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沧空》花子今

24、少年情谊

　　文阳没有立刻出声，他安静地立在门外，屏息凝神，仔细审视着贺羽的每一个动作。

　　贺羽一套剑法使完，胸膛因剧烈运动而起伏着，气息稍显急促，可脸上非但不见疲惫，反而带着神采飞扬的红光。
　　他抬起手臂，用袖子随意抹去额角的汗珠，转身的瞬间，才惊觉院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看清来人是文阳，贺羽的眼中掠过一丝慌乱，旋即又被更灿烂的笑意掩盖。

　　他语气热络，快步走上前去。
　　“文阳？！你怎么来了？站在这儿也不出声，吓我一跳！”
　　文阳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沉静地地扫过好友的脸。
　　贺羽的气色确实好得惊人，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就连腰杆都比往日直了半分。

　　“路过，顺道来看看你。”文阳开口，声音一如往常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真的只是如他所说般，顺道看看好友。
　　他迈步走进院子，目光似不经意般在院内扫了扫，开口道：“方才看你练剑，进步委实不小。看来近些日子，是下足了功夫吧？”
　　贺羽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笑道：“我就是觉得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这才努力练习的。你也知道，我之前卡在那个水平太久，心里总觉得不痛快。”
　　他边说边引着文阳往一旁石桌边走，试图转移话题，“别干站着了，坐下说，咱俩可有一阵没见了！”

　　文阳没有动。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贺羽身上，眼底透着严肃。
　　“贺羽。”他忽然唤了好友的名字，音调不高，却字字清晰。
　　贺羽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住。
　　“半月前，你在大殿捡到的那颗血珠，我再三叮嘱你将其处理掉……”
　　他顿了顿，看着贺羽脸色紧张起来，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缓缓问道：“你当时答应了我。现在，告诉我，那颗血珠……你到底如何处置了？”
　　院子内瞬间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暮色四合，夕阳没入远山，最后一线天光也暗淡了。
　　贺羽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避开文阳的视线，眼神飘忽地看向地面。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强装镇定，干涉地辩解道：“自然……是扔到远处的黑鹤山上了，那种邪门的东西，我留着做什么？！”
　　“是吗？”文阳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紧紧盯着贺羽躲闪的双眼，道：“贺羽，你还是改不了你这一心虚就眼神躲闪的毛病。”
　　见贺羽不搭话，文阳又继续道：“你说你扔在了黑鹤山上，那你便告诉我是哪一日扔的，我好去问问每日记录进出的弟子，看看是否真的如你所说！”

　　贺羽脸色惨白，不敢接他的话。这半月来他潜心修炼，还真从未踏出天命阁半步，随意捏造一个日子，势必一查就露陷了。
　　“还有，”文阳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意，他将贺羽的一切表现都尽收眼里，“你告诉我，你这一身突然暴涨的灵力，究竟从何而来？！”
　　他伸出手，指向贺羽心口的位置，若不是佩剑没有在身上，此刻指向贺羽的，恐怕就不是区区手指了。
　　伸出的指尖和话语一样冷，他寒声质问：“贺羽，看着我！你是不是……没有扔掉那颗血珠？你是不是偷偷炼化了它？！”
　　声音落地，迅速炸响在寂静的院子里。

　　贺羽沉默了片刻，猛地抬起头。他的脸上再无半分镇定，只剩下狼狈。他张了张嘴，想为自己开脱，但对上文阳那双失望痛心的眼睛，所有狡辩的言辞又都堵在了喉咙里，张开嘴却难言一句。
　　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是！我是炼化了它！那又怎样？！”他的声音因过激带着颤意，“文阳，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现在不得了了！是阁主看重的人！你人人称羡、你前程似锦！可我呢？！”
　　他猛地向前一步，任文阳的指尖触碰到自己的胸口，语气带着不甘，“眼睁睁看着同门一个个超越我，那些嘲讽轻视的眼神……我受够了！”
　　“我只是想变强！我有什么错？！难道就因为我天赋不如你，就活该一辈子做一个扫洒弟子吗？！”
　　“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让我扔掉它……可扔掉它，我还有什么？！”
　　“难道我做这一切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吗？！文阳！你眼中的天命阁是什么样的？！替天行道？捍卫正义？我告诉你，那都是表象！真正的天命阁，不过是浑水泥潭！你那么敬重的阁主，你以为他又是什么好人！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他脚下踩着的人命怕是数都数不清！”
　　他直视着文阳，声音嘶哑：“在这样的泥水里摸爬打滚，你我又能干净多久？！你现在是风光，可你不会一直风光！等你失了势，你以后又要怎么办？！”
　　“那颗血珠能被我找到，自然是我的机缘！我们只有站在权力的至高处，命运才不会被他人左右！”
　　他的情绪逐渐失控，声音越来越大，周身的灵力开始隐隐躁动，散出令人不适的气息。

　　文阳听着好友这番话，心中如石子投入湖面，泛起一阵阵冰凉刺骨感。他看着面前眼尾带红的贺羽，心底莫名感到无力与悲哀。
　　“贺羽……想变强没有错。”文阳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奈，试图安抚情绪失控的贺羽，他道：“但依靠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强行提升法力，绝非正道！贺羽，你难道感觉不到吗？你的心性正在被这东西潜移默化地侵蚀！这不是你所谓的机缘，这是饮鸩止渴！是在毁掉你自己！”
　　他上前一步，双手扣住贺羽的肩膀，声音恳切到几乎带着哀求：“停手吧，咱们去向阁主坦白一切，请他们帮你去除这血珠的力量，阁主不会因你一时糊涂就……”
　　“文阳！”贺羽猛地一挣，甩开文阳的手，眼里升起几分失望。他后退两步，不可置信的看着文阳，道：“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我方才的话！我说了这地方就是泥潭，是深渊！你要让我去找那些人坦白？！他们到底会怎样处置我，你真的知晓吗文阳？！咱们在怎么说也算从小的挚友了，你如今这般平静的样子，让我觉得你根本就不在意我！你怕我连累你，是不是？！”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我不是，我没有……”文阳没想到他会这样想，一时竟想不出该怎样解释。

　　“你走吧。”贺羽别过头，不再看他，声音沙哑，甚至带着点哽咽：“今天的事，你就当没见过，行吗？当我求你了。”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无论如何，这因果都是我的，我认。”
　　文阳僵在原地，看着好友哽咽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再多说，他知道，贺羽的心已经被那力量蒙蔽了大半，此刻再多的劝说，恐怕都无济于事了。
　　沉默在空气中久久蔓延。
　　两人明明隔得这般近，心却好似越来越远。

　　良久，文阳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贺羽，”他低声道：“你自己明白就好，别忘了我永远是你最好的朋友，若是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控制不住这股力量，记得来找我，哪怕拼上我这条命，我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闻言，贺羽再也忍不住，他猛地扑上来，紧紧抱住文阳，生怕下一刻就会失去对方。
　　文阳感觉自己的脖子被温热的液体打湿，他听见呜咽声低低传出，贺羽的身体在颤抖。
　　他僵硬地抬起手，在空中顿了片刻后，轻轻拍在贺羽的背上，一下一下的。
　　贺羽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文阳听清了他的话，他道：“对不起……对不起！文阳……我方才情绪过激了，是我口不择言，对不起！我没有、没有想质疑你对我的情谊……”
　　“没事的，”文阳一字一句道：“贺羽，没事的，我们永远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贺羽没再接话，文阳就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

　　长夜浓浓，他们在辽阔天地间脖颈相依，一颗真心印着的，是另一颗真心。
　　放眼茫茫世间，又还有多少对如这般的友人？

　　所谓少年情谊，或许就是如此。好时能托生托死，而心急之时，满心的关切出口，可能就成了最伤人质问。
　　当质问的话出口的那一刻，自己的心又何尝不是被一遍遍凌迟？
　　伴随其后的，是争吵，是决裂，是形同陌路……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
　　可是，质问之后，比争吵先来的，或许是对方滚落的眼泪。那眼泪烫穿了所以伪装与隔阂，露出底下从未变过的真心。

　　少年时结下的情谊，是这世间最难能可贵之物。在潮湿中悄然生根发芽，最终长成盘根错节的参天巨树。

　　这一夜，文阳没有回去。他和贺羽挤在一张榻上，一如初入天命阁试炼的那个夜晚，头抵着头，脚并着脚。
　　窗户半开着，文阳侧头看去，可以望见天边一轮月。
　　他想：那夜的月亮，没有今夜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