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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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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牧靠在教室走廊冰凉的墙壁上,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发送键上许久,才轻轻按了下去。
消息是发给父亲苏廷敬的:「爸,过几天妈妈和小樱就回来了,我租好了房子,就在你学校附近,两室一厅,朝南,挺安静的。有时间我带你去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你告诉我。」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然后,屏幕暗下去。
他等了很久。从阳光正好,等到光影西斜,等到走廊重新被放学的喧嚣充斥,又归于寂静。手机安静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没有振动,没有亮起。那个熟悉的备注名字下,没有任何新消息的红点。意料之中的结果,可心口某个地方,还是被这沉默的拒绝,刺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他扯了扯嘴角,收起手机,走到办公室外的露台上,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妹妹苏樱清脆欢快待的声音,像一道阳光劈开他心头的阴霾。
“喂,小樱,你和妈妈怎么样?”
“哥!我和妈妈都好!哥,你会来接我和妈妈吗?妈妈说她都等不及要回家啦!”苏樱的语气里没有丝毫阴霾,看来父亲终究还是为他保留了一丝体面,没有将那不堪的真相捅到母亲和妹妹面前。这让苏牧在松了口气。
“妈呢?”
“妈妈在旁边,你要跟妈妈说话吗?我开免提。妈!哥哥要跟你说话!”苏樱在那边雀跃地招呼。
“怎么了,苏牧?”母亲白佩兰的声音传来,但语气一如既往温和。这熟悉的声音,听着妈妈的声音,还好,妈妈还不知道。
“没事,妈,就是问问,你们各项检查都好吗?医生怎么说?”苏牧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轻松平常。
“都好,都好,放心吧啊。医生说了,恢复得比预期还好,回家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就行。”白佩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就是辛苦你了,小牧,又要工作,又要操心我们……”
“不辛苦,你们好好的就行。”苏牧打断母亲的话,喉咙有些发紧,“我这边还有点事,就先挂了啊。”
“好,好,你先忙着,自己也注意身体。”白佩兰嘱咐道。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苏牧握着手机,在傍晚微寒的风里站了很久,直到指尖都冻得有些发麻。他再次点开与父亲的对话框,那条绿色的消息气泡孤零零地悬在那里,下面是一片空白。
父亲用沉默筑起的高墙,比任何言语的斥责都更坚固。
下班铃响,校园渐渐空旷。苏牧收拾好东西,走出校门。冷风扑面而来,他裹紧了大衣。回自己租的公寓吗?想到狄宸可能会再次找上门。算了,这学期也就剩不到半个月了。何必再节外生枝,平添烦恼。
他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别墅的地址。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飞速后退。苏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和狄宸之间,算什么?有“爱”这个字存在的位置吗?狄宸对他……那些强势的占有,不容分说的挽留,算什么呢?是没睡够的新鲜感?是对“所有物”失控的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车子驶入别墅区,停在熟悉的大门前。苏牧付钱下车,推开厚重的铁门。庭院里的灯已经亮了,光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静谧,也格外……像一个美丽的笼子。
他走进客厅,脚步微微一顿。
狄宸就坐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他穿着回家的西装,连领带都没松,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着膝盖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射向门口的苏牧。
那眼神里翻涌着未散的怒意,阴沉的,冰冷的,甚至带着压抑的狂暴。显然,他已经知道苏牧今天去了学校,而且为此极为不悦,正处于爆发的边缘。苏牧甚至能感觉到,如果自己再晚回来一会儿,或者根本没回来,这个男人恐怕真的会做出“去绑人”这种事情。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几秒。
狄宸脸上的阴沉,在看到苏牧平静地走进来、甚至主动回到这里的瞬间,滞了一下。那积聚即将喷发的怒火,仿佛被什么东西突兀地堵住了出口,一下子不上不下。他大概真的没想过苏牧会自己回来。紧绷的身体线条微微松弛了一毫,眼中的狂暴渐次褪去。
“我不是让你别去了。”狄宸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因为情绪的急剧转折而透出一点不自然的低沉,那里面强硬的质问意味,软化了许多。
苏牧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脱下大衣,交给闻声走过来的丘德。然后,他径直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看不出丝毫心虚或慌乱。
“没事。”他丢下两个轻飘飘的字,算是回应。
狄宸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再次蹙起。他起身,几步跟了上去。在苏牧踏上第一级台阶时,他伸出手,想要去握苏牧的手腕。
苏牧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手臂轻轻一摆,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触碰。脚步未停,继续往上走。
狄宸的手落了空,他眼神一暗,加快步伐,在二楼楼梯口追上了苏牧。苏牧没有走向三楼的主卧,而是转身,朝着走廊另一头、那间属于他的客房走去。
“你去哪儿?”狄宸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快步上前,挡在了苏牧的去路。
苏牧停下脚步,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回我自己的房间。”
“跟我上去。”狄宸命令道,下颌线绷紧。他不喜欢苏牧这种划清界限的姿态,非常不喜欢。
苏牧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狄宸伸过来拉他的手上。
他没有躲,只是任由狄宸的手握住了自己的小臂。然后,他抬起眼,目光从两人相触的手,慢慢上移,对上狄宸那双深邃的、此刻翻涌着不悦和固执的眼睛。
苏牧看着狄宸,看了很久,久到狄宸几乎要被他眼中那片过于平静的深潭吸进去。
“狄宸,为什么?”
“能告诉我吗,你非要留下我,非要我待在你身边……”
“是因为,还没睡够吗?”
狄宸的瞳孔,在苏牧问出那句“是因为,还没睡够吗?”的瞬间,骤然收缩。握在苏牧手腕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更紧地收拢,带来清晰的痛感。但他自己似乎毫无察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苏牧那双过分平静、过分清亮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赌气,没有自怜,只有一种将他所有行为都简单归因于原始欲啊望啊的冰冷。这种目光,比任何愤怒的指责或委屈的眼泪,都更让狄宸感到一种被彻底看轻、也被自己混乱情感逼到悬崖边的不知所措。
“没睡够?”狄宸重复着这三个字。他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猛地将苏牧往自己身前拽了一把,拉近了两人本就极近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颤动,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灼热。
“苏牧,你就是这样看我的?也这样看你自己的?”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不是打,也不是抚摸,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捏住了苏牧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更近地对上自己的眼眸。
“如果只是为了睡,你以为,我狄宸身边,缺你一个?”他嗤笑一声,眼神却灼热得仿佛要将苏牧烧穿,“比你乖的,比你软的,比你更会讨人欢心的,排着队等着我挑!我何必在你身上费这么多心思?啊?!”
“我犯得着追到医院,又追到你那个破公寓?!”他盯着苏牧近在咫尺的脸,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近乎控诉的意味,“我犯得着看你背上的伤,看你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就……就他妈的心烦意乱?!”
“我更犯不着,”他猛地凑近,滚烫的呼吸喷在苏牧脸上,一字一顿,带着血腥气的狠绝,“在知道你爸打你,知道你想跑,知道有别的男人围着你转的时候,他妈的火冒三丈,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撕了!”
“你以为我把你带回来,圈在这里,就只是为了那档子事?”狄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苏牧,你听着!我留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走!不想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不想看到你靠在别人身上!更不想……看到你一副‘随你便,反正我只是个玩意儿’的死样子!”
“这跟睡没睡够没关系!”他终于吼了出来,“是因为你,苏牧!是我狄宸花钱买了、现在不想放手、也绝不准你放手的人!懂了吗?!”
话音落下,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狄宸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睛,死死锁着苏牧。
他回答了吗?好像回答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回答。他只是把内心那片因为苏牧而掀起的、黑暗混乱的惊涛骇浪,用最不加掩饰的方式,咆哮了出来。至于那浪涛底下到底是什么,连他自己,也未必看得清。
他只是紧紧攥着苏牧,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看着他,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
他在等。等苏牧的反应。是更激烈的反抗?是冰冷的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而苏牧,被他紧紧禁锢着,下巴被他捏得生疼,手腕的骨头也传来抗议的疼痛。
看,这就是答案。不是“爱”,甚至不是“喜欢”。是“不想放手”,是“不准离开”,是“我买了,就是我的”。是建立在权力、掌控和扭曲占有上的,令人窒息的关系。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他看着狄宸近在咫尺的、写满了偏执的脸,轻声说:
“狄宸,你真可悲。”
“也真让我……恶心。”
话音未落,他猛地用力,不是挣扎,而是抬起头,用自己的额头,狠狠地撞向了狄宸的额头!
“砰!”
一声闷响。两人都因为撞击的力道而向后踉跄了一下。狄宸吃痛,下意识松开了捏着他下巴和手腕的手。
苏牧趁机后退,拉开了距离。额头上迅速红了一片,甚至可能鼓起包,但他毫不在意。他只是抬手,用指背蹭了一下被狄宸捏得生疼的下巴。
“你的答案,我听到了。”苏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可以让开了吗?我要回我自己的房间休息。还是说,狄总连这个,也要管?”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额头红肿,下巴带着指痕,手腕一片淤青,明明伤痕累累,却仿佛披上了一层无形的、更加坚硬的冰甲,将狄宸刚才所有暴烈的情绪和宣言,都彻底隔绝在外。
狄宸捂着被撞痛的额头,看着苏牧眼中那片死寂的冰冷,听着他那句“真可悲”、“真恶心”,以及最后那句平静却充满距离感的“狄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强横的、占有的言语,在那双冰冷的眼睛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至极。
他留住了人。用最强势的方式,吼出了“不想放手”。
可为什么,心里那个洞,好像更大了?
苏牧不再看他,径直绕过僵立在原地的他,伸手,拧开了那间客房的房门。
“咔哒。”
门开了,又轻轻关上。
苏牧关上客房门,没有立刻走到床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缓缓地、沿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双臂环抱住曲起的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此刻,失望……唯有失望。
像跋涉了很久,以为终于靠近了绿洲,却发现眼前只是被风沙半掩早已干涸龟裂的河床。心口那块地方,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狄宸在乎他吗?
在乎的。
苏牧不是傻子,更不是瞎子。那追到医院又追到公寓的急切,看到他背上伤口时的紧绷,对汤尘的敌意和驱逐……每一桩,每一件,都在诉说着“在意”两个字。
可偏偏,那张嘴里,死活吐不出最关键的那个字,甚至不肯承认这份“在意”超越了原始的玉望。
他在害怕什么?害怕失控?害怕交付真心?害怕这段始于最不堪交易的关系,根本承载不起“爱”这个字眼的重量?
“狗男人……”苏牧将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骂了一句,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不知是哭是笑,“死犟。”
明明动心了。明明在意得要死。偏偏要把自己武装成一副冷酷无情、唯我独尊的暴君模样。用伤害来表达在意,用禁锢来诠释挽留。狄宸,你可真是……蠢得可以,也固执得让人牙痒。
苏牧喜欢狄宸吗?
喜欢的。毋庸置疑。
喜欢上狄宸那样的人,其实很容易。他强大,英俊,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一切,当他将注意力投注在一个人身上时,那种被全然笼罩、无处遁形的感觉,本身就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像飞蛾扑火,明知危险,却难以抗拒那炽热的光芒。
只是,这份喜欢,最初混杂了太多别的东西——交易,生存的压力,对替身身份的不甘,以及后来与关嘉比较、争夺的快意。他演过关嘉的影子,也演过试图引起注意的苏牧。演得太久,有时候连自己都忘了,原本的苏牧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不想演了。关嘉已经出局,那面“旧镜子”摔得粉碎,再也照不出谁的影子。狄宸心里那点白月光的滤镜,大概也碎得差不多了。他苏牧,没必要再活在任何人的阴影下,或扮演任何不属于自己的角色。
他只是苏牧。一个喜欢狄宸,却也清醒地知道这份喜欢不能建立在一方无止境妥协、另一方永远拒绝坦诚基础上的,苏牧。
“狄宸啊狄宸,你不肯说爱,我怎敢继续爱你呢?”
爱是需要勇气和回应的。单方面的在意,就像在黑暗的深渊上走钢丝,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踏空,不知道下面是不是真正的万丈悬崖。他累了。他背负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母亲的病,妹妹的未来,父亲的失望,生活的重压……他不能再把一颗心,悬在一个连自己感情都不敢正视的男人那根摇摇欲坠的钢丝上。
但总要……给他个机会是不是?
心里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冒出来。看着他那么笨拙,那么痛苦地用错误的方式表达,难道就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吗?万一呢?万一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哪天开窍了呢?
苏牧闭了闭眼,将这个软弱的念头狠狠压下去。给机会?怎么给?继续留在这里,扮演他想要的“顺从”或“反抗”,继续在这栋华丽的牢笼里,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明确的“爱”字?
不。他等不起,也赌不起了。
还有那么多事要做呢。
他撑着冰凉的地面,有些吃力地站起来。拿起手机。
他找到父亲的对话框,看着那条依然孤零零的、没有回复的绿色消息。沉默了几秒,他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打字,这一次,措辞更加直接,甚至带上了点破罐破摔的冷静:
「爸,那套房子在xx路xxx小区x号楼xxx室,房东电话是13XXXXXXXXX。押一付三,但我只交了押金,房租还没付。您要觉得我的钱不干净,您就自己付。但总不能让妈妈和小樱回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吧。」
发送。
消息变成已读。但和之前一样,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苏牧盯着屏幕,意料之中。父亲用沉默筑起的墙,又厚又高,不是他三言两语能敲开的。但他把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或者……交给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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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眼前关上的那声轻响,像一把生锈的锁,狠狠撞在了狄宸的心上,然后落下,将他独自锁在了门外这片空旷的黑暗里。额头上被苏牧撞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胸口那片骤然塌陷下去的空洞和刺痛,根本微不足道。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可悲。恶心。
他想怒吼,想踹开门,想把那个不知好歹的人揪出来,让他把话收回去,用更直接的方式让他“闭嘴”,让他再也说不出这样伤人的话。
可脚像被钉在了原地,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慢慢地、踉跄地后退了一步,背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他抬起手,用力按住了发胀刺痛的太阳穴,指尖冰凉。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他明明不想这样。他明明……只是不想让他走。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不是苏牧,是更久远、更模糊的记忆。同样空旷华丽的大房子,不同的是冰冷和死寂。母亲常年不在家,满世界追寻她的“艺术”和“自由”。父亲……父亲总有忙不完的应酬,和带不完笑容娇媚的“阿姨”。那些“阿姨”里,有一个特别漂亮的,眼睛会说话,会给他糖吃,会在父亲面前温柔地摸他的头。可有一次,父亲出差,那个女人笑着把他带到一个堆放杂物的、没有窗户的小房间,说玩个捉迷藏,然后,“咔哒”一声,从外面锁上了门。
黑暗。绝对的、浓稠的、带着灰尘和腐朽气味的黑暗。他拍门,哭喊,没有任何回应。时间失去意义,恐惧像冰冷的海潮将他淹没。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才被打开,是家里的老佣人发现了他。而那个女人,早已不见踪影。父亲回来后,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小孩子调皮,以后别去那里玩了”,母亲在越洋电话里抱怨了几句“佣人怎么看的”,便再无下文。
没有人问他怕不怕。没有人在意那扇门关上时,他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彻底关上了,并且落下了厚厚的灰尘。他学会了不再期待,不再依赖,用冷漠和优异的成绩把自己包裹起来,告诉自己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关心”和“爱”。直到遇到关嘉,那个笑起来干净柔软、会依赖他、会用崇拜眼神看着他的少年,像一道微光,照进了他那片荒芜冰冷的心田。他几乎是贪婪地抓住那点光,倾其所有地对他好,纵容他的一切任性、试探和“作”,仿佛这样,就能填补心底那个名为“被爱”和“安全”的黑洞。他以为那就是爱,是救赎。他甚至麻痹自己,忽略那些越来越明显的索取、控制和背后的算计,因为他太害怕失去那点唯一的光亮,太害怕重新回到一个人的、冰冷的黑暗里。
可结果呢?呵。苏牧轻描淡写炸出来的真相。原来那道光,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照向了别人,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光。他所以为的“旧情”、“舍不得”,在赤裸的背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廉价。那份纵容,那份忍耐,现在看来,不过是他狄宸情感缺失、害怕孤独的可悲证明。
然后,苏牧出现了。最初确实是因为那张脸。但很快,就不一样了。苏牧和关嘉完全不同。他不柔弱,不依赖,他带着刺,清醒又尖锐,会在舞台上湿身热舞挑衅他,也会在病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会用最勾人的语气说最浪的话,也会用最冰冷的眼神他,逼问他“为什么”。苏牧是鲜活的,生动的,真实的,哪怕那份真实有时带着血和痛。和他在一起,狄宸不需要扮演一个完美的、无所不能的“保护者”,他会被激怒,会失控,会感到恐慌,也会因为苏牧一个细微的表情或一句含糊的呓语,而感到陌生的心悸和……柔软。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苏牧说“结束”,直到苏牧要离开,直到他看到苏牧靠在别的男人身上,直到苏牧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他,说出“可悲”、“恶心”……那种仿佛心脏被活生生撕扯开、又暴露在冰天雪地里的剧痛,才让他骤然明白——
他在乎苏牧。远远超出了“在意”,超出了“占有”。
他爱他。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炸得他头晕目眩。
爱?他狄宸,也会爱一个人?爱这个字,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危险。它意味着交付软肋,意味着可能被伤害,意味着……可能会再次经历被抛弃、被背叛、被锁进黑暗里的绝望。他亲眼看到过爱的虚伪,亲身经历过信赖的背叛。他怎么能确定,苏牧不会是一样的?苏牧留在他身边,最初是为了钱,后来或许有习惯,有算计,甚至有报复关嘉的快意……但有没有一丝一毫,是因为“爱”他狄宸这个人?
他不敢想,更不敢问。他怕得到否定的答案,那会比关嘉的背叛更让他难以承受。他只能用强势的“留下”,来掩盖内心的恐慌。他以为把苏牧圈在身边,控制住,就能安全。他吼出“不想让你走”,吼出“不准你放手”,那已经是他能表达的、最接近内心真实恐慌的极限了。他像个守着唯一火堆的原始人,明明怕火熄灭后无边的寒冷和黑暗,却只会用身体挡住风雪,笨拙地添加柴火,甚至不惜烧伤靠近的、他以为会抢走火种的人,却忘了问,那火愿不愿意一直为他燃烧。
他爱苏牧。可他不敢说。
他怕一说出口,那点他小心翼翼、用错误方式守护着的、微弱的联系,就会像阳光下脆弱的冰凌,瞬间融化消失。他怕苏牧会用更嘲讽、更厌恶的语气回应他。他更怕……即使苏牧接受了,这份始于不堪、建立在权力和情感落差上的“爱”,最终也会走向不可避免的腐朽和背叛,就像他父母那样,就像关嘉那样。
孤独。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想留下他。用尽一切办法。
可他不知道,除了继续用这错误的方式,他还能怎么做。
喉咙里哽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沉重喘息。他缓缓滑坐下去,背靠着墙壁,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令人畏惧的狄宸,此刻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蜷缩成一团,像一个弄丢了唯一珍宝、却不知该如何找回、只会害怕得发抖的孩子。
爱是盔甲,也是软肋。而他狄宸,在学会如何去爱之前,先被这突如其来的爱意,和随之而来的恐惧,击溃了所有强硬的伪装,露出了底下那个从未长大、始终害怕被抛弃的、孤独脆弱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