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沧空》花子今

23、南柯一梦

　　自明心殿离去的楚玥衫却并未返回自己的居所。
　　方才与父亲的一番谈话，虽解开了她的些许心结，却也勾起了她更多的思绪。
　　她脚步一转，穿过一条红栏回廊，朝着乐袅居住的地方去。

　　此处独立偏僻，是难得的清净安宁之地。
　　院子外种满了绿竹，风吹过时，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别有一番意味。
　　楚玥衫才走到院子里，便听见屋内传出一缕缕琴音。
　　那琴声空灵悠远，有种难以言喻的寂寥感。

　　楚玥衫走到门外时，刻意放轻了脚步。
　　她轻轻推开房门，只见乐袅正坐在琴案前，暖暖的阳光透过窗，洒在她一袭粉衫上，显得格外温婉。
　　她垂着眸，神情专注，纤纤玉指灵活地拨弄着琴弦。
　　见她进来，乐袅也未曾停下手上的动作，只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便继续抚自己的曲子。
　　楚玥衫也没出声，只是静静倚在门边，合上眼，仔细听着那清越的琴音。

　　最后一个音律悠悠拨出，袅袅余韵在寂静的室内久久不绝。
　　乐袅轻轻舒一口气，指尖缓缓离开琴弦。
　　她抬起头，对着楚玥衫微微一笑，声音轻柔：“阿衫来了。”
　　楚玥衫点点头，走进屋内，她目光落在她面前的长琴上，道：“弹的可是《南梦曲》？”
　　“不错。”乐袅起身，走到楚玥衫身旁，很自然地抬手，替她理了理衣领，道：“好几年前的旧曲子了，阿衫竟还记得。”
　　“怎会不记得？这首曲子，是当年你在南州乐府创下的，有‘天下第一曲’之称，我又怎会听不出？”
　　她顿了顿，仿佛在细细品味着方才的曲子，而后继续道：“只是今日听来，似乎比起当年更多了几分淡泊。”
　　乐袅笑了笑：“还是阿衫懂我。那依你看，这曲子……是何意味？”
　　楚玥衫沉默片刻后，缓缓道：“南柯一梦，繁华皆空。是叹世事无常，亦是感慨无常中那份且行且珍惜之情，我说得可对？”
　　“或许吧。”乐袅走回琴案边，将上面的物件轻轻移开，露出光洁的案面。
　　她道：“不叹空妄，不溺于梦。来过，见过，感受过，便足矣。”

　　她示意楚玥衫在对面坐下，取出一卷绳子系起的纸稿，递了过去。
　　“既然阿衫来了，不妨替我瞧瞧这新谱的曲子如何？”
　　楚玥衫接过那卷纸稿，解开绳子，上面是乐袅清秀工整的字迹。
　　楚玥衫无声看着谱子，乐袅则是安静地在一旁煮水沏茶。
　　她的动作那般流畅，水在小炉上发出细微的嗡鸣。
　　一时之间，室内只剩下煮水的细微声响与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楚玥衫才抬起头，用指尖指着其中几个小节，点出了不足之处。
　　两人就着曲谱细细推敲起来。乐袅不时拨动琴弦试音，楚玥衫则在一旁提出自己的见解。
　　她们相识多年，配合起来是无比的默契。

　　待到一壶茶饮尽，整首曲子也差不多成了。
　　乐袅重新为两人斟上热茶，热气升起，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透过水汽，乐袅看向对面有些心不在焉的楚玥衫，轻声问道：“看阿衫方才的样子，可是有什么心事？”
　　“袅袅……”楚玥衫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关于那位清黎姑娘……你怎么看？”
　　乐袅想起昨日在扶月阁时，初见那少女的感受。
　　“……她很特别”
　　乐袅缓缓道：“她的身上，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气质。……昨日她手里那柄剑，阿衫可认得？”
　　楚玥衫回想了一瞬，昨日见着那姑娘时，她手里的剑确实眼熟，可她就是想不起自己在何处见过。

　　乐袅看她的表情，又问：“那阿衫可还记得霜痕月？”
　　“……霜痕月？！”楚玥衫不禁瞳孔微缩，语气带着惊疑，“可是天地灵神那柄霜痕月？！”
　　乐袅点点头，神色认真：“是。”
　　“我昨日回来后，觉得那剑甚是眼熟，便查了《剑谱》，所以我可以肯定，那就是霜痕月。”
　　她接着道：“看那样子，那柄剑应该已经认主了。这个清黎……不简单，我现在好奇她真的什么都记不了吗？会不会……”
　　乐袅没将话讲完。

　　楚玥衫微微蹙眉，“应当不会，父亲说，云归长老看过，她灵魄有损，失忆应该不假。”
　　她顿了顿，皱起眉头，接着道：“但我总担心……”
　　乐袅笑了笑：“你在担心她会不会对灵神殿不利，会不会伤害小岷，对吧？”
　　见心事被说中，楚玥衫也没否认：“是啊，父亲说，要相信小岷的判断，让他自己承担后果，可……”
　　“可你不仅是灵神殿未来的继承者，更是他的姐姐。”乐袅接着她的话说。
　　她直视着楚玥衫的眼睛，目光温和：“关心则乱，这是人之常情。”她顿了顿，接着说：“不过阿衫，或许我们可以换个角度想想。”
　　“嗯？”
　　楚玥衫抬眼。

　　乐袅的指尖轻轻撩开她额角垂落的发丝，道：“如果……清黎姑娘的身份，真如我们猜测的那般，与百年前陨落的灵神有关。那么，她的出现，或许并不是坏事。”
　　“此话怎讲？”楚玥衫坐直了身体。
　　“玉寒峰异象发生的时间和清黎出现的时间如此之近；天命阁又突然举行玄天大会，他们的目的我们到现在也不曾知晓；霜痕月认主……还有小岷说的，消失千年的晦日密林……”
　　乐袅语气平静，就像是随口一说，“这些东西看似散乱，但你要是把清黎看做灵神的话，这一切就有可能了。”

　　楚玥衫闻言，神情不禁严肃起来。
　　乐袅继续道，“小岷将她带在身边，总好比让别人先发现她的身份好。”
　　楚玥衫陷入沉思，她不得不承认，这番话的确有道理。
　　“况且，”乐袅的语气稍微放松了些，带上一点若有似无的感叹，“我昨日观察过清黎姑娘，她的眼神气质，也不像居心叵测之人。而且小岷待她……好似不太一样……”
　　楚玥衫想起弟弟看向清黎时，那不经意间放缓的语气。她叹了口气：“希望吧……”
　　“静观其变吧，阿衫。”
　　乐袅将微凉的茶汤倒掉，重新注入热水，茶叶在杯盏中舒展沉浮。
　　“别忘了，你还有我。”
　　“我明白。”楚玥衫笑了笑，“那就，静观其变吧。”
　　心中的话说出来，楚玥衫感觉整个身心都轻松了不少，她又在这里坐了片刻，继续与乐袅聊着闲话。

　　待到楚玥衫起身离开时，已过午时。
　　院子外刮过一阵风，楚玥衫抬头看了一眼半掩在云层后的太阳，沿着长长的道路离去。
　　在她身后，竹影摇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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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命阁，弟子居。
　　此处虽不如主殿与长老居那般气派庄严，却规划得井然有序。
　　一座座独立的院落错落分布，蜿蜒的石阶和回廊又将它们相连。利落的同时，有显得过分规矩。

　　文阳昨日去林府赴宴，吃了好些酒。
　　回去后本想好好睡上一觉，偏生今日又是个大忙日，一大早便有人来寻他，分配下来不少事情。
　　早上处理完手头的事务，下午又帮着昨日新入阁的弟子分配住所。
　　待他走出第八个弟子的院子，天色已近黄昏。

　　冬日昼短，远山轮廓都已渐渐模糊。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本想着直接回去休息，可经过一处拐角时，他还是停下脚步，朝着贺羽所居住的地方走去。
　　贺羽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只是二人身份差距逐渐拉大，他生怕贺羽因此郁闷，故而时常寻机探望，哪怕只是寻常闲聊，他也希望贺羽知道，自己依然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

　　还未走到院门，文阳便隐隐听到院内传来破空之声，这声音迅疾而凌厉，力道十足，与贺羽往日练习时的风格完全不同。
　　文阳脚步顿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院门虚掩着，文阳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的靠近。

　　透过门缝，他窥见了里面的场景。
　　只见院子中央，贺羽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灰色练功服，手里的长剑随着他的动作快速舞动，额角隐隐有汗珠溢出。
　　然而让文阳最震惊的，是贺羽此刻的状态。
　　不过短短十余日未见，贺羽整个人却好似脱胎换骨一般。
　　他眼神明亮，身上那些原本因长期修为停滞的焦躁之气，现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至极的神色。
　　他的一招一式都带着十足的力道，剑锋划过空气时甚至能听到破空声。
　　文阳是过来人，他深知这般大的进步绝对不是短短十余日便能做到的。

　　修行如逆水行舟，越是到后期，越是需要不断参悟。
　　贺羽停滞在上个阶段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又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这般肉眼可见的进步？
　　文阳心跳加速，心头涌上一个不安的猜想。
　　那颗血珠……
　　文阳攥紧手指，贺羽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本不想这般揣测他，可是……
　　若非借助不寻常之力，又怎会有如此迅速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