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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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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晚走廊里惨烈而无声的碰撞后,苏牧和狄宸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又别扭的平衡。
早晨,餐厅。窗外是冬日渐明的天色,室内暖气充足,两人相对而坐。
狄宸目光掠过苏牧低垂的侧脸。他背上的伤应该好些了,坐姿不再那么僵硬,但脸色依旧有些缺乏血色的苍白。
“你伤怎么样了?”
苏牧舀粥的动作微微一顿,勺沿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
“好多了。”
视线在空中短暂交会,又各自迅速、不着痕迹地移开。
沉默在蔓延,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一会儿让丁杰送你去学校。下班后,他去接你。”
“不用。”
这拒绝在意料之中,却又让狄宸心头那点烦躁隐隐浮动。他蹙了下眉,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看着苏牧:“没跟你商量。”他顿了顿,仿佛在找一个更“合理”的理由,声音依旧平稳,“你母亲和妹妹出院,路上需要给你安排人吗?”
提到母亲和妹妹,苏牧搅动粥的动作彻底停了。他沉默了几秒,这次抬起眼,目光与狄宸的再次相遇。
“不用。”
两个字,斩钉截铁。
狄宸与他对视着,那目光沉静,试图穿透苏牧平静的外壳。片刻后,他抿了一下唇,身体缓缓靠回椅背,率先移开了视线。
“好。那……你有任何需要,可以直接跟我说。”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空泛的客套,但在此刻紧绷的气氛里,却又带上了一点别的意味。像是某种变相的妥协,又像是一个沉默的宣告:我在这里,界限在这里,但你……可以开口。
苏牧没有回应。他放下勺子,碗里的粥还剩一小半。他拿起旁边的温水,慢慢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
“我吃好了,先去换衣服。”
狄宸坐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他才抬手捏了捏发紧的鼻梁。阳光正好移到他坐的位置,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这宽敞明亮的餐厅,空旷得有些……冷。
————
机场。
苏牧站在国内到达出口附近,背靠着一根冰冷的承重柱。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高领毛衣,外搭黑色大衣,衬得脸色愈发白皙,他的目光落在不断滚动的航班信息屏上。
旁边几步远,苏廷敬坐在一排金属联排座椅的边缘,目光直视前方,却有些空茫。父子俩之间隔着的几张空椅子,
苏牧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过去,在苏廷敬面前停下。
“爸。”
苏廷敬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交叠的双手手指,地互相掐了掐。这些天,他想了太多。医院里妻子苍白却带着希望的脸,电话里女儿清脆憧憬的声音,与那晚儿子背上刺目的伤痕和那句“卖身换钱”的耻辱画面反复交织、撕扯。尊严与生存,清高与至亲的性命……那杆他以为永不倾斜的天平,在现实的巨轮碾压下,早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倾斜。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激烈挣扎似乎被一种更深的沉重所取代。他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嗯。”
苏牧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您去看房子了吗?”他问,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自然。
苏廷敬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有着超出年龄的冷静。他想起自己偷偷去那套房子里看过的情景,干净,明亮,朝南,小区安静,离学校也近……确实是用心了。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语速很慢:
“都……好。”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苏牧的眼睛,声音压低,“你和他,断了。欠多少钱,我们还。慢慢还。不要……再走到那条路上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带着痛心,也带着最后身为父亲的底线。
苏牧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眼神依旧平静。他摇了摇头:“爸,断不了。”
“苏牧!”苏廷敬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脸上血色上涌,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手指指向苏牧,指尖微微颤抖,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失望,“你!”
“爸,您先听我说完。”苏牧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抬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他迎上父亲震怒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荡,没有闪躲,也没有激动。
“我有克氏综合征。先天性染色体异常,没有生育能力。而我本身就喜欢男人,大概率……跟这个病也有些关系。”
苏廷敬所有未尽的怒斥,瞬间僵在了喉咙里。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张。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完全陌生的医学名词和它背后代表的含义,狠狠砸懵了。他呆呆地看着苏牧,目光下意识地从他脸上移开,茫然地扫过他的身体,又迅速移回他平静得可怕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玩笑或谎言的痕迹。可没有。
苏牧内心:对不起了爸,人生有时候……总需要一些善意的谎言,来绕过那些死结。
“克氏……综合征?”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苏廷敬的声音发颤,他想起了儿子青春期那些略显孤僻的岁月,想起他对自己身体偶尔流露出的别扭和回避。难道……难道那些都不是叛逆,而是因为这个?
“很早。”苏牧简短地回答,避开了具体时间。他微微垂了下眼睫,声音放低了些,“所以爸,您看,就算没有狄宸,没有那些事,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喜欢男人,或许和这个也有点关系,是天生的,改不了。我不能,也不想去骗一个女孩子,耽误别人一辈子。一个人过,也没什么不好。”
他顿了顿,抬起眼,重新看向父亲:“至于狄宸……是,开始是不堪。但我没骗您,断不了,也不全是因为钱,因为……他真的很好。”
“他这个人,毛病一堆,强势,不讲理,有时候……还很混蛋。但他对我是真的。妈和小樱能回来,能有最好的治疗,是因为他。我知道您觉得这钱脏,觉得我下贱。可爸,在绝境里扔过来的,哪怕是沾了泥的绳子,抓住了,就是能活命。至于这绳子后来……缠成了什么样,是另一回事了。”
“我现在,只是想……试试看。”苏牧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迷茫和微弱的希冀,“试试看,能不能在这团乱麻里,理出一点……属于我自己的,不那么难堪的东西。不是为了还债,也不是因为没得选。就是……想试试。”
苏廷敬呆呆地坐着,耳边是儿子平静却字字锥心的话语,眼前是儿子清瘦却异常挺拔坚韧的身影。那些关于“尊严”、“骨气”、“清白”的激烈斥责和愤怒,在“克氏综合征”这个突如其来带着先天悲剧色彩的“事实”面前,在儿子那句“一个人过,也没什么不好”的平静陈述面前,忽然变得有些……苍白和无力。
他不是迂腐到不通情理的人。妻子病重时的绝望,女儿年幼却要承受病痛折磨的心碎,以及那些天文数字般的医疗费带来的、几乎压垮脊梁的沉重……他比谁都清楚。他只是无法接受,儿子选择了最“不堪”的一种方式来承担。可如果……如果儿子本身的选择就如此有限,如果他的“不正常”是天生的、无法改变的“残缺”,那么他走上的这条路,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被命运推着走的、无可奈何的“必然”?
如果真如苏牧所说,那个人对他是“真的”,如果那段始于不堪的关系里,真的滋生出了别的、更复杂的东西……苏廷敬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和茫然。他一生信奉的准则,在儿子血淋淋的现实和这番真假难辨的剖白面前,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爸,妈和小樱出来了。”苏牧轻声提醒,目光投向出口。白佩兰在旁人的搀扶下慢慢走出来,虽然消瘦,但脸上带着笑容。苏樱眼尖,立刻发现了他们,兴奋地挥着手:“爸爸!哥哥!”
那充满生命力的呼喊,像一道光,冲散了父子之间凝固的冰冷空气。
苏廷敬猛地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撑着座椅扶手,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苏牧,那眼神里有未散的震惊,有挣扎的痛苦,有无奈的妥协,或许……也有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对儿子处境的悲悯和理解。
他没有再说“断不了”的事,也没有再提“还钱”。他只是抬起手,有些僵硬地,轻轻拍了拍苏牧的肩膀。
“……先接你妈和小樱。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苏牧感觉到肩膀上那轻微却真实的触碰,鼻尖猛地一酸。他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涌上眼眶的湿热,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知道,父亲这一关,最激烈的风暴或许暂时过去了。他用一个半真半假无法证伪的“先天缺陷”,从而为自己和狄宸那混乱的关系,争取到了一个极其脆弱、但总算不再被全盘否定的喘息空间。
至于以后……苏牧看向出口处正向他们走来的母亲和妹妹,又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背影有些佝偻的父亲,再想到别墅里那个同样别扭、同样不懂得如何正确去爱的男人……
路还很长。麻烦也还有很多。
但至少这一刻,一家人总算要团聚了。而他和他之间那团乱麻……就慢慢理吧。
他挺直背脊,迎着母亲和妹妹温暖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算得上轻松了些许的笑容。尽管那笑容背后,是无人能见的、一片兵荒马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