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沧空》花子今

18、长姐

　　那管事起初倒也勤勉本分，可日子久了，见主家富贵，便渐渐不知足。最后竟然生了歹念，雇杀手要主人家一家的命。

　　男人那日被朋友拉着去吃酒，归家时已是深夜。他推开朱红的大门，入鼻的便是浓浓的血腥味。
　　他跌跌撞撞冲进去，幼子的尸体就摆在他的脚边，手里还握着要送给管事的礼物，上面却被血污浸染。
　　再往前，他的妻子，他的高堂，满院的仆役……
　　他一个人看着满院的尸体，喉咙甚至发不出声，眼泪汹涌而出。

　　杀手还没有离去，他被追杀，连给家人收尸的机会都没有，一个人流离到无极道，哭瞎了双眼。
　　而那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管事，却是继承了自己的全部家产，过着逍遥快活的日子。

　　他想报仇，他恨啊。
　　可是他已经成为一个废人，拿什么去报仇？

　　灵神和楚瑾见到他之时，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拼命抓住灵神的衣角，他求灵神复活他的家人。
　　他质问神：
　　“您是神啊！求求您！救救我的家人，让他们活过来吧！他们不该死啊！
　　“您为什么不救他们？为什么恶人坏事做尽却可以享尽荣华富贵，善良者却要遭受家破人亡之痛？！”
　　“我爹娘做错了什么？我的妻儿做错什么？那些仆役又做错了什么？！他们死了！都死了！”

　　他的父母，他的妻儿，他满府的仆役……全死了，一个不活的全死了！
　　“您受尽世人供奉，听见那么多的祈祷，为什么就不能可怜可怜我们？！”
　　“您当真就如此无情吗？！”
　　“你根本不配为神！”

　　积蓄已久的愤怒彻底爆发，他一直重复着质问为什么，那些字眼就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刺向心灵。
　　楚瑾那时站在灵神侧方，他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灵神。
　　白金色的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那双露出的双眼，平静无波澜。

　　可就在那一瞬间，楚瑾忽然感到一阵悲凉。
　　这样泣血的质问，无能为力的瞬间，灵神究竟经历了多少次？
　　灵神活了多久？
　　千万年吧。
　　这千万年间，有多少像如今这般走投无路，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于神佛的凡人？

　　灵神高居明镜台，把世间万象看得清清楚楚。
　　她是神，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晰的听到人们的祈祷，绝望的哭喊、质问，感受到人物对神的失望……然而，她什么都不能做！
　　天地法则，因果循环，神亦不能随心所欲。

　　今日若为一人破例，来日，便会有千千万万同样的乞求与质问响起。
　　规则一旦打破，便会招来不可逆的后果。
　　这道理，神明白，楚瑾后来也渐渐明白。

　　如今……
　　楚瑾闭上双眼，将回忆压回心底。
　　他希望清黎真的是灵神，那意味着灵神并未真正陨落；可他又怕她是灵神，怕她记起那些难过的经历，怕她再想起那场神陨之战，怕她露出临死之际那绝望的眼神。

　　楚岷看着父亲的脸上复杂的神情，他知道父亲指的“可能”是什么。
　　“父亲。”楚岷声音平稳：“如今一切都还没有定论，真相如何，仍然需要时间，不如再等等看。”
　　楚瑾又叹了一口气，目光沉沉：“但愿吧。”

　　楚岷适时推开揽星阁大门，将话题引开：“想必父亲在此很久了吧？进屋喝杯茶？”
　　他做状将楚瑾引去屋内，楚瑾却摆摆手，神色恢复了些许往常的温和：“不了。本就是路过你这里，顺道问问你昨日之事。你吴叔约了我下棋，时辰差不多了，我该过去了。”他目光在楚岷眉眼间停留一瞬：“我就不进去了，想来你昨晚是一夜未眠的，去歇着吧。”
　　“那孩儿便不送父亲了。”楚岷朝他抱拳，算是送别。
　　楚瑾点点头，转身离去。楚岷目送自家父亲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转角，才收回目光。

　　看来，自己昨晚在扶月阁待了一晚上的事情，父亲都是知道。
　　楚岷摇头失笑，独自走进房间。他确实一夜未合眼，倒是不知道，屋子里那姑娘，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疲倦感上来，他走到他边，也未脱衣，就这么和衣睡下，很快陷入浅眠。

　　冬日的暖阳渐渐爬上枝头，持续半月有余的霜雪悄然融化。
　　檐角落下清澈的水珠，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苍浮城城门下，楚玥衫身着一身红色衣衫，长发束成马尾，眉眼明媚又大气。
　　在她身侧，是一袭樱粉色衣衫的乐袅，她气质温婉，嘴角带着一抹笑。

　　楚玥衫仰头看着城门上“苍浮”二字：眼中流露出怀念之色：“袅袅，咱们该有三年没回来了吧，这里竟然还是老样子，真让人怀念啊！”
　　乐袅伸出手指了一下城门不远处：“阿衫，你仔细看，还是有一些不同的。那里，原先是没有那棵树的。”
　　楚玥衫依着她的指尖望过去，果然见不远处多了几棵树幼苗，在阳光下满是生机。
　　“还真是！我方才都没发现。”楚玥衫笑了一声，目光又回到前方。

　　她看着前方巍巍城楼，意气风发地一挥手，目光里满是得意：“咱们走吧！离家三年，我猜父亲定然是日夜牵挂。我给小岷传信说咱们要明日才到，如今咱们提前回来了，正好给他们个惊喜！”
　　说罢，便提脚步入城门内。乐袅看着她的背影，在后面轻笑着摇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二人归心似箭，未在城中多做停留，是以不到一个时辰便快到了灵神殿。
　　越是靠近灵神殿门口，楚玥衫脚步反而慢了。她抬眼望着这里熟悉的层层的殿宇，神色间满是思念之情。
　　离家三年，只有此处才是心底的归处。

　　灵神殿正门口守着的弟子远远看到二人，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惊喜，快步上前行礼：“玥衫殿下！乐袅姑娘！您们回来了！可要禀告殿主？”
　　楚玥衫抬手虚扶他一下，“不必多礼，别告诉父亲，我要给他一个惊喜！”
　　楚玥衫说完便自顾自带着乐袅往楚瑾居住的明心殿而去。

　　她推开明心殿的大门，唤了几声“父亲”，却没有听到回应。
　　“阿衫，兴许殿主处理事情去了。”乐袅看她焦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楚玥衫闻言，便走出殿门寻了个人问。
　　那人挠了挠头，道：“玥衫殿下，小人也不清楚，但昨夜听殿主说今日要去找吴大人，想来现在应该在吴大人府上。”
　　楚玥衫遗憾地同乐袅说：“咱们方才路过吴府，早知道便进去看一眼了，父亲哪日不去吴府，偏偏今日去。那咱们先不去打扰，只能先去找小岷了。”
　　她拉着乐袅，熟门熟路地往楚岷所居住的揽星阁方向行去。

　　揽星阁与扶月阁相对而立。
　　二人走到中间长道时，脚步却是忽然顿住了。

　　扶月阁院子里，一个身着素白衣衫的少女手握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练着最简单的剑招。
　　动作略显生疏，一招一式之间缺乏连贯的章法，显然是个初学者。
　　但楚玥衫眼底却露出一丝惊艳。
　　少女侧脸映在冬日阳光下，眉目如画。青丝扬起，衣摆随动作飞舞。
　　“好漂亮的身影……”楚玥衫忍不住低声赞叹，下意识拉了拉身旁玥袅的袖子。
　　二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不远处，未曾出声打扰。

　　清黎练了片刻，总觉得不得其法，她有些气馁地停下，正琢磨着是否该去同楚岷请教，一转身，对上两双直勾勾的眼睛。
　　清黎微微一怔，礼貌颔首后发出疑问：“二位是……？”
　　楚玥衫率先回过神来，几步走上前。
　　“我叫楚玥衫，这是乐袅。姑娘是……？”她目光扫过清黎手里的霜痕月，内心总觉得有一丝丝眼熟。
　　清黎回了自己的名字。
　　乐袅笑着接她的话，语气带着试探：“姑娘住在这扶月阁？”

　　不怪她会发出如此疑问，灵神殿内的殿宇阁楼，多是给长老居住的，她先前从未在灵神殿见过这少女，刚才又见她剑法杂乱，总不可能是新晋长老。
　　清黎才“嗯”了一声，后方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刚醒不久的低哑：
　　“回来了？不是说明日才到吗？”

　　三人望去，只见楚岷不知何时已倚在揽星阁的华柱旁。他是随意披了件月白色的外套，墨色的头发散着，眼底还带着些许倦意。
　　他先是看向楚玥衫和乐袅，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随即转向清黎，落在她手中的霜痕月上，语气自然：“琢磨不出来？不是说直接来找我吗？自己闷头练，容易走岔路。”

　　清黎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楚玥衫目光在楚岷和清黎之剑转了转，眼底溢出好奇。她冲着楚岷问：“这位姑娘是……？”
　　“客人。你那么好奇干嘛？”楚岷没同她说真话。
　　他又对着清黎道：“你别介意，这是我阿姐，三年前外出历练，今日才回来，或许她打算同我聊聊沿途趣事，你可要一同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