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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竹筚篥 ...


  •   皇帝来的时候没怀好意,走的时候志得意满,这场景在梧桐院已经屡见不鲜了。

      怀宁与点翠从灶房出来,见到的就是打了胜仗一般从房里走出来的裴桓。
      大概心情真是极好,皇帝陛下临走的时候还额外关怀了怀宁一句:“何须这么费心讨那犟驴的欢心,这么些天,他可曾领过情?依朕看,这糕点你还不如自己吃了算了。”

      这话并未刻意低声,该听见的都能听见,里头立刻传来一句:“裴仲辅,你还不滚?!”

      裴桓大笑,昂首阔步地走了。

      留下怀宁跟点翠面面相觑。

      怀宁刚想说些什么,点翠便先惭愧道:“陛下一直是这么个脾气……”

      这时外头来了个宫娥,朝里问道:“点翠姑娘、怀宁管事安,尚衣局新制冬衣时发现漏了梧桐院这边的尺寸,要我顺便来请怀宁管事商议一下冬衣的样式。”

      怀宁面露疑惑:“这事怎么非要腊八的时候商议?”

      宫娥惭愧道:“依照宫里的旧例,本该是冬至前就准备起来的。只是侯爷住进来得晚,陛下又吩咐过不能短了梧桐院的穿用……也是惭愧,临近年节,一个个忙起来都昏了头,竟到今天才发现这个大纰漏。”

      说到这份上,怀宁也不便再问,于是点头:“好,我将糕点给侯爷送进去就来。”

      点翠这时却拦住他:“再过半个时辰宫门就要下钥了,管事快去快回,我来替管事送。”

      怀宁为难:“只是送一趟,不碍什么事……”

      点翠给那宫娥使了个眼色,宫娥立刻道:“是了,孙尚衣是个等不得的急性子。今晨发现纰漏的时候就发了好大一通火,现在去晚了,怕是要发作婢子。怀宁管事可怜可怜婢子,宫中都是自己人,管事勿需忧心。”

      他们在外面拉扯,忽闻里头一阵剧烈的咳嗽,一道不高不低的冷淡声音传出来:“怀宁,你自去。”

      怀宁便深深地看了点翠和来叫他的这个宫娥两眼,应他侯爷的吩咐跟着走了。

      点翠便端着腊八粥和桂花糖糕推开外间大门。

      桥岚在裴桓走后就撑着床坐了起来,阖着眼半倚在床头,看着像在沉思。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时什么都没想。

      裴仲辅来胡搅蛮缠了一通,他现在疲惫得很。

      身子是沉的,脑子是空的。喉咙、胸肺、肚腹……都如同被阴火烘着,要把他的骨肉一点一点烤到焦透。

      他隐隐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冬天,他从越宫御花园的水池里偷捞了条锦鲤上来,避着人的耳目烤来吃。黑咕隆咚的假山下头,只有几点隐约的火星,他就望着那条鱼从活蹦乱跳渐渐变得骨肉微焦。
      然后御花园里进来了人,那鱼他没来得及尝上一口,便揣紧了怀里的断匕闪身出去。

      再之后就是他行刺陛下,却因腹中饥饿没能跑出多远,就被宫廷侍卫七手八脚地摁在地上……再之后,陛下赦免了他的罪行,把他带出天牢。
      他吃上了御厨做的桂花糖糕,那条烤得乱七八糟的锦鲤便彻底被忘在了脑后。

      他现在就像那条锦鲤。
      裴仲辅成了那时的他。

      多稀奇。

      外间门被推开,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必细思就知道是那个自告奋勇要来送糕点的宫娥。

      少顷,伴着淡淡的桂子香粉的香气,瓷碗瓷碟同床头小几相触,“当啷、当啷”地轻轻响了两声。

      “桥侯,”点翠在旁边轻柔地说,“怀宁管事被尚衣局来人叫去谈过年制新衣的事了,一时走不脱,托婢子把腊八粥和糖糕给您送来。”

      桥岚仍旧闭目养神:“本侯只是允了怀宁出去。”

      点翠又轻轻道:“婢子知晓,只是婢子忧心侯爷,故而才要斗胆送进来……如今不只是怀宁管事,外头亦有关心侯爷身体的人,侯爷忍心要亲者痛、仇者快么?”

      “拿走,”桥岚不为所动,“本侯不用未经怀宁手的东西。”

      “婢子斗胆再劝一句,”女声又道,伴随着什么硬物被放下的动静,“昔日曾闻越地武安侯有勇冠三军之力,亦具决胜千里之谋。尝以三万之师拒楚,近七载不落下风……婢子虽居深宫,亦然心向往之。如此英雄,殉国未成,非是阴差阳错,反是老天开眼,要桥侯保重自身。”

      “吹捧的话便不必说了。”

      桥岚打断这话,他睁开眼来,望见点翠鲜绿的衣裳。一对翠鸟在襟上叽叽喳喳,颜色是要比越地亮得多。

      楚地的人确实可恶,穿红着绿,招摇又扎眼。

      矮几上摆着碗粥,和一碟桂花糖糕,糖糕的样式与越宫的几乎没什么分别。
      只在糖糕的旁边放着支小巧的竹制筚篥,其上数道划痕,显得沧桑无比。

      桥岚多看了一眼。

      点翠没错过他的神色:“这是婢子从宫外得来的,不过是个可供把玩的小玩意儿。可巧正是越西所制,便献给桥侯解个闷。”

      桥岚便终于肯正眼看她:“你知道得倒多。”

      越西桥氏,正是他的本家。
      可筚篥却是梁朝时从茹茹传进中原的乐器。而茹茹,现在叫剌真。

      拿越西产的剌真乐器来试探他?

      桥岚懒得同她周旋了。

      “你不是替宫外的人递消息,也不是替宫里的人来当说客,”他虽面有病容,眼睛深处的那点寒芒却扑不灭,虽是虚弱的嗓音,字却是一个个砸下去的,“谁指使你来本侯面前胡说?”

      点翠利落跪下,辩解道:“婢子真心仰慕桥侯。”

      桥岚轻声嗤笑:“既然仰慕本侯,如何不肯对本侯说真心话?本侯不是没见过那些真心仰慕的女子,她们可不会像这样,连偷瞧本侯一眼都不肯。”

      点翠将头埋得低了一些:“婢子不敢冒犯贵人。”

      她头上的钗子反光,桥岚于是顺势打量了一番她的发髻。那钗子的样式与越地大不相同。几颗细碎的、鸽血一般红的宝石镶在发钗边缘,微微泛起一层红晕。

      “无妨,阶下之囚,谈何贵人?”

      “抬起头来,”冷泉一样的嗓音慢慢淌着,“本侯准你冒犯。”

      与之前陛下来的时候大不相同了。

      那时桥侯还带着些被惹怒的郁愤,如同每一个常人一般。现在那些郁愤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股无形的压迫。

      一股冷意乍然席卷上心头,点翠跪伏着,脸渐渐白了,胸口有些发麻。

      但她的话仍旧是镇定的:“婢子不敢。”

      桥岚张口又欲出言,喉头此时却涌上一股痒意,不得已偏过头去咳了半晌。待平复时已然一脸恹恹:“你有什么可不敢的,本侯如今虎落平阳,你很该敢。”

      “既然仰慕本侯,自然该看着本侯说话……抬头,这筚篥的上一个主人是谁?”

      点翠遂只能慢慢地、慢慢地抬头,谨慎守礼地只看桥岚的下颔与衣领。那颈侧露出的苍白肌肤与比起刚到楚宫时削薄了不少的肩膀,无一不在表明着这具身体此时的病弱。
      可她却愈发谨慎了。

      “冒犯侯爷,婢子万死,但请容婢子辩解。婢子胆怯,固不敢直视侯爷威严。然仰慕之情非为男女之思,实为敬慕英雄,英雄受辱,婢子自然心急则乱……至于这筚篥,是数月前婢子从宫外摊贩处购得,与那卖家不过萍水相逢,实在无处得知他的名姓。”

      “好,”桥岚皮笑肉不笑地赞赏道,“不忍见英雄受辱,无从得知名姓,甚好。”

      那股无形的压力愈发沉重了,点翠只觉自己面对的并不是一个病人,而是一件即便折损也异常可怖的凶器。她无意识间,已经捏了好几遍手指。

      “本侯没兴致陪尔等扮家家酒,不管卖给你这筚篥的人是何用意,都叫他想好了再直说,”桥岚捏起矮几上的筚篥,冷笑一声,随手掷在地上,从裴桓那里受的气算是被他发泄出来了些许,“尔等也知道,本侯现在正养病,脾气不好,最见不得这些拐弯抹角的手段。要是有谁盘算着本侯现在好拿捏,正是可下手的时候,也尽可来试试……”

      他又咳起来。

      点翠垂着眼屏息,等他咳完之后的下文。

      少顷,便听桥岚道:“给你三日,若三日后再想不出该如何在本侯面前说话,你也便不必再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竹筚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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