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梧桐院（大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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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逗人的路上出了点波折，裴桓刚一出建章宫的大门，就看见有个人站在宫墙边等他。
等在外头的老爷子一身紫色公服，幞头戴得端端正正，鹤立在朱墙之下。听见他出来的动静，便转过身来：“陛下。”
裴桓脑门发麻，当即就要转身回去。
老爷子站在原地没动，淡淡地又叫了一声：“陛下要是想当今天没见过老臣，老臣怕不能同意。”
裴桓于是只能转过身来，若无其事道：“顾相怎么来了？”
顾相两只手揣在袖子里，闷声不响地看了他一会儿，险些把他看出一身冷汗来，这才说：“为着陛下之前灭越的事。伪越那位贵客，臣等好奇了好些日子，只是陛下始终没透露对那位的安排，老臣心里难免惦记。”
“那蛮子一杯酒给自己底子都毒坏了，现在连起身走路都难，谈何安排？”
“猛虎虽病，亦能博兔，”顾相道，“陛下故左右而言他，是出于惜才之心才回护对手，还是志得意满，以至放松了警惕？”
裴桓沉默了。
“臣非为为难陛下，”见皇帝不说话了，顾相叹息一声，终究还是放缓了语调，“臣听闻那位贵客入住了梧桐院，陛下不会不知，先齐太祖皇帝幼时便居于此处……乍闻此事，臣实日夜忧惧、辗转难眠。”
“陛下，”顾相又道，“太祖皇帝乃乱世英豪，一力终结梁后百年动荡，又禅位高祖，方有大楚如今基业。世人道太祖洒脱，有豪侠之义，可治世不能如此。帝王若事事由心，何以安朝臣之心？何以安百姓之心？”
裴桓还没说话，一旁的温进贤冷汗先下来了。
这话说得诛心了。
先齐太祖神武皇帝乃是当今的亲舅舅，禅位云游而去的时候，当今都已有八岁了。换句话说，当今年幼的时候，神武皇帝还抱过他呢！
温进贤是跟着裴桓一同长大的，当然见过自己主子幼时如何景仰神武皇帝。在当今天子的面前直言神武皇帝的不是，恐怕朝廷上下也只有顾相一人有这胆子。
毕竟细论起来，顾相年轻时在神武皇帝手下为官，神武皇帝禅位后把他打包塞给了高祖，如今又被高祖指派来辅佐陛下。受着三代皇帝的爱重，三朝元老的身份摆在这儿，什么话说不得？
只是，那也要看是在什么情况下说这些话。
神武皇帝流传在外的逸事，多是赞他一统天下后，不恋权位、逍遥离去的洒脱之态。但他当年跟草原上的勃黎可汗之间的那点子风流韵事，却是许多老臣和楚宫老人都讳莫如深的密辛。
当今对桥侯的态度暧昧不明，也确实让不少知道当年内情的老人心里都犯嘀咕。只是，碍于帝王天威，无人敢提。
顾相这个时候提起来，是何用意？
温进贤恨不能把地面盯出个洞来，果然听身前天子的反驳带了几分怒气：“朕与舅舅并不一样！”
顾相拱手告罪：“陛下息怒，老臣绝无影射天子之意。”
“老师，您也少跟我来文人虚与委蛇的那一套！”裴桓只觉一股勃发的怒气塞住了胸膛，被亲近之人如此试探，竟使他莫名其妙多了几分委屈，“您要是觉得我待桥子彻就如同当年舅舅待赫录延一样，大可直说！我也不瞒您，我同桥子彻多年对手，最是明白他的本事，那是个能以弱抗强七年的绝世将才！如今剌真在北，对我大楚虎视眈眈，边境百姓不堪其扰。我敢对天发誓，我只是要这个人为我效力，绝无半分私——”
“陛下！”
顾相不待他说完，便打断了他。
“陛下不必再说了，是老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陛下雄才大略，所虑深远，是老臣误解了陛下，”他拱手朝裴桓深深施了一礼，“老臣此前口不择言，请陛下恕罪。”
裴桓的脸色依旧不是很好看，但终究没多说什么。
顾相便自己顺着自己搭的台阶下来，提起几条关于北边的政令，同裴桓简单聊了几句便告退了。
刚到宫门外，却见一辆马车停在附近，车架上坐了个同样穿紫袍的老头。老头怀里抱着个手炉，坐姿十分不羁，见他正步从宫里出来，立马喊他道：“哟！顾幼贞，在咱们陛下那碰了一鼻子灰吧？”
顾相看都懒得看他，转身就往自家马车那里走。
“哎！我说顾幼贞，”紫袍老头仍不罢休，从车上跳下来匆匆追着他走，“怎么不理人呢？你不是怕陛下昏了头，看上那桥家小儿的美色吗？陛下怎么说？你可别跟我说陛下没跟你生气啊！”
“幼贞？幼贞？”这人锲而不舍地又叫了他几声，而后在他耳朵后面大声道，“顾则兰！”
顾则兰终于停下脚步，冷冰冰地看着他：“直呼人名，有辱斯文。”
紫袍老头道：“难不成刚刚我叫你，你不搭理我就很斯文了吗？”
“我倒没有听见有谁唤过我，”顾则兰不紧不慢地理理衣袍，“只在出宫时听闻犬吠。广予公见谅，我素来畏犬，只得快步避之。”
乐时博差点被他这话给气笑了。他是策事台的长官，这官职放在以前也够格称得上三公。他字广予，叫声广予公倒没毛病。
只是他同顾则兰相识几十年，如何不知对方这么叫实则是阴阳怪气？
“我早就跟你说过，陛下自有他的安排，”他说，“你不听，你非要和陛下杠上一杠。顾幼贞，别说我没提醒过你，陛下早已长大了，不是曾经那个八岁幼童。他灭了越国，如今也对北边有点意思……幼贞啊，仲辅与伯衡不同，他是个雄主，他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顾则兰沉默片刻，望向东宫的方向：“我从未将陛下与代宗皇帝相比。”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只别再去戳陛下的心窝子了，”乐时博把手炉塞给他，摆摆手，自个儿脚步松快地往回走，声音越来越远，“年纪不小了，别折腾了。”
宫内。
裴桓还是往梧桐院去了。刚进门，洒扫的宫娥就看见了他，急匆匆给他问安。
他便拦住要唱驾的温进贤，顺口问：“里头那倔驴怎么样了？”
宫娥道：“桥侯多日不爱理人，今天腊八，听到门外喧闹，主动过问了怀宁管事。点翠姑娘提议做些南地的糕点，侯爷也默许了，只是现在还是不搭理除怀宁管事以外的宫人。”
“倒是还像点样子。”裴桓颔首，也不知是在说谁，径自往里面走去。
照京的宫室原本是前朝僭梁的皇宫，裴桓迁都时为省俭，只命人稍作翻修便搬了进来。
梧桐院位置稍偏些，地位却特殊。这里以前叫做静思堂，就如同此前顾相所说，是他舅舅幼时的居所。
刚迁都时，裴桓便设想过无数遍把老对手软禁在这里的光景。他想过桥子彻要么会被玄甲兵给押进来，要么就是死要他的面子，装作若无其事地主动踏进来。倒是没想到过，这厮当初是无知无觉地被连夜挪进来的。
如今，还得他出钱出力、出医出药，小心翼翼地将养着。唯恐哪天一个不注意，人就死了。
胜者当得这么憋屈的，古往今来怕不是就他一个。
裴桓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内室，第一眼看见的是背对他侧躺着的身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爱搭不理的劲。
大楚皇帝只能降尊纡贵一番，先开口道：“桥侯好礼数，见了朕不开口问安也就罢了，竟就这么纹丝不动地躺在床上……这架子是摆给谁看呢？”
“那正巧，”床上躺着的人难得搭理了他，虽然说的不是什么好话，“趁机发作一番，把我处决了，也省得你头疼该如何拿我做文章了。”
裴桓啧了一声。
这人压根就没有看他一眼的意愿，仍旧面朝里闭着眼睛，说起话来带着一股子无所谓生死的硬气。
他之前被顾则兰软硬兼施的劝谏了一通，本来就憋着一口气，现在算是更闷了：“好好好，你就是仗着朕不会真杀你。”
“不是你裴仲辅亲口说的，要叫我学学怎么忠君吗？”桥岚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腔调，“你自己有顾虑不想杀，还要找个可笑蹩脚的理由出来。那我不管摆出什么脸色，你都活该受着。”
“难不成你还真想就这么一直跟朕耗着？”裴桓直接站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他，“桥子彻，你是把天生该出鞘的剑，真愿意就此蒙尘？”
光又被挡去大半，桥岚只是不语。
裴桓又语气十分不善道：“你愿意耗，朕陪你耗。朕不缺地方，天下都是朕的，关你一个桥子彻绰绰有余。”
床上的身影动了动。
“朕知道你想寻死，你死不了，”裴桓盯着桥岚的脊背。屋里烧着地龙，那条厚重的锦被只盖了下半个身子，单薄的寝衣掩不住那把瘦骨，“要么你就给朕永远困在这里，做一条生不如死的爬虫。要么就把你那半废的身子骨养好……越世宗能给的，朕一样能给，而且比那更好。”
那道炽热的目光仿佛烙在脊骨上，桥岚闭眼沉默半晌，道：“异想天开，我与你无话可说，不送。”
裴桓没顺他的意立刻就走，只意味深长地说：“安定侯，你安定不了。你那些亲卫、旧部……只要你还活着一天，你就得挂念他们一天。可你活着的时间越长，就会越舍不得死……朕等着你低头。”
桥岚顺手抓了个软枕往床外扔：“……滚！”
裴桓一把抓住，莫名觉得心气顺了不少，于是又给他丢回去：“朕的好安定侯，你知道怎么选最合朕的心意，可别让朕等太久。”
床上那人直接扯被子把头蒙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梧桐院（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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