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沧空》花子今

25、桓城

　　北郊的小道上，一匹通体泛着淡青光泽的灵马，正拉着一辆古朴马车平稳地行驶在略显荒凉的道路上。车轮碾过碎石枯叶，发出轻微的轱辘声。
　　车内坐着的，正是楚岷三人。
　　离开灵神殿后后，楚岷并未真如他所说那般，凭着双脚走到渊北域。

　　三人一路步行，走出苍浮城后，楚岷便拿出一道符纸，用二指夹着，嘴里默念着口诀，符纸在他指尖燃起幽幽青光，顷刻间便成了灰烬。
　　几乎瞬间，精纯的灵力丝丝缕缕涌出，迅速在空中交织。不过片刻，一架泛着淡青色光泽的马车便由虚化实，前端的青马嘶鸣两声，不住蹬着前蹄。
　　谢观明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他瞪了楚岷一眼，高声开口：“你带了灵驱符为何不早些拿出来？！还说着咱们要从这里一路走到渊北域，合着从头到尾都是在故意唬我们的是吧？！”

　　谢观明不禁觉得好笑，这灵驱符平时不乏有富家贵族用以代步，进入渊北域也不会引起怀疑。也怪自己一时只想到飞舟进入渊北域会被发现，竟忘了飞舟不行，还有的是东西可以替代双足。
　　楚岷看了谢观明和清黎一眼，掀开门帘，言简意赅：“上来。”
　　清黎的目光略带好奇的掠过那周身流转着青色符文的灵马，安静地跟着上了车。
　　清黎上去时，楚岷和谢观明已经一人坐了一边位置，她思索一瞬，坐到了楚岷身旁，开始打量起这个密闭的空间。

　　马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阔得多。布置简洁舒适，两侧开有窗口，掀开帘子便可看见外间光景，座位铺着软垫，中间固定着一张矮几。

　　旅途的大部分时间，三人都在车厢内度过。楚岷时常阖目调息，看似入定，实则神识始终注意着周遭的一切。
　　谢观明起初还颇有兴致地欣赏窗外的景色，不时与二人交谈几句，时间久了也乏了的兴致，安静下来。
　　清黎大多时间都靠在窗边，掀开帘子一角，默默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物。
　　山川变换，河流交替。
　　这些陌生的景象在她心中泛起层层涟漪，却又像隔着迷雾，触不到，摸不到。

　　他们此行颇为顺利，并未遇到什么波折。不过两日便已临近渊北域，周遭的景致早已不同。
　　灵神殿地处兰水洲，那一片多的是青山绿水，草木灵植。渊北域却不同，这儿的地势出奇的平坦，几乎看不见高峰。
　　刮的风也比兰水洲冷冽不少。

　　这日傍晚，马车终于驶出了北郊道，视野中城池轮廓逐渐清晰，城门上方两个字显眼得很——桓城。
　　到了这里，便是真正踏进了渊北域。

　　渊北域广袤，主要坐落着三座城池：桓城、渊城、煜城。
　　其中最出名的，便是这桓城。
　　桓城地界有着一座高峰，名为白将峰，这天命阁，便是依山势而建于白将峰之上。

　　楚岷并未直接驱着灵车进入桓城，在离城还有一定距离的地方，他便收了灵力，三人稍作整理，不疾不徐地步行走向城门。
　　城门口的守卫目光扫过三人，以为是哪家的闲散公子小姐，没多过问，例行检查后便挥手放行。

　　城内的景致与城外不同，入眼便是极为宽阔的街道，两边是接连的客栈商铺。虽近黄昏，街上行人依旧不少。
　　三人一路穿行，来到一家酒楼前。
　　迎客楼。这是这家酒楼的名字。

　　步入大堂，暖意混杂的酒菜香气扑面而来。堂内已经坐了不少客人，掌柜见进来三人气质不凡，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道：“三位客官远道而来，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楚岷声音平稳，目光扫过喧嚣的大堂，“要两间清净些的上房，再送些热食上来。”
　　“好嘞，三楼靠左边两间，风水正好！这是钥匙，您拿好！”掌柜利落登记，随即取出两把钥匙递上，又殷切道：“饭菜稍后便送到您房里，保管可口！”

　　三楼的客房果真清净不少。屋内宽敞整洁，暖炉内炭火正旺，驱散了外界带来的寒气。
　　不多时，伙计便叩响房门，送来了热腾腾的饭菜。渊北域特色的菜肴配上烫好的烈酒，送到眼前还直冒着白烟。
　　谢观明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一口下肚，不禁感慨：“嚯！这地方的酒还真烈，和苍浮城的滋味完全不同！说实话，我还是喜欢咱们那儿的酒，尤其是上次在苏姑娘那儿喝的‘醉云柔’，也不知还能否再喝上二回。”

　　楚岷拿起竹筷，夹了一块炖的软烂的羊肉入口，细细咀嚼咽下，才道：“此地酒烈，别饮太多。吃完早些歇息，明日咱们便去城中打探消息，看看如何混进无极道。”
　　谢观明郑重点点头，道：“无极道混乱，想进去还是要些门道的。”
　　楚岷“嗯”了一声，不再多言。恰巧此时隔壁传来关门的声响，该是伙计送完饭再离去了。他搁下筷子，对谢观明道：“你先吃，我去去就回。”
　　语罢，他便起身往门外去，开门正好看见送菜小二下楼的背影，他扫了一眼，沉默着往隔壁去。

　　房门紧闭着，楚岷不轻不重叩了两下，道：“是我，楚岷。”
　　屋内，清黎正对着满桌饭菜有些出神。听清来人是谁后，她快步走到门边，从内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楚岷朝她笑了一下，进了屋。

　　这间屋子的布置与他和谢观明住的那间相似，只是桌上摆着的饭菜却大不相同。掌柜大约见她是个年轻姑娘，送来的多是一些精巧的点心羹汤，玉壶里装着的也不是烈酒，而是清香的热茶。
　　楚岷走到桌边坐下，目光略过那些精巧的吃食，唇角笑意加深，调侃道：“看来这店家也是看人下菜呀，我与谢观明那边可没这待遇。”
　　清黎并未见过他们房中的饭菜，闻言有些茫然，她道：“许是掌柜的心细”
　　楚岷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清黎看着他，迟疑一瞬，问道：“看这时辰，公子应该还未用饭才对，怎地想到……”
　　剩下的话她没说完。
　　楚岷低笑一声，故意拖长了语调：“怎么？我就不能来了？莫非……是嫌我打扰，不乐意见我？”
　　“我不是，我没有！”清黎立马反驳，脸颊有些微微发热。
　　楚岷见她反应，又轻笑两声，语气温和下来：“好了，不逗你了。这两日舟车劳顿，感觉如何？可还习惯？”
　　清黎点了点头，轻声应道：“还好。”
　　楚岷看她样子，笃定道：“我可不这么觉得。清黎，你若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

　　清黎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眸子直勾勾的，仿佛看穿了一切。
　　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顺势将手肘支在桌面上，掌心托住一边脸颊，道：“这两日我好像……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
　　“哦？”楚岷发出一个好听的音节，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很美丽的背影，”清黎眼神有些空茫，“她站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一直看着前方。那里有一片雾，那片雾像镜面一样，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景象，有些地方……我们这两日还到过，那些画面零零散散的。那个女孩一直站在那里，有那么一次，我好像要看清她的脸了，可是她戴着面具，我看不清……”
　　听到她的话，楚岷眼底深处略过一丝复杂情绪，但他面上依旧沉静，只是静静听着。
　　清黎低低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更深的迷茫与无助：“我感觉我好像认识她，那种感觉很熟悉，很亲切。可是……可是我想不起她是谁，她和你之前提到的灵神好像，我到底是谁呢？为什么会看到这些？”

　　楚岷听着她的叙述，仿佛能感受到她话语之下的迷茫与不知所措。一个记忆全失的人，出现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天地，脑海里的记忆像碎片一样，任谁时间久了都会感到无助吧。
　　从她的描述中，楚岷也听出来了，这姑娘下意识将灵神看做一个遥远的“她”，压根未曾将那个身影与自己联系起来。
　　也罢。楚岷在心中无声叹息。有些真相，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需要找到合适的时机才能破土而出。
　　循序渐进，或许才是对她最好的方式。

　　楚岷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抬手轻轻落在她单薄的背脊上，算是安抚。
　　清黎听见他的声音从自己头顶传来，平稳，温和，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不要逼自己去想。慢慢来，有些记忆，或许暂时想不起来，也并非坏事。你看，你现在不是也很好吗？”
　　“可是……”清黎仍有一丝犹豫，可感受到背上那只手传来的暖意，她还是点点头，轻声道：“……好”
　　这个“好”字刚落，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谢观明清晰的声音也伴随着响起：
　　“清黎？楚岷？你们在里面吗？我进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