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前路难（修） ...
-
载着桥岚的车架往照京启程那日，天已经放晴了。
已改叫洛城的雒都里头，街道干干净净，原本在大道上摆着的那些摊子都给收了起来。家家户户还是紧闭着门，但已有几个胆大的小孩子偷偷结伴溜到门外玩耍。
此前裴桓进城进得随性，受降也受得草率。
要不是有周弨两只眼睛紧盯着他，斯斯文文、弱声弱气地提醒：“顾公嘱托，要看着陛下，在越人面前像个样子。”他怕是早就烦了，能把越国的玉玺直接往怀里一揣就走。
一群越臣如丧考妣，越宫的宣政殿上几乎能再降一场雨来。裴桓劝了自己好几劝，才板着一张脸勉为其难地走完了流程。
赵承平俯身跪地，把国书和玉玺呈给他，跟着他一起进城的将领个个面露喜色。尤其是庞荥那厮，傻笑着呲出一口白牙来，丢人得很。
受降完毕后便是一应繁琐的流程，各色交接仪式、物资清点、官员任免，以及军队编制的重整等事务都极其耗费心神。
越廷已经奇到叫裴桓都憋不住要气笑了。
一个实缺能拆成三个，还能余出一个名头来，赠给青年俊秀提前历练历练。庞荥手底下的人去看了国都的粮仓，公家的粮仓陈米旧得快发霉，权贵家里的新米倒是快满得溢出来了。
御书房角落里还翻出一匣子奏章，一本本保存得极好，全是武安侯连年来上的折子。要么是问粮草事宜，要么是奏请裁撤冗官、改良军制，再要么就是些劝赵承平与托孤大臣多亲近的家书……件件上面都画着“朕已知晓”的朱批，但想来件件也都没落到实处去。
思及前些年对垒，桥子彻那厮大概是被逼急了，竟落到抢楚军粮草回去补给的地步。
裴桓没来由竟替老对手感到些许不值。
他指着那匣子奏章对庞荥道：“看见没？但凡他桥子彻愿意做个挟天子令诸侯的权臣，越国也不至于亡得这么早！”
庞荥当即挎紧了腰间的刀：“陛下说吧，要砍谁？”
裴桓觑他：“朕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人？”
“您那眉头一皱，就是要杀人，某猜得保证错不了！反正洛城里头这些脑满肠肥的蠹虫，宰一只都够百姓分食好几年了！”
“妄自揣度圣意，”裴桓意味深长地点他，后半句的意思却陡然转折，“不过揣度对了。朕没时间同他们耗，武安侯府那个一不注意就容易死了。就三天，咱们先把洛城洗一洗。”
庞荥那双眼当即就亮起来了。
冗官一批一批地撤，狗官也一批一批地杀，宣政殿前的石板一天要洗十几遍。
这期间武安侯府那边还抓获了几个大义凛然的旧越太医，都是嚷着“大越武安侯绝不受伧楚之辱”的遗老。想送桥岚那厮上路失败后，这些个大忠臣有一个算一个，撞柱子的撞柱子、咬舌的咬舌，好好一个武安侯府搞得乌烟瘴气。
第三天晚上，周弨提着一摞口供找到裴桓，问还要在洛城耽搁多久？
“武安侯的性命暂且是保住了，只是还未醒来。洛城这里不适合将养，陛下需得早些启程。”
裴桓便道：“人杀得差不多了，这就走。”
当即夜召麾下群臣，干脆地把活儿分派下去，宣布次日就要启程回京。
庞荥怀里抱着裴桓塞给他的节符，还有些转不过弯来，傻愣愣地问：“陛下，整编越国的军队活儿您就这么交给某了？那明天您回京了，某可咋办？”
这会儿周弨回去忙了，没人愿意骂他。倒是另一个白净高瘦的将领十分同情地拍他肩膀：“老庞，你进城那天是不是惹到陛下了？”
庞荥就把眉头一皱，嚷嚷道：“某没有！某不信陛下有那么小气！”
四下里都是自己人，裴桓便毫不客气地一脚踹他屁股上：“少给朕脸上贴金，朕就是小气！”而后指着他威胁道，“朕可告诉你，洛城里这些驻军一大半都是桥岚的旧部，收拾起来麻烦得很。朕不放心别人才交给你，这事你要是办不妥，这辈子都别回照京了！”
于是翌日，在庞荥万分哀怨又不舍的目光中，回照京的车架已经准备齐全。
桥岚仍旧昏昏沉沉，梦中时作谵妄之语。
临行前周弨请示裴桓车架之中是否要安置软榻锦被，裴桓先是没好气地反问败军之将待遇这么好是要做什么，但最后还是捏着鼻子批了周弨要的东西。
怀宁帮着周弨把人抬进车里，心事重重地站在车架前头等队伍出发。
一只黑尾巴白狸奴不知从哪窜了出来，贴着他脚边亲昵地转了几圈，就要往车里扑。
怀宁怕它扰人，面色为难，蹲下来推着它往外驱赶：“谁家的狸奴，怎么跑到这边来了？快些归家去，去、去、去！”
正此时，队伍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两个穿短打的青年被楚兵拦在外面，其中矮些的那个眼尖看到了他，远远地便叫着他的名字朝他招手。
怀宁立刻回神。
他一眼就认出这两人的身份，立刻放手。狸奴没了他阻拦，立刻敏捷地钻进车厢里，却又被一只手提着后颈轻轻丢下车来。
狸奴弓腰哈气半晌，大约是意识到这辆车轻易上不了，旋即扭身往队伍前头跑去了。
怀宁顾不上管狸奴，小跑着上前同楚兵赔笑：“请勿见怪，这两位是我家侯爷的亲卫，许是有什么话要说。”
拦住人的楚兵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给他武安侯府管事的身份一个面子，退开了。只说叫他们快快叙话完，不要耽误了启程的时辰。
那两个青年便拉着怀宁去角落里，开口便责怪道：“好你个怀宁，侯爷要被楚国那皇帝带走了，你却也不通知我们！当初不是说好的？我们只在外头躲几天，一旦侯爷出事，就要立刻叫我们回来帮忙吗？”
怀宁面露苦色。
自从楚军破城，这半个月来为了救治侯爷，整个武安侯府都被那位姓周的楚军军医把持着。别说是往外递消息了，一只冬蚊飞进来都得验验公母。
那位军医看上去文弱，实则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人。近来那几个嚷着要帮侯爷尽忠的太医，看似是潜入成功了，实则是被设了套，成了瓮中待捉的鳖呢！
要不是这位军医讲究，他都怕对方要像侯爷早年还血气方刚的时候一样，非得把人头割下来悬在府门外来作震慑。
他哪里敢放肆？
于是支支吾吾、挑挑拣拣地解释了原因，又见那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的，不由心中警惕。
果然，便听他们之中一人说：“话虽如此，但侯爷此去照京，身边只有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实在太不妥了。不如你将我们两个扮作随从，随便替换掉队里的两个，我们要跟着侯爷才放心。”
怀宁还没来得及回答呢，就听见站在不远处的楚兵故意大声咳嗽。
怀宁：“你两个说这事之前不能避着点旁人耳目吗？”
矮一点的那个就说：“这么多人看着呢，避了也没用啊。”
高一点的那个则直接走过去，哥俩好一般地搂住了其中一位什长的肩：“我说这位弟兄，明人不说暗话。我兄弟两个呢，是誓死都要追随侯爷的。你看，与其多费周折，往上通报一声也不费什么事，是吧？”
怀宁看得差点吓死了，偏当事人泰然自若。
那楚军什长道：“话是这么说，可某又有什么道理非得要给你们通报呢？”
矮一点的那个就紧接着道：“也不瞒兄弟，俺两个既然是侯爷的亲卫，在侯爷自己人那里也是说得上话的。兄弟长相看着眼熟，有个自家弟兄要留在洛城谋前程吧？”
什长不语。
“楚越以前还分两家，不过现在嘛，还分什么你的我的？”高个的那个又接，“与人方便，处处方便嘛！这会儿都是自家兄弟，给兄弟少添麻烦，不都是应该的？”
什长便被说服了，一指旁边一个楚兵，便见他往前面皇帝的车驾去了。
留下什长笑问：“兄弟是会说话的，敢问两位兄弟大名啊？”
高个那个便站直了身体，正色道：“我叫冯春浦，那个是我弟弟冯春屏。”
“某家鲁诃，”什长点头，“两位兄弟性情中人，若能随行，一路上多个照应也好。”
不一会儿，去通报的楚兵带回皇帝本人的口谕：“量他们也翻不起浪，想跟跟着便是了。”
得了准许，春浦兄弟两个也不耽搁，拽上一旁早被吓白了脸的怀宁就来到了安置桥岚的车架前。
车门被打开，里头露出张年轻又文质彬彬的脸来，正是周弨。
大约是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他也没疑惑，只是说：“武安侯的命现在可金贵着，不管是陛下还是旁人都爱。两位既然随行，想必是早有准备？”
透过他身后的缝隙，春浦眼尖地看见了里头躺着的人。眉头紧紧蹙着，嘴唇也毫无血色。
他心下一沉，面上却沉稳地答：“自然。”
周弨温和道：“那最好。”
很快，前头快马来传令，陛下起驾。
怀宁跪坐在车里，听着外头楚兵的吆喝声：“兄弟们，打起精神来，回家咯！”
榻上躺着的桥岚似有所感，眉头蹙得更深了。怀宁下意识想伸手给他展开，却在凑近的时候听见他呓语：“怀宁……今朝……何冷哉？”
他一下子愣住了。
先帝驾崩的第二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那时侯爷捧着御赐的手炉，从宫门口出来，望着宫墙上方的天空沉默半晌，问他的就是这句话。
他那时说什么来着？
“侯爷……”怀宁轻轻给榻上的人掖了掖被角，低声道，“奴婢在呢，必不会使侯爷再受冻了。”
车厢震颤起来。
车轮开始转动，北归的队伍缓缓前行，载着无数归心似箭或是前途未卜的人，赴往那座名叫照京的都城。
怀宁握着他侯爷的手。
今朝有难得的好太阳，不冷。
不会冷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前路难（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