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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   狄宸将苏牧送进了私人医院。一系列详尽的检查下来,结果比预想的要好。背上是被皮带抽出的皮外伤,虽然看着狰狞,但未伤及筋骨,清创上药,好好将养便可;有些轻微着凉,低热;加上情绪大起大落、心力交瘁导致的虚弱。医生的意见很明确:无需住院,回家静养,注意伤口别感染,按时换药即可。

      “医生都说没必要了,住这里干嘛?消毒水味儿闻着难受。”苏牧趴在病床上,背上的伤让他只能保持这个姿势。他脸色依旧苍白。声音也因为虚弱而显得没什么力气。

      狄宸没理会他的抱怨,对医生点了点头,示意就按他说的办。他拿过一张单人椅子,搬到病床边,面对着苏牧趴着的方向坐下。

      “你是怎么知道,”狄宸开口,他目光落在苏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关嘉和周子扬的事情的?之前,还有……更早的。”

      苏牧没睁眼,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猜的。那天他来别墅,脖子上的痕迹……没藏好。再看看旁边,谁特别维护他,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一副主辱臣死的忠犬样……随口炸一下而已。谁知道是真的。”

      “那之前呢?”

      “哦,那个啊,”苏牧扯了扯嘴角,“纯粹是为了……给他们添点堵。狗咬狗一嘴毛,我看着也热闹。谁想到……居然,又他妈是真的。”

      “你倒是……生了颗七窍玲珑心。”

      “呵,”苏牧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嘶哑,“我要是真有颗七窍玲珑心,狄宸……”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侧过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狄宸。

      “我绝对不会对你,动半点不该动的心思。你该一开始就跟我说清楚,这就是一场交易,明码标价,银货两讫。也许……我会扮演得更像一点,更敬业一点,尽心尽力,做好我这个‘替身’、‘玩物’的本分工作。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堪收场。”

      这话像一棒闷棍砸在狄宸心上,让他心也闷闷的。

      “苏牧,”狄宸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他迎上苏牧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愤怒,只是以一种同样坦诚的诚实回应,“你要是一开始,没有那么像他几分……我也许,根本不会注意到你。”

      这是事实。最残酷,也最原始的事实。

      苏牧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收缩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浓密的睫毛,缓缓地、重新垂落,覆盖了眼底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他闭上了眼睛。

      “你一开始注意到我……是因为我像他吗?”

      狄宸的思绪,被这个问题猛地拉回了那个遥远的夜晚。初夏微燥的空气,隐约的蝉鸣。教学楼侧面的小路上,一个身影正随着耳机里的音乐,随意地、沉浸地舞动。动作舒展,带着一种未经雕琢自由散漫的生命力,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个误入人间快乐的精灵。那一刻,吸引他目光的,是那种鲜活的气息,是与周遭沉闷环境格格不入的灵动。

      在学校大厅门口的时候,才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在那一刻,猝不及防地撞入狄宸眼中。相似的眉眼轮廓,尤其是鼻尖的那颗小痣……

      最初吸引那一瞥的,是那种独特的鲜活。但真正让他停下脚步、生出“就是他了”这个念头的,确实是那张与关嘉有着微妙相似的脸。那是契机,是钥匙,打开了一扇他原本或许不会推开、或者会用其他方式打开的门。

      “是,也不是吧。”狄宸如实说道,没有美化,也没有刻意撇清。他看着苏牧紧闭的双眼,想起苏牧曾经说过的话,又补充了一句,“你说过的,不做假设性问题。”

      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最初的动机如何,在经历了这数月跌宕起伏,以及此刻这惨烈真相与冰冷对峙的种种之后,早已变得模糊而复杂,失去了追根究底的意义。

      苏牧又将眼睛睁开了。他没有看狄宸,只是望着天花板上某处光斑,眼神空茫。

      “狄宸,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以前的事……无论你最开始是因为什么,但确实救了我妈和我妹妹的命,给了她们希望。我很感激。这是真话。但......”

      “我说过,”狄宸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他身体微微前倾,“游戏,我没喊停,就不能停。”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游戏。”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苏牧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我说了算”的、冰冷而强势的模样,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你当初……怎么不把这份狠劲,用到关嘉身上呢?是……舍不得?”

      狄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苏牧眼中那抹清晰的嘲讽和更深处被伤害后的冰冷,胸腔里那股情绪再次翻涌。他想解释,想说不是舍不得,只是……只是那时的心境已不同,对待的方式自然也不同。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苍白无力。如何解释这其中的变化?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厘清。

      苏牧却不再等他回答。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你走吧。我累了,想休息了。”

      狄宸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深深地看着苏牧紧闭双眼、苍白脆弱、却又浑身竖满无形尖刺的模样。

      过了许久,久到苏牧几乎以为他已经离开时,狄宸才缓缓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先好好休息。”狄宸的声音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些,少了些强横,“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病房里重归寂静。

      苏牧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眼角悄然滑落的一滴湿意,泄露了这漫长一夜,于他而言,远非表面那般毫无波澜。

      而门外,走廊尽头,狄宸并未立刻离开。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脑海中闪过苏牧方才那句“你当初怎么不把这份狠劲用到关嘉身上”,闪过他冰冷的眼神,也闪过他虚弱苍白、闭目逐客的模样。

      他狄宸对关嘉,或许曾有过炽热纯粹的“心”,但最终留下的,是纵容、疲惫、和一次次的失望妥协之“迹”。而对苏牧……最初或许是始于一张相似的脸和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之“心”,可这数月来的点点滴滴,那些不受控制的关注,那些因他而起的怒意、焦躁、后怕,以及方才听到他想“结束”时,胸口骤然炸开的恐慌与暴怒……这些,又算什么“迹”?

      夜色深沉,新年的钟声早已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敲响。旧的篇章在鲜血、谎言与背叛中被强行翻过,新的篇章,在一片狼藉与未明的心意中,缓缓掀开一角。前方是更深的泥潭,还是崎岖的出路,无人知晓。唯一确定的是,有些线,一旦越过,便再也回不到原点。有些人,一旦闯入生命,留下痕迹,便不是一句“游戏结束”或“钱货两讫”,就能轻易抹去。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这世间的情感纠葛,若真要细细剖开动机底色,恐怕无一纯粹。始于皮相吸引也好,起于替代慰藉也罢,或是掺杂了算计、怜悯、占有、不甘……在时间的洪流与具体而微的相处中,最初的“因”早已蔓生出盘根错节的藤蔓,结出了或许连播种者都未曾预料、也无法轻易摘取的果实。是苦是甜,是毒是药,唯有亲尝者自知,却也未必说得清、道得明。

      ————

      狄宸推开病房门,看到的是空荡荡的床铺,叠得整齐的被褥,以及床头柜上原封不动的药盒和一张冰冷的缴费单。护士说,那位姓苏的先生一个小时前就自己办理了出院,坚持要走,拦不住。

      被无视的恐慌瞬间冲上狄宸头顶。他几乎是用跑的下了楼,坐进车里,对司机报出苏牧公寓地址时,声音冷得像冰。一路上,他反复拨打苏牧的电话,都是无人接听,最后干脆关机。这无疑是在狄宸燃烧的怒火上又浇了一桶油。

      车子粗暴地停在老旧公寓楼下。狄宸甚至没等车停稳就推门下去,大步流星冲进单元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砸出沉重的回响。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苏牧苍白虚弱的脸,背上的血迹,最后那句冰冷的“你走吧”,以及……那个让苏牧主动伸手去扶的汤尘。

      该死的!他最好不在那里!

      五楼,熟悉的深绿色防盗门前。

      “苏牧!开门!”

      里面隐约传来一点动静,但没人应声。

      狄宸的耐心彻底告罄,他后退半步,几乎要抬脚踹门——

      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汤尘。他手里还拿着一团沾着药膏的棉签和撕开的包装袋,看到门外脸色阴沉得可怕的狄宸,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意外和下意识的戒备。

      “你怎么……”

      狄宸根本没听他说完,他的目光已经越过汤尘的肩膀,直直射向屋内。

      逼仄的陋室一览无余。苏牧背对着门口,坐在那张唯一的旧椅子上,上身赤裸,露出整个线条优美却此刻布满狰狞青紫淤痕和破裂血口的脊背。伤口显然被简单处理过,有些上了药,有些还裸露着,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他微微低着头,黑发柔软地垂在额前,因为疼痛,肩膀的肌肉微微绷紧。

      这个画面,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烙在狄宸的视网膜上,也烫穿了他最后一层理智的薄冰。

      他的苏牧,伤痕累累,在别的男人面前赤着上身。而那个男人,正在碰他。

      两本来零上2°的温度,骤降到-2°。

      汤尘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你又来干什么……”

      “滚开。”狄宸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汤尘,力道之大让汤尘踉跄着撞在旁边的墙壁上。

      狄宸几步跨到苏牧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他低头,看着苏牧背上那些被小心翼翼处理的伤口,又看看汤尘手里拿着的药,最后,目光落在苏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在医院好好待着?”

      苏牧缓缓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他看了一眼被推开的汤尘,又看向狄宸,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

      “医生说不用住院。我想回自己家,有问题吗,狄总?”

      “自己家?”他环视这间简陋破败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在汤尘身上,“然后让别人来给你换药?苏牧,我是不是对你太纵容了,让你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我什么身份?”苏牧迎上他暴怒的视线,眼神清亮得刺眼,“一个拿了你的钱、现在想结束交易的玩意儿?还是说,狄总您又有新的游戏规则了,比如……我连自己上药的自由都没了?”

      “你!”狄宸被他这番直白又带刺的话激得胸口一闷,他猛地伸手,想去抓苏牧的肩膀,却在指尖即将碰到那些狰狞伤口时硬生生停住。他改而一把攥住了苏牧没受伤的那边手臂。

      “结束交易?我同意了吗?嗯?”他逼近,“苏牧,游戏怎么玩,什么时候结束,从来由我说了算。你以为你从医院跑回来,找个阿猫阿狗来,就能跟我撇清关系?”

      “狄宸!你放手!你弄疼他了!”汤尘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看到狄宸粗暴的动作和苏牧瞬间蹙起的眉,冲上来想掰开狄宸的手,“你没看见他伤得多重吗?你是想让他伤上加伤吗?!”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狄宸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瞪向汤尘,“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碰他?给我滚出去!现在!立刻!”

      “该滚的是你!”汤尘也被激起了火气,他挡在苏牧身前,“苏牧不想看见你!他需要休息!你除了会强迫他、伤害他,还会什么?你给他带来的除了这些伤,还有什么?!”

      “那是我跟他之间的事。现在,听懂了吗?滚。别再让我说第三遍。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也尝尝,多管闲事的下场。”

      汤尘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汤尘,”苏牧终于说话了,“你先回去吧。我没事。”

      “苏牧!”汤尘不甘心。

      “回去!”苏牧提高了声音,“我的事,我自己处理。你先走吧。”

      汤尘看着苏牧眼中那抹近乎哀求的神色,又看了看旁边如同煞神般的狄宸,知道自己再留下去只会让情况更糟。他狠狠瞪了狄宸一眼,哑声道:“……好,我走。苏牧,你……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电话。”

      说完,他最后看了苏牧一眼,转身,离开了屋子。门被轻轻带上。

      狄宸重新将目光投向苏牧,看着他赤裸的、伤痕累累的背,看着他苍白脆弱却挺得笔直的脖颈,还有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

      他脱下自己昂贵的羊绒大衣,几步上前,将还带着室外寒气和自己体温的大衣,严严实实地裹在了苏牧赤裸的上身。

      苏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开始挣扎:“狄宸!你干什么!拿走!”

      “别动!”狄宸低吼,手臂如同铁箍,将他连人带大衣一起紧紧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冰凉的发顶,滚烫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紧绷和混乱,“穿上!你想冻死在这里吗?!背上伤成这样,还敢不穿衣服?!”

      苏牧被他死死抱着,挣扎的力道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背部的剧痛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他能感觉到狄宸胸膛剧烈的起伏和那快得异常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狄宸……”苏牧的声音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你到底……想怎么样?”

      狄宸没有回答。他只是更紧地抱着他,将脸埋在他颈窝,炙热的呼吸烫着那里敏感的皮肤。过了很久,久到苏牧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狄宸才用一种极其压抑的声音,嘶哑地在他耳边说:

      “你听好了,苏牧。”

      “哪儿也别想去。”

      “谁也别想碰。”

      “你的债,还没还完。”

      “这辈子,都别想跟我两清。”

      话音落下,他打横将裹在大衣里的苏牧抱了起来。苏牧猝不及防,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衬衫。

      狄宸抱着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狄宸!放我下来!你要带我去哪儿?!”

      狄宸低头,看了他一眼。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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