拔出地上的长剑，指向正站在她前方的人，提高了声调怒斥：“现在，从我的面前滚开！”

　　瞬间，眼前的场景立刻变幻，再变幻，越来越快，直到破灭！
　　她猛地睁开双眼，大吸了几口气才缓过来。

　　眼前，楚岷和谢观明正一脸担心看着自己，谢观明一看她清醒，便立刻发问：“感觉怎么样？”
　　清黎缓了缓，声音还带着颤意：“我没事，就是……看见了好多人在骂我……”
　　“没事，都是假的。”楚岷出声安抚。
　　谢观明这时也算是从幻境中完全脱离了，对着楚岷道：“还好有你，不然我怕是真的跟着我爹娘走了……”
　　听这话，清黎猜谢观明是在幻境里看到他的父母。
　　好像，从没有见过谢观明的爹娘，原来，是已经离开了吗？

　　就在她思索之际，外边原本死寂却是突然被一阵喧嚣打破！
　　那不再是脑海中空远的声音，而是真实传入耳中的纷杂音！
　　谈笑声、吆喝声、争执声，甚至还有丝竹之声，全部混杂在一起，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这声音如此巨大，如此真实，与方才还听不见一点儿声响的客栈简直判若两个世界。

　　永夜集市！
　　三人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有所准备的楚岷，也不免变了脸色。
　　窗外，依旧是那条无极道的黄泥路，两旁仍旧是那些破旧的房屋。但现在，一切都仿佛都“活”了过来！
　　道路上挤满了的人群，比白日热闹了好几倍。这些人穿着各种服饰的都有，来自四面八方的都有，有的甚至不像人族，身上带着明显的妖兽特征。
　　他们穿梭往来，在各个摊位前流连。

　　原本空旷的地方，此刻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了数不清的摊位。这些摊位大多支着样式古怪的篷顶，摊位上的东西也稀奇古怪得很，整条街道都显得光怪陆离。
　　不仅如此，很多白天根本不存在的建筑此刻也出现在路上，诡异得很。
　　雕梁画栋的华丽楼阁，传出震耳欲聋喝彩声的擂台场馆，门面漆黑、气息阴森的店铺……
　　空气中更是弥漫着各种味道。
　　香料、食物、酒气、血腥……全部混杂在一起。灵气也变得异常混乱，甚至空间还带着点扭曲感。

　　整个无极道，仿佛都在子时到来的那一刻，被拖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虚幻盛景之中！
　　“这……这就是永夜集市？”谢观明扒着窗沿，忍不住惊叹，“我的天……整个无极道都是集市？这手笔也太大了！”
　　清黎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但她又敏锐地感觉到一丝异样，“好像……不太真实。虽然很热闹，但总感觉隔着一层什么。”
　　她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明明一切看起来都是真实的，却又像隔着迷雾。

　　楚岷凝视着窗外，沉声道：“虚实相生。这里既是真实的无极道，也是某种力量影响下的永夜集市，那幻境就是屏障。看来，那老者说的没错，永夜集市没有固定地点，它……就是此刻的整个无极道。”
　　他收回目光，看向两人：“既然进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归。走，下去看看。”他顿了顿，又道：“记住，这里比白天的无极道更加危险，所见所闻，未必为真，务必紧守心神。”

　　三人整理了一下衣着，确认随身物品，推开房门，走下了楼梯。
　　客栈大堂空无一人，连掌柜也不知所踪。他们推开客栈大门，外间的喧嚣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将他们吞没。

　　三人谨慎地沿着街道前行，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家极为诡异的酒楼。
　　这酒楼占地极广，外边看起来就有三四层，完全由红木制成。方方正正的，却看不见任何门窗，只有最下边有一扇敞开的黑木大门。门楣上没有任何牌匾，门口却不断有人进出，而且每一个进去的人，脸上都戴着一个样式各异的面具，遮住了容貌。
　　从门口向里面望去，却看不见里面任何构造，只能看见一片黑雾，雾气中间，仿佛连接着另一个空间。
　　进去的人身影没入黑雾便再也看不见。

　　门口守着两名体格健壮的黑衣男子。戴着黑铁面罩，从头到脚的黑袍，浑身上下能看到的只有那双眼睛。
　　但楚岷和谢观明都能清晰感受到，他们修为不低，甚至似乎能和二人齐平。
　　他们仅仅只是静静站在门口，就无人敢在门口逗留喧哗。

　　楚岷不动声色打量了这二人一番，这二人的眼睛明明一点没动，却让人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注视着。
　　“这地方不简单，进去看看？”谢观明压低了声音。
　　楚岷点头，道：“需要面具。”
　　他目光扫向旁边不远处，那里正好有一个小摊，简陋的木板上挂着几十个样式不同的面具。
　　楚岷走过去，随意挑选了三个看起来最普通，没有任何特征的白底面具，扔下几粒碎银。
　　老板从头到尾没讲过话，接过钱，也是看都不看他们。
　　“这老板奇怪的很。”谢观明小声嘀咕。

　　三人戴上面具，互相对视一眼，便跟着人流迈入了那布满黑雾的大门。
　　踏入那黑雾的那一瞬间，三人便感受到了短暂的失重感，但紧接着，眼前的景象瞬间清晰起来。
　　与门外混乱的景象截然不同。门内，是一个异常空旷的空间，甚至比外边看起来要大上几倍。
　　头顶的景象也像隔着雾，看不真切，只隐约能看出这建筑有四层，他们此刻身处的，便是第一层。
　　脚下的地面光滑如同镜面，倒映着头顶上方的看台。这里没有灯火，依靠的光源，是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的晶石，散发着幽幽蓝光。
　　冰冷又神秘。

　　这里聚集了至少数百人，却异常寂静。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分散站在四处，几乎无人交谈。
　　在场地边缘的阴影里，每隔一段距离，便站着一名与门口同样打扮，浑身漆黑的身影，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慑力。
　　楚岷三人混入人群，暗自观察着。
　　越往中央，他们渐渐看清了中间的景象，正中央放着一个圆形高台。高台由白玉砌成，晶莹剔透的散发着淡淡光泽。
　　像是一个展台。此刻，上面空无一物。

　　“看来，展品还没出现。”谢观明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很小很小，一听就知道是刻意压低了声调。
　　楚岷微微颔首，目光看着高台上方。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的银铃声在这空旷环境里回荡开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高台之上，一个穿着宽大黑色斗篷，脸上戴着纯白面具的人悄无声息出现。他的身形在宽大斗篷下显得模糊不清，声音非男非女、空洞又富有穿透力：
　　“永夜卖场第一件宝贝！”
　　伴随着他的话音，高台中央的地面悄然滑开，一个透明的水晶柱缓缓升起，而水晶柱内，赫然禁锢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极为年轻的男孩，身形修长，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此刻却双目紧闭，脸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仿佛陷入了沉睡。
　　他身上穿着的是一身华服，与他现在的情景又突兀又合贴。
　　“这是玉澜云境的皇子，”白面具人的声音异常平静，像是在介绍一件器物，“身负玉澜皇族嫡系血脉，同时，其母系一族又有神族血脉。这人，体内蕴藏着的神血。”

　　人群中顿时起一阵骚动，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灼热起来，死死盯住水晶柱中那俊美的男孩。
　　“因其特殊血脉，已被秘法淬炼成了药人。”主持人的声音继续传来，阐述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认主之后，可为主人提供精纯灵力辅助修行。”
　　他扫了扫台下的人，冷冷道：“起拍价，五千上品灵石。”
　　“五千五！”
　　“六千！”
　　“我出七千！”
　　人群中接连响起叫卖声，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热。
　　人性的贪婪与对力量的渴望，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清黎看着水晶柱中那男孩，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那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着真实的过往，如今却被剥夺一切，变成了一件可以任意买卖物品。
　　这种行为，让她感到寒意彻骨。

　　楚岷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传音道：“静心。这里的一切，都是交易。愤怒也无济于事。”
　　谢观明也皱了皱眉，低声道：“玉澜云境皇族和神族混血？这来头可不小。居然被抓来做成药人，这永夜集市背后的势力，胆子未免也太肥了。”

　　他们没有参与竞拍。楚岷始终注意着上面的三层楼，上方始终寂静无声。
　　“去上面看看。”楚岷传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