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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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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悄然而至,校园骤然空寂下来,连带着那份因上班而勉强维持规律又疏离的日常接触也一并结束了。别墅里的日子,便陷入了一种更加微妙的和平。
狄宸依旧早出晚归,但似乎有意减少了不必要的应酬。苏牧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那间客房,偶尔在天气好的下午,会裹着厚厚的大衣,去庭院里溜达会儿。两人碰面时,对话简短到极致,围绕着“吃饭了吗”、“伤口还疼吗”、“需要什么”这类最表层的、安全的话题打转。眼神偶尔相触,又迅速分开,像拉满的弓弦,却又被某种心照不宣的克制强行按捺着,谁也不肯先松开,谁也不愿先崩断。
这天下午,苏牧从学校最后一次处理完期末事务出来。寒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依旧停在老位置。
家里暂时风平浪静,母亲和妹妹在新住处安顿下来,父亲虽然依旧沉默,但至少不再激烈反对,甚至默许了他偶尔过去吃饭。
可他和狄宸之间呢?难道就要一直这样,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隔着礼貌而冰冷的距离,互相消耗,直到某一天,那根弦终于承受不住,彻底断裂,或者……麻木到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苏牧看着那辆车,又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心里某个地方,那股沉寂了许久的躁动,又隐隐翻腾起来。
不行。不能一直这样。100章了,剧情该往前推一推了。再这样温吞水般地别扭下去,作者要憋疯了。
总得……刺激他一下。
一个念头,清晰浮现在脑海。危险,可能有效。
他没有走向那辆等待的车。而是转身,朝着与车站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起初步伐还算平稳,渐渐加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汇入街道上匆匆的人流。冷风灌进领口,他却不觉得冷,反而有种久违的畅快感。
他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一个地址。他拿出手机,给妹妹打了个电话后,关了机。屏幕暗下去的刹那,他仿佛能想象到丁杰联系不上他时瞬间的紧张,以及……消息传到某人那里时,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车子停在别墅前。这是汤尘的住处。苏牧付钱下车,按响了门铃。
汤尘打开门,看到站在寒风里、脸颊和鼻尖都冻得有些发红、眼神却异常清亮的苏牧时,明显愣住了,随即是惊喜和担忧。
“苏牧?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冷!”他连忙侧身让开,将苏牧拉进温暖如春的屋内,又急切地上下打量他,“你怎么样?他……他没为难你吧?”
苏牧脱下沾着寒气的大衣,摇了摇头:“没有。”他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坐下,接过汤尘递来的热茶。
汤尘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关切地追随着他:“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苏牧抬起眼,看向汤尘。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客厅温暖的灯光,却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他轻轻吹了吹杯中的热气。
“你不是说,愿意帮我吗?”
汤尘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看着苏牧,那张苍白却依旧好看得过分的脸,那双此刻却主动示弱的眼睛……怜惜和某种隐秘期待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我当然愿意!苏牧,我说过的,只要你需要,我什么都愿意!你用了他多少钱?告诉我,我帮你还!立刻,马上!你别再委屈自己了!”
他说着,像是要立刻证明自己的决心,从对面的单人沙发起身,几步走到苏牧身边,紧挨着他坐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苏牧搁在膝上那只微凉的手。
苏牧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指在汤尘温热的手掌中微微动了动,想要抽回。人……应该还没那么快找到这里吧?暂时……似乎也不用靠这么近?
他试着轻轻抽了抽手,但汤尘握得很紧,甚至因为察觉到他的退缩,反而握得更用力了些,眼神也更加炽热和坚定。
苏牧心头掠过细微的不适和荒谬感。不会吧?狄宸那边……还没动静?他留下的线索够明显了。查到汤尘这里应该不难。这都八点多了……
就在这时,庭院外隐约传来了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然后猛然刹停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锐响,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骇人。
苏牧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心脏猛地一跳。来了?
管他是不是狄宸,先演着!不是的话,一会儿再推开也来得及。
几乎在引擎声停下的瞬间,苏牧脸上那点细微的挣扎和不适迅速褪去。他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正用满含期待和深情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汤尘,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很浅、却莫名带着点勾人意味和促狭笑意的弧度。那笑容在暖黄的灯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谢谢你,汤尘。”
这一笑,这一声,像带着钩子,他哪里还受得了这个?这些日子积压的思念、心疼、以及对狄宸的愤懑,此刻在苏牧这罕见的、近乎“依赖”和“默许”的姿态下,轰然爆发。
“苏牧……”汤尘喉咙发干,眼神瞬间变得幽深,他再也控制不住,手臂猛地用力,将苏牧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
“砰——!!”
几乎就在汤尘抱住苏牧的同一瞬间,客厅那扇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用一股骇人的力道猛地踹开!门板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苏牧心想:亏的我没关严实。
狄宸大步闯入,他甚至连大衣都没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衣,额前的发丝有些凌乱,胸口因为疾行和暴怒而剧烈起伏。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客厅中央沙发上的情景——
汤尘紧紧抱着苏牧,苏牧被他圈在怀里,两人身体紧贴,姿态亲密无间。苏牧的脸被汤尘的肩膀挡住了一半,但那顺从(至少从狄宸的角度看是顺从)的姿态,和汤尘眼中那近乎痴迷的神情……
这一幕,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了狄宸的视网膜,也瞬间焚毁了他所有残存的理智和这些天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
“苏牧!!”
苏牧在汤尘怀里,身体抖了一下。内心小人无声地爆了句粗口:卧槽……这算不算……非法闯入民宅啊?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更清楚地知道,真正的风暴,现在才算正式开始。而他这个“导演”兼“主演”,已经被彻底卷入了风暴的中心。
汤尘被狄宸带来的保镖制住,狄宸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上时发出的闷响,和苏牧被狄宸粗暴地从沙发上拽起来、几乎是拖出屋外时,汤尘那声凄厉又徒劳的“苏牧!”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混乱冬夜最刺耳的背景音。
苏牧被狄宸铁钳般的手死死攥着手腕,踉跄着往外拖。他回头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嘴角渗血的汤尘,心里半点波澜也没有,甚至有点嫌他碍事——戏过了,兄弟,抱太紧,耽误我发挥了。
直到被近乎粗暴地塞进车后座,车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苏牧才从那种“演戏”的亢奋中稍微冷静下来一点。车内一片死寂,只有狄宸粗重得吓人的喘息声,和他身上散发出一种更深的、令人不安的森寒。
狄宸就坐在他旁边,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赤红一片。他没有看苏牧,甚至没有碰他,但那紧绷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开来的状态,比任何粗暴的触碰都更让苏牧感到心悸。
车子在夜幕中疾驰,起初苏牧还能辨认出是回别墅的路,但很快,车子就拐上了通往郊区的高速。窗外的灯火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漆黑的山影和偶尔掠过的、孤零零的路灯。
苏牧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这方向……不对。不是回别墅。也不是去任何他熟悉的地方。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看着狄宸在昏暗光线中僵硬的侧脸,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该不会……气疯了,要把他拉到什么荒郊野岭……处理掉吧?
“狄宸。”苏牧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发干地喊了他一声。
狄宸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他。
那一瞬间,苏牧对上了他的眼睛,那眼里是痛苦浸泡着的悲伤。一种被最信任、最在意的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猝不及防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悲伤。
苏牧心头猛地一慌,他见过狄宸愤怒,见过他冷漠,见过他强势,他的关切。但他从未见过狄宸露出这样的眼神——脆弱,绝望,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崩塌。
“你怎么了?”苏牧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带着慌乱和心疼。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他以为狄宸会暴怒,会发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一颗被狠狠踩进泥里依旧在渗血的心。
狄宸看着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你和他们都一样,苏牧……为什么要背叛我?我对你不好吗?啊?!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
“我不是!我没有背叛你!”苏牧急切地辩解,他伸手想去抓狄宸的手臂,却被对方猛地挥开。狄宸此刻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解释,他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世界里。
然后,狄宸用一种极其缓慢的语调,开始复述。不是他自己的话,而是苏牧曾经说过的——在很久以前,苏牧为了刺激他、为了证明什么的时候,曾口不择言说出的,那些偏执、疯狂、充满占有欲的狠话:
“你说过……你说,‘是哪怕知道你心里装着别人,也要把你的眼睛蒙上,让你只能看着我。’”
“‘是把你锁在只有我的地方,听你哭着说恨我,也好过看你对别人笑。’”
“‘是拆了你的傲骨,折了你的翅膀,让你除了我身边,哪里也去不了。’”
“‘是你要走,我就打断你的腿;你要逃,我就用链子拴住你的脚踝。’”
“‘是你死了,墓碑上也只能刻我的姓氏。’”
“你说,‘是宁愿你恨我入骨,记得我一生,也不要你忘了我,去爱别人。’”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苏牧的心上。
这些话……确实是他说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些他发泄情绪的气话,这些连他自己都未必当真的狠戾台词,狄宸竟然一字不差地记得!而且,在此刻,在这种情境下,被他用这样一种悲伤到绝望的语气复述出来……
回旋镖扎自己身上了?不,这简直是核弹级别的回旋镖,正中靶心,把他炸得头晕目眩,也让他瞬间明白了狄宸此刻那毁天灭地的悲伤和愤怒从何而来——狄宸不是不信他,是太“信”他了!信了他当初那些混账话,并把它当成了某种扭曲的“承诺”或“默契”。而现在,苏牧“违背”了。
“狄宸,冷静!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我没有要离开你!我没有背叛你!我跟汤尘什么都没有!你不觉得,我们之间太别扭了吗?我……”
“别扭?”他猛地抓住苏牧试图碰触他的手,赤红的眼睛逼视着他,“别扭什么?别扭我对你好?苏牧,你有没有心啊?!”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他猛地甩开苏牧的手,对前座的丁杰厉声喝道:“开快点儿!”
“是,狄总。”丁杰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车速明显再次提升。
“我当然有!”苏牧也急了。他看着狄宸那双被悲伤和愤怒彻底淹没的眼睛,知道此刻任何关于“演戏”、“刺激”的解释都是苍白的,只会让情况更糟。他必须说出最核心的、他一直逃避、狄宸也一直逃避的东西。
“我知道你喜欢我!狄宸,我知道!”苏牧的声音带着破音,眼眶发热,他不管不顾地喊道,“可你不说!你从来不肯说你爱我!我喜欢你,我从一开始的演戏,到后来弄假成真,我喜欢你!到现在我他妈依旧喜欢你!可你呢?!”
他喘着粗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我可以待在你身边,我可以忍受你的霸道,你的不讲理,你那些莫名其妙的脾气!但我需要你的回应!我需要你告诉我,你留着我,不仅仅是因为没睡够,不仅仅是因为占有欲,是因为你也喜欢我,是因为你爱我!你明白吗?!我不想再当一个只是你需要时发泄、不需要时就摆在那里的工具人!我要的是爱!是相互的!你懂不懂啊,狄宸?!”
这是苏牧第一次如此直白、如此情绪失控地剖白自己的感情。
然而,狄宸只是用那双更红、更深的眼睛看着他,里面写着拒绝相信。苏牧此刻的表白,落在他被“背叛”创伤彻底激活的认知里,更像是一种事后的、苍白无力的辩解,甚至是一种更残忍的嘲讽。
“工具人?”狄宸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当你是工具人?苏牧……你真是……好得很。”
他不再看苏牧,重新转过头,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我说了,我喜欢你!我也知道你喜欢我!可你不说爱我,我怎么敢继续爱你?!”苏牧的眼泪终于滚落,他嘶声力竭地做最后的努力,拍打着两人之间的座椅,试图唤回狄宸的注意力。
但狄宸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他相信了自己看到的“背叛”,相信了苏牧当初那些偏执的“誓言”,此刻苏牧所有的辩白和剖白,在他听来,都成了讽刺。
苏牧终于意识到,自己这场精心策划(或许也不算太精心)的“刺激”,玩脱了。他成功逼出了狄宸最深的恐惧和创伤,却也把自己,彻底推进了一个无法预料、甚至可能万劫不复的境地。
车子依旧在黑暗中疾驰,朝着未令人不安的目的地。而车内的两个人,一个被悲伤和背叛的怒火烧尽了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关闭了心门;一个在眼泪和徒劳的呐喊中,终于尝到了“作”过头的苦果。
他把自己,作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