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明镜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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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岷其实也好奇，那张终年不摘的面具之下，到底是怎样的容颜。
年幼模糊的记忆里，他依稀记得自己曾于那位身居高台的神灵有过短暂的接触。
她的声音很轻，很缓，很温柔，像春雪初融时滴落的第一滴水。
她的背影总是立于浮台之上，带着云雾与花瓣，仿佛与世隔绝。
那样的一位神灵，面具之下，也该是一张风华绝代，日月失辉的脸吧。
楚抬起头，从这个角度望去，恰好能清晰看见悬浮于灵神殿上空的那个巨大虚影——明镜台。
那是曾经灵神的居所，是可以纵观整个沧空云境，观天地万象，察众生百念的地方。
他蒙父亲的恩，也曾去过几次。
他还记得，明镜台上有一棵特别巨大的苍浮树，此树花开四季不败，淡粉色的花瓣终年飘飘洒洒，如一场永不停息的温柔雪。苍浮城之名，便是由此而来。
高台中央，还有一片终年不变的澄澈湖水，湖面永远笼罩着一层缥缈的白雾。他每一次去，那雾都未曾散过。
父亲说，那片雾，是沧空的“气”，只要雾还在，沧空就永远在。
他那时尚且年幼，懵懵懂懂，并未深想。
如今百年已过，再回想起来，却觉那是太久远、太久远的光景了。远到父亲的鬓角已悄然染上霜白，远到故人早已魂归天地，远到新一代的人们只能在一片唏嘘声中想象那满城飞花的盛景。
又有谁还记得……苍浮城名字的真正由来？
明镜台已成虚影，那片雾、那棵树，又还在吗？
清黎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他身侧，看着他微微仰起的侧脸。
她从未见过楚岷露出这样的神情。平日的他，总是恣意张扬，冷静自持，偶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而此刻，月光勾勒出他下颌清晰的线条，那眼眸深处，却仿佛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是……触及他的伤心事了吗？
清黎心底生出细微的歉意。她并不是故意问这些问题的，她只是……真的对那位传说中的灵神感到好奇。
可是，道歉的话，她今晚已经道过两次歉了，再道歉，他会不会觉得厌烦？
迟疑片刻，她还是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对不起……我并不知道，这会让你想起难过的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几乎要没入夜风里。
楚岷闻言，微微一怔，思绪快速回笼。他很快意识到，是自己方才回忆往事时不经意流露的神色让她产生了误会。
他看着眼前一直低垂着头，仿佛做错事般的少女，心底那点因百年变迁生出的落寞瞬间被取代。
这姑娘……今晚似乎格外敏感，情绪起伏的厉害。
“清黎？”他唤她。
少女抬起漂亮的脸，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无措。
楚岷注视着她，清晰低沉的声音传出，每一个字都带着认真：
“不要随便向他人道歉，包括我。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无需为他人的情绪感到抱歉。你得先学会把自己的感受意愿放在第一位，明白吗？”
清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不太明白楚岷的意思，道歉和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有关系吗？好像没有。
楚岷看出了她的困惑。却不想一晚上给她灌输太多东西。来日方长，有些道理，需得她自己慢慢领悟。
他目光下移，落在她始终紧握着的霜痕月上，话锋一转：“会用吗？”
“什么？”清黎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剑。”楚岷指了指她手里的霜痕月，继续说：“我就在揽星阁，若是有不会的便来找我。我虽然剑术不精，但教你入门的，总归还是绰绰有余的。”
清黎先是摇了摇头，她确实不会。听到楚岷的下文后又重重点了点头。
她突然想到之前听谢观明说，楚岷的剑术可以称得上天下第一，可现在楚岷怎么说自己剑术不精呢？
看来谢观明还是骗自己了。
两人踏着月色返回，不多时便到了扶月阁。
扶月阁前有三阶石梯。清黎踏上第一级阶梯的时候，回首看了一眼，楚岷就长身立于台阶之下，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清黎面上露出些许诧异，她看着楚岷，迟疑着开口：“楚公子，您不回去吗？可要进来坐坐？”
话一出口，清黎又担心自己这句话问得是否妥当。或许楚岷可能只是还未来得及转身，并没有多做停留的意思。
然后，她就看见楚岷久久未回话。
两人都沉默了小一会儿。
清黎抿了抿唇，不自觉的感到有些尴尬。
果然……是自己多想了吗？
正暗自郁闷之时，楚岷的声音响起，带着既无奈又好笑的语气：
“我好像忘了告诉你另一件事——不要在深夜，轻易邀请男子进入自己的闺房。”
“嗯……”清黎闷闷地应了一声，耳根有些发烫。
楚岷听到她肯定的答复后，便转过身，作要离去样。
“楚公子！”清黎却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急忙唤住他，手指无意识攥紧身上那件披风：“您的披风……需要还给您吗？”
楚岷脚步一顿，轻笑开口：“不必，你留着便是。”
说完又补充道：“天凉了，快进屋吧。”
“那您也早些回去吧。”
清黎说完，这才转身踏上剩余的两级台阶，推开房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楚岷的背影已经融入深深夜色，渐渐看不分明。
她轻轻合上门。
然而，楚岷并未真正离去。在听见身后响起的关门声后，他便在一处能避着身形的柱子后停下脚步，背倚着柱身，环着手，不时注意屋内的情况。
他看见屋内亮起些许微光，不久后又熄灭，想来是清黎睡下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突然做出这么个决定，就好像冥冥之中自有指引般，他停下了脚步。
就当是……心地善良吧。
他想到清黎今晚不一样的情绪，难免她晚上独自一人时，不会再生出什么变故。自己在此处守着，总能安心些。
而屋内，清黎熄了灯后并未完全睡去。
她将身上的两件披风仔细叠好放到一旁，转身行至窗户边。
透过薄薄的窗户纸，她隐约看到圆柱后面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与此同时，她也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今晚见到楚岷时在他身上感受到的。
她不理解，明明楚岷已经转身离去，为何又要在自己进屋后躲到柱子后面？
但她却不打算捅破，她确信，楚岷不会害她。
这种奇怪的信任感不知起于何时，可现在就是根深蒂固。
清黎默默离开窗边，走到床边缓缓躺了下去。
夜色安宁，她竟难得一夜安眠无梦。
楚岷是在天微微亮时离开的。
清黎醒来，推开窗，院子里洒下几束阳光。
圆柱后早已空无一人。
清黎拿起了放在一旁的“霜痕月”，将剑从剑鞘拔出三寸，剑刃反射出她的双眸。
昨天楚岷说，习剑的时候可以去找他，他可以教自己，清黎却不想麻烦他。
她打算自己先琢磨琢磨。
而另一边，楚岷回到揽星阁后，看到了站在院门前的父亲。
他负手而立，似乎已等待许久了。
楚岷脚步未停，走上前，对着楚瑾微微躬身：“父亲。”
楚瑾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那双眼睛历经风霜，却仍能洞察一切。
楚岷心中了然，父亲在此，绝非偶然。
果然，楚瑾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昨夜，那姑娘去了灵器阁？”
楚岷点了点头，并未隐瞒。
楚瑾沉默片刻，缓缓道：“霜痕月……沉寂一百多年了。这些年来，我也曾试想过，谁能将这把剑唤醒，却独独未曾想到，会是这么个小姑娘。”
他仰起头，望向高空中那道虚影，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百年的光阴。
追忆那段自由潇洒的日子。
追忆高台之上的清冷身影。
追忆……这柄剑下的万里山河与太平岁月。
“岷儿”楚瑾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叹息的语调：“霜痕月认主，玉寒峰异动，和神陨之地相似的气息……这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指向一个可能啊——”
楚瑾长叹了一口气。
那是一个他想承认，又不敢认的可能。
他无法想象，昔日执掌天地法则的天地灵神，怎会在百年之后，化作这样一个记忆全失的懵懂少女呢？
可是他转念又想，若真是如此，或许……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以一个全新的身份重新开始，不必再端坐明镜台，看尽世间悲欢离合无从插手，不必再背负“神灵”的之名，不必独自面对世人绝望的祈求与质问……
楚瑾现在仍清晰记得，那是灵神殿成立的第二年，他和灵神去了一次无极道。
在那里，他们遇到了一个走投无路的盲眼男子。
那个人全家都死了……死在一场谋杀。
男子说，他们一家兢兢业业，安分守己的在渊北域生活了几百年，靠着正当手段得了不小的财富。因着善心收留了一个流离失所的男子做管事，却招来了灭门之仇。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明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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