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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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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宸一路将苏牧抱回别墅,无视了丘德眼中闪过的讶异,径直上了三楼,回到主卧。他将人轻轻放在床上,动作甚至算得上小心,避开了他背上的伤。
苏牧陷在柔软的床垫里,身上还裹着狄宸那件昂贵的大衣。他侧过头,看着站在床边、正拧着眉打量他、仿佛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却已破损藏品的狄宸。
“有意思吗,狄宸?你把我从那个狗窝带回来,带回你这金丝笼里。然后呢?狄总,你告诉我,你打算置我于何地?”
他微微抬起眼皮,那眼神清凌凌的,没有怒火,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你说啊。
“继续当个随叫随到的伴?可你的白月光虽然脏了,但人还在那儿,哭一哭,求一求,说不定哪天你又心软了,觉得还是旧的好。”苏牧慢条斯理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也像在刺探狄宸的底线,“还是说,你觉得我这替身当得不错,演技尚可,打算给我转个正,升级成……长期固定床伴?”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可别。我嫌恶心。一想到你跟我上床的时候,想着别人,我就膈应得慌。”
狄宸下颌线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握成了拳。关嘉……那个名字,那张脸,此刻想起,除了被欺骗的厌烦和尘埃落定的漠然,竟激不起更多波澜。他更在意的是苏牧话里话外那股将他推开、将一切定义为“恶心”和“交易”的决绝。
“等你伤好了再说。”狄宸终于开口。他转身,去拿出干净的睡衣和新的药箱,走回床边,“先把衣服换了,背上的药要重新上。你刚才乱动,伤口肯定裂了。”
“伤好了再说?”他非但没接睡衣,反而撑着身体,忍着背部的剧痛,慢慢地、固执地坐了起来,直面狄宸。大衣从肩头滑落,露出布满伤痕的肩臂。他仰着脸,灯光落在他苍白却异常执拗的脸上。
“说什么?说你怎么处置我这个麻烦?狄宸,别他妈绕弯子了。你把我带回来,是可怜我?是还没玩够?还是觉得……我这条你花钱买来的命,没经过你允许,连自生自灭的资格都没有?”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背上的伤口传来更清晰的刺痛,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盯着狄宸那双深邃难辨的眼睛。
“我要一个答案。就现在。”苏牧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固执和最后一点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期待,“你留我,为什么?因为我像他?因为我的身体你还满意?还是因为……你他妈那点可笑的占有欲作祟,觉得哪怕是个玩意儿,也得烂在你手里?”
狄宸的呼吸因为他这番几乎嘶吼出来的质问而微微一滞。为什么?这个问题像一记制裁之锤,敲在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心湖上。像关嘉?不,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苏牧就只是苏牧了,是鲜活的,带刺的,能轻易挑起他一切情绪的苏牧。身体?那只是最原始的吸引,是表象。占有欲?有,而且强烈到他自己都心惊。但似乎……又不止是占有欲。
他看到苏牧躺在病床上的虚弱,会心头发紧。听到他想“结束交易”,会暴怒恐慌。看到他靠在汤尘身上,会嫉妒得发狂。甚至现在,看着他伤痕累累却倔强地索要一个“答案”的样子,心脏那块地方,会传来一阵阵抽痛。
这到底是什么?
爱吗?这个字眼太过陌生,也太过……沉重。他狄宸的人生里,充斥着交易、掌控、得失,爱这种需要交付脆弱、承担风险、甚至可能毫无回报的情感,是他从未学过,也下意识抗拒的课题。尤其是对苏牧,这段始于最不堪交易的关系,他凭什么谈爱?又怎么配谈爱?
“我让你先换药。”狄宸的声音更沉,带着明显的烦躁和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僵硬。他上前一步,试图将睡衣塞进苏牧手里,或者干脆亲自帮他换,用行动打断这场让他无所适从的对话。
“别碰我!”苏牧猛地挥开他的手,“狄宸,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要的不是换药!不是等你安排!我要你一句话!一句真心话!就这么难吗?!”
他喘着粗气,像是用尽了力气:“还是说,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想要什么?你留着我,只是因为习惯?因为还没找到下一个更合适的替身?因为看我为了这点钱把自己卖了的可怜样,能满足你那点高高在上的施舍欲?!”
“苏牧!”狄宸低吼一声,终于被他这番自轻自贱又刀刀见血的话彻底激怒。他猛地伸手,不是去拿睡衣,而是握住了苏牧的肩膀,力道不轻,“你非要这样说话是不是?非要我把什么都摊开来说是不是?”
苏牧被他捏得生疼,却倔强地仰着头,毫不退缩:“是!我就是要你说清楚!我受够了猜!受够了你一边做着让人误会的事,一边又用身份、交易来敲打我!狄宸,要么,你今天就把话说明白,我苏牧对你,到底算什么?要么,你现在就让我滚。钱我会还,砸锅卖铁,卖血卖器官,我也一分不少地还你!从此以后,我们两清,老死不相往来!”
“两清?老死不相往来?”狄宸重复着这两个词,他猛地将人拉近,两人鼻尖几乎相碰。
“你想都别想!”
“你的债,这辈子都还不清!你的人,哪里也不准去!这就是答案!够清楚了吗?!”
苏牧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翻涌着激烈情绪却始终不肯泄露出半分柔软的眼睛,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终于彻底熄灭了。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清楚了。”苏牧轻轻地说,不再挣扎,任由狄宸抓着自己的肩膀,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再清楚不过了。”
他闭上了眼睛。将所有未尽的质问,所有卑微的期待,所有尖锐的疼痛,都关在了那一片浓密的睫毛之后。
“我累了。”苏牧的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随你吧。”
狄宸看着他骤然沉寂下去的模样,胸口那团暴怒的火焰,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冰冷的余烬和一种更深的、空落落的恐慌。
他得到了他强势的“答案”,留下了他想留下的人。
可为什么,心里那块地方,却像是破了一个大洞,比之前更加空洞,更加……疼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苏牧紧闭的双眼和苍白死寂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他只是僵硬地松开了手,拿过一旁的睡衣和药低声道:
“……先换药。”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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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苏牧过得异常规律。到点吃饭,丘德将餐食送到房间或餐厅,他安静地吃完,不多不少,不挑不拣。到点睡觉,早早躺下,背对着狄宸的方向,呼吸平稳,仿佛瞬间就能入睡。他几乎不开口说话,除非必要,回答也简略到只有一个音节或几个字。
这种沉默的顺从,比之前的激烈反抗更让狄宸感到一种无形的焦躁。仿佛一拳头砸进了棉花里,无处着力,那份强势的“留下”带来的短暂掌控感,在这种死水般的沉寂中,正被一丝丝消磨、瓦解。
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清晨,天色未明。狄宸向来浅眠,感觉到身边细微的动静,立刻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到苏牧已经坐起身,正掀开被子一角,似乎准备下床。
“你要去哪儿?还早。”狄宸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他侧过身,手臂下意识地横过去,似乎想揽住什么,又在半空停住。
苏牧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上班。”
“你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狄宸的眉头蹙起,“学校那边,请假。”
“不用。”苏牧的回答简洁至极,甚至没有解释。他继续掀开被子,双脚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准备起身。
“苏牧,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苏牧终于转过头,看向他。“我也不是在和你商量。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我说了,不行。”
苏牧看着狄宸,看了几秒钟。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狄宸,小朋友期末了,学校有很多事情。复习,评语。”
这大概是这几天来,苏牧对他说过的最长、也最“正常”的一段话。狄宸心头那点因对抗而起的怒意,被这番话里透露出属于苏牧教师身份的责任感和那罕见的软化抚平了些许。但他依旧不放心。
“那也还有其他老师,班主任,年级组长。”狄宸坚持,语气却不再那么强硬,“你伤在后背,久坐不行,粉笔板书更不行。万一裂开,感染,更麻烦。”
苏牧沉默着,与他对视。过了片刻,就在狄宸以为他还要继续坚持时,苏牧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好。”
他吐出这个字,然后不再看狄宸,重新掀开被子,躺了回去。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背对着狄宸,拉高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黑发的后脑勺。一副彻底妥协、准备继续补眠的姿态。
狄宸看着他重新躺下的背影,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松。他以为苏牧终于听劝,选择了妥协。或许,这种沉默的顺从里,也并非全然是抗拒。
他起身,洗漱,换衣服。下楼用餐时,苏牧也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了餐桌旁,安静地喝着牛奶。
狄宸在他对面坐下,嘱咐丘德:“他今天在家休息,背上的药记得中午帮他换。饮食清淡些。”
“是,先生。”丘德恭敬应下。
苏牧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只是小口吃着面前的食物。直到狄宸用完早餐,拿起西装外套准备离开时,苏牧才抬起头,目光平平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内容,随即又低下头,专注于盘中最后一点食物。
狄宸脚步顿了顿,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别墅。引擎声渐渐远去。
别墅重归宁静,只有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丘德开始收拾餐桌。苏牧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他站起身,对丘德微微颔首,便转身上了楼。脚步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回到主卧,房门轻轻合上。苏牧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狄宸的车彻底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听话?妥协?
那得看情况,看他苏牧自己的心情,而不是看你狄宸的心情,更不是看你的安排。
他走到衣柜前,没有选择家居服,而是拿出了熨烫平整的衬衫、长裤,和一件保暖的羊绒衫。动作有些缓慢,因为背部的伤在伸展手臂时仍会传来隐约的刺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耐心地、一件件将自己穿戴整齐。
他拿起自己的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备课笔记,U盘,钥匙,手机,钱包。然后,他拉开门,走下楼梯。
丘德正在客厅擦拭花瓶,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穿戴整齐、拿着包正要往门口走的苏牧,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活儿,快步走了过来。
“苏先生,”丘德微微欠身,“先生交待了,请您今天务必好好休息,背上的伤需要静养。”
苏牧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丘德。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
“他说了,不让我出门吗?”
丘德顿了一下,回想狄宸的原话。狄宸确实只说了“在家休息”、“好好静养”,并没有明确下达“禁止出门”的指令。他犹豫着,谨慎地回答:“那……倒没有。”
“我有我的工作要做,”苏牧点了点头。
苏牧迈步,跨出了门槛。
“德叔,再见。”
他的声音消散在门外的风里,人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