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甚荒唐(小修) ...


  •   桥岚只觉自己身处动荡之中。

      他好像立在艨艟上,江潮暗涌,迎面是微冷的江风。
      副将站在他的身后。

      “将军,”副将说,“陛下的旨意,让您敞开了打,一应后勤粮草无需忧心。”

      江面开阔,江风好似能冲开胸中块垒。他意气风发,遥遥望着对岸的楚军营地,露出一个不以为意的笑来:“甚好!楚国的齐王殿下初来乍到,也好叫他仔细品评一番,看看我越人的招待是否周到。”

      恍惚间,那营地中纵马出来一道挺拔的身影。两人一个江上,一个地上,遥遥相望。

      那面容不甚清晰的敌将蓦然朝他露出一个笑来,紧接着冲这边比了一个极其挑衅的手势:“……尔等南蛮,可待授首矣!”

      他握着腰间佩剑的手骤然攥紧,面上不冷不热地勾了勾唇角,声音却是凉凉的:“粗鄙伧夫,也学雅人之舌,可笑!”

      年轻的热血还在胸腔里鼓涨,意识骤然拉远了,他还能听见自己隔江与敌军新到任的主帅对骂。两头的副将是一模一样的慌乱,拦都拦不住。
      荒唐得很。

      而后他重重地落了下去。

      无边的寒冷裹住了他的脏腑,叫他冷得牙齿打颤。
      他的手被抓住,陛下温和却虚弱的声音钻进耳朵:“过往不知珍惜光阴,如今才道后悔。子彻,你我父子般相处十年,如今便做朕真正的儿子吧……”

      “……朕已留下遗旨,你阿弟继位后便会封你为武安侯。朕有愧,要将你同越国绑在一起……”

      “朕的武安侯,本该南征北战……朕无能,无法叫你北击虏寇,告慰至亲在天之灵……好孩子,朕竟要你同沉舟共没……”

      滚烫的泪滴顺着他的眼眶往外滑落,他几乎要恍然无措,只觉什么都可以来把他压垮。

      “陛下……”
      这似乎是他自己在徒劳呼唤。
      “——阿爷!”

      昏乱之中,窸窸窣窣的议论不断涌入耳中,有谁拽了他一把。
      他恍然回到军帐之中。

      “侯爷,暗桩递消息来了。楚国太子遇害,楚国皇帝已经准备召回齐王……咱们?”

      “谁动的手?”

      “北边那帮虏狗。”

      他听见自己在叹气了:“把江北的人都撤回来,加固工事,要械备营再多做些蒺藜、拒马来。”

      副将问:“齐王抽身,此时正是我们反攻的好时机,侯爷何不趁机彻底收复江北三郡?三郡复归我囊中,等齐王反应过来,早就木已成舟……”

      “打得下来,可如今的越国,守得住吗?”料峭的冷意切割着皮肤,他要很缓慢地呼吸,才能推出胸中的浊气,“你以为裴仲辅是什么人?此人本就凶蛮,麾下士卒又同心一气。如今骤逢国丧,哀兵必胜……”

      “剌真……这是给我们送来了一头暴怒的猛虎。”

      冷。
      他愈发冷了。

      他在颠簸。
      在十道诏令的迫使下,他骑在颠簸的马背上星夜赶回雒都。

      耳畔的声音更吵了。

      “楚国皇帝驾崩,楚太子继位。此前他与桥侯已对峙七年,如今再无掣肘,灭越之心必然愈发坚定。我等宜早做打算,以求保全我越地生民……”

      “可如此一来,又置桥侯于何地?!”

      “一国存亡之际,本就难以保全一人!”

      小陛下的哭声从哀哀低泣渐渐变得尖锐起来:“桥卿……桥卿!朕的大越还保得住吗?”

      “桥卿……阿哥……阿哥呀!”

      一国之主,孱弱至此。

      荒唐。
      甚荒唐。

      “……”

      “……”

      颠簸渐渐止息,桥岚几乎是颤抖般地缓缓将胸口的冷气吐出。眉眼一侧似乎有温暖的体温一触即离,有人在碰他。

      “……什么时候……快醒……”

      “……桥侯……应当……”

      好似有温热的帕巾擦过他颈侧,外界传来模糊的谈话声。

      门开启又合上,有人的脚步声。

      沉重的意识终于再也拽不住眼皮。一线明亮灼人的光撬开黑暗强行钻了进来。

      谈话声立即停了。

      桥岚两只紧闭的眼睛缓缓张开,陌生的帷幔映入眼帘。他无神又呆愣地看完这一眼,眼皮又慢慢合上。

      谁料这时耳畔传来道有些耳熟的动静:“既然醒了,就别睡了。”

      几息后,一道灵光才骤然劈向灵台,桥岚顿时惊醒。

      一旁,一身帝王常服的老仇人正毫不客气地占据了他床榻的一角。高大的身形即便是坐着,也挡掉了床外一半的阳光。

      见他醒来,对方便扯起一个意味深长、怎么看都不像真心的笑来:“可算是醒了,朕的安定侯。”

      桥岚微微瞪大眼睛,不待他发问,旁边便有人轻声解释道:“侯爷初至照京时仍未醒来,陛下便先拟封侯爷为安定侯,待您醒来再正式册封。”

      解释的正是怀宁。此时他已然换上了楚人的衣冠,像以往一样细心地过来,扶着他半坐起来。

      一时间,失去意识前被床前这人又是钳制、又是按住舌根催吐的耻辱记忆慢慢涌了上来。
      挥之不去的、难以抵抗的无力感再次攥住了他,桥岚直觉喉头再次隐隐发麻。

      颤栗之意自脊骨里泛出来,一路向上攀爬到脑后,令人头昏恶心。

      于是桥岚不再看怀宁,偏过头撕心裂肺地咳了一阵,再说话时嗓子还是嘶哑的:“裴仲辅,你何不杀了我?”

      “朕倒确实想杀了你,”裴桓在他几乎可以杀人的目光里施施然道,“桥子彻,你怕是不知道,你还昏着的时候说了多少胡话。伧夫、竖子、北狗……如何,骂朕骂得痛快吗?”

      桥岚道:“犹嫌不够。”

      裴桓便点头:“朕也深以为然。故而朕思来想去,觉得死还是太便宜你了。”

      桥岚的双手已经将锦被攥出了褶皱,他沉着脸等裴桓的下文。

      “安定侯敢如此羞辱朕,无非是觉得自己将是死人一个,有恃无恐,”裴桓居高临下,直着视他,眼中似乎只容了他一人,“可惜,卿死不了,如今又作何打算?”

      “竖子不杀我,遗害无穷。”

      “那是朕的事,卿就不必操心了。”

      桥岚怒视他,问:“你又待如何?”

      “卿体内余毒未清,尚需将养,不宜挪动。为免外人说朕苛待降臣,便委屈卿留在这里,待康复再出宫,”裴桓道,“卿有的是时间想明白什么才是明路……也能顺便学学该怎么忠君。”

      这话说得巧妙,他裴仲辅成了不计前嫌的大圣人,倒显得他桥子彻是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一般。

      锦被上的褶皱骤然绷紧起来。

      桥岚如同见了个离奇的人一般,嘴唇微微张合半晌,竟然直接给气笑了。虽然背还是尽力挺直的,但他搁在被子外头的手指已经微微颤起来,呼吸也开始慢慢变得不稳当。

      怀宁看着害怕,连忙凑上来给他拍背顺气。

      桥岚克制着挣了两下,让他不得不放开。然后自己艰难地顺了两口气,指着裴桓,不阴不阳地扯起嘴角:“好,好伧夫,今朝辱得我妙。”

      裴桓谦虚道:“欸,哪里比得上朕的桥侯?七年来不改分毫,言辞芬芳如旧。”

      “……”

      裴仲辅这伧夫,向来人模狗样。此时更是洋洋得意、一副小人得志之态!
      当初饮毒酒之时,怎么就没饮早些!

      桥岚气得喉头发紧,此时他心脉脆弱,险些闭过气去。好容易缓过来,方重重喘息两声,强撑着虚弱一巴掌拍在床柱上:“怀宁,替我送这位恶客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甚荒唐(小修)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