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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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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宸到家时,夜色已深。别墅里一片寂静,只有门厅和楼梯转角留了几盏光线柔和的夜灯,他脚步放得极轻,走上三楼。
推开主卧的门,里面只开了一盏床头阅读灯。苏牧已经睡下了,呼吸均匀绵长,陷在柔软的枕头和深色被褥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柔软的黑色发顶。
狄宸在门口驻足看了几秒,才轻轻关上门,走到床边。他先去浴室快速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然后掀开被子,躺到苏牧身边。
他刚躺下,身边原本睡得很沉的人,像是感知到熟悉的热源和气息,无意识地动了一下。然后,迷迷糊糊地翻过身,手臂很自然地横过来,环住了狄宸的腰,脸颊也跟着蹭过来,埋进狄宸的颈窝和肩膀之间。
狄宸抬起手,轻轻覆在苏牧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沉默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苏牧,关嘉今天……没为难你吧?”
苏牧已经在半梦半醒的,意识模糊。他听见声音,但脑子转不动,只是本能地往热源深处又钻了钻,鼻尖蹭着狄宸的睡衣布料,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浓的睡意:“唔……没……好着呢……”
狄宸垂眸,看着怀中人的睡颜,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嘴唇在苏牧柔软的发顶上,印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嗯,”他低声应道,手臂也收拢,将人更稳地圈在怀里,“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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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是被拨慢了的钟摆。狄宸似乎推掉了不少应酬,下班后只要没有非去不可的场合,都会准时回到别墅。苏牧也默契地在下课后直接回家。两人大部分时间待在主卧或书房,各做各的事——狄宸处理工作,苏牧备课或者看书。
阿威甚至给苏牧发来信息调侃:厉害了哟苏老师,Raymond可是很少这么久不出来跟我们一起喝酒的。
苏牧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弯了弯,指尖在屏幕上点按:他以前……很爱玩吗?
阿威回复得很快:也不是啦!他从小其实就……挺孤独的。妈妈满世界旅游追求艺术,爸爸嘛,忙着工作和……跟其他阿姨在一起。他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看着什么都不缺,其实心里挺空的,很需要人陪着。以前那个他确实是真喜欢,当宝贝。但那个不好,不懂珍惜Raymond的好,把他的耐心和喜欢一点一点磨没了。
苏牧盯着“很需要人陪”这几个字,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才回复:嗯,确实。
阿威又发来一条,语气认真了些:Raymond人真的很好的,就是有时候……心软,念旧。你多体谅一下他啦。
苏牧看着这条信息,沉默了一会儿。心软,念旧。所以才会在关嘉回来后,有所动摇,才会在圣诞夜去赴约,才会……留着那间房间。他扯了扯嘴角,回复:「会的。」
————
转眼到了岁末,跨年夜。
狄宸对苏牧说,晚上有许多朋友约了一起吃饭,顺便看江对岸的跨年灯光秀。苏牧没什么意见。
傍晚,他先回了别墅换衣服。从衣柜里挑了一件白色的衬衣,外面套了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款大衣,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中的人,脸色比前段时间好了一些,脖颈上那些激烈的痕迹早已淡去,只剩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浅色印记。
丁杰开车在别墅门口等候。苏牧上了车,车子平稳地驶出静谧的别墅区,汇入节日前夕格外繁忙的车流。越是靠近江边,节日的气氛便越是浓烈。街道两旁的树木上缠绕着无数细小的彩灯,此刻天色尚未全黑,已开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商家橱窗里布置着喜庆的新年装饰,路上行人如织,脸上大多带着轻松的笑意和对夜晚活动的期待。
苏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心头那点因为连日平静生活而稍稍松懈的弦,似乎也被这热闹感染,微微松缓。
就在这时,他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是父亲,苏廷敬。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往常那种带着略显疲惫的关怀,而是一种压抑着怒火的严肃:“苏牧,我现在在你租的公寓门口。”
“爸?你怎么会……在哪儿?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现在正跟朋友去吃饭的路上,晚一点我过去找您,行吗?”
“朋友?吃饭?”苏廷敬的声音陡然拔高,那里面压抑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苏牧!你要去跟谁吃饭?!你还要不要点脸了?!啊?!”
苏牧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指尖冰凉。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嗡嗡作响,父亲怎么会知道?他知道了多少?
“你去!你去吃你的饭!”苏廷敬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颤抖,“我就在这儿等你!等到你来为止!我倒要看看,我苏廷敬养出来的好儿子,到底成了个什么东西!”
“爸......”苏牧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被狠狠挂断。
苏牧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在座位上。窗外流光溢彩的节日街景,车内适宜的温度,仿佛都在瞬间褪色、冷却,变成一片冰冷的、令人窒息的背景板。他脸上的那点因为跨年而生的、微弱的轻松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毫无血色的脸。
“丁助理,”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掉头,去我学校那边。”
驾驶座上的丁杰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座骤然变得异常沉默、脸色也极其难看的苏牧,迟疑了一下:“苏先生,这……马上就到江边了,狄先生他们还在等……”
“要么掉头,”苏牧打断他,“要么,停车。”
丁杰被他这突如其来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强硬态度和周身散发的骇人低气压惊了一下。他犹豫了几秒,从后视镜里看到苏牧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终究没敢再多问。他打了转向灯,在前方路口,缓缓将车调转了方向,驶离了那片越来越近的、灯火璀璨的跨年狂欢地,朝着淮汐市另一头,疾驰而去。
苏牧靠在椅背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无尽的夜色。
父亲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
知道了多少?
车子在那栋老旧外墙斑驳的公寓楼下停下。车刚停稳,苏牧就一把推开车门,头也没回地下了车。
丁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苏牧消失的背影,又抬头望了望这栋在周边零星节日灯火映衬下显得格外破败沉寂的居民楼,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离开。
苏牧冲进狭窄的单元门,楼道里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布满灰尘和涂鸦的墙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油烟、潮湿霉味和垃圾的气息。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水泥楼梯。
五楼。他喘息着停下,推开沉重的防火门,踏入光线更加昏暗的公共通道。长长的通道两侧紧闭着各家各户的门,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远处模糊的路灯光。空气不流通,那股不太好闻的味道更浓了。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通道中段,向右拐过一个直角弯。
然后,他看到了。
在拐角后那片更加阴暗的角落里,在他那扇毫不起眼漆皮剥落的深绿色防盗门前,一个熟悉而挺直的身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楼道顶那盏瓦数不足的灯泡,在他花白的头发和紧绷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学者式温和与疲惫的脸,切割得异常严肃,甚至有些……狰狞。
是苏廷敬。他的父亲。
苏牧一步一步,朝着那扇门,和门前的人,走了过去。
他走到父亲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能清晰地看到父亲眼镜片后那双布满血丝、此刻正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看到父亲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看到他微微起伏的、压抑着剧烈情绪的胸膛。父亲身上那件穿了多年、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羽绒服,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陈旧,也格外……沉重。
“爸。”苏牧开口,他垂下眼睫,伸手去按门上的密码锁。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试了两次,才听到“嘀”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他侧过身,让出门口狭窄的空间。
苏廷敬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再看苏牧一眼,只是迈着沉重的步伐,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和对儿子彻底的失望与愤怒,径直走了进去。
苏牧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苏廷敬就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苏牧。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那样站着,肩膀绷得紧紧的,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刺目。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简陋到令人心酸的屋子,扫过那张单薄的床铺,扫过空荡荡的书桌,最后,定格在苏牧刚刚脱下、随手搭在椅背上的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色大衣上。
苏牧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能感觉到父亲身上散发出的、越来越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气压。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终于,苏廷敬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从苏牧低垂的头顶,慢慢下移,掠过他身上那件柔软贴身白色衬衣,掠过他笔挺的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长裤,掠过他脚上那双一尘不染质地精良的皮鞋。每一寸打量,都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却令他无比羞耻的商品。
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关切,没有了疲惫的宽容,只剩下厌恶、失望。
苏牧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皮肤生疼,脊背发麻。
然后,他看到父亲抬起了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粉笔,批改过无数作业,也曾在苏牧幼时生病时,温柔地抚过他的额头。此刻,那只手却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以他完全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和力道,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左脸上!
“啪!!”
一声清脆到令人心悸的巨响,在这狭小寂静的房间里猛然炸开!
巨大的力道让苏牧整个人猛地向右侧踉跄了好几步,脚下发软,差点摔倒。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左脸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剧痛,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脑袋都麻木了。嘴里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舌头舔到腮帮内侧,似乎破了皮,血腥气弥漫开来。
他捂着脸,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父亲。视线因为疼痛和突如其来的冲击而有些模糊,但他还是清晰地看到了父亲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翻腾的怒焰,和那根直直指向他鼻尖的、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的手指。
“抛头露面的工作……我都不准你去做!你倒好!你倒是有本事!跑去给人当起了情人?!啊?!还是个男人!!苏牧!!苏家的脸!!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礼义廉耻!!你妈从小到大教你的礼义廉耻!!都让你就着饭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最后一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破裂。老教师一辈子恪守的准则、坚守的体面、对儿子寄予的厚望,在这一刻,被儿子身上这身“来历不明”的华服和那个不堪的“事实”,击得粉碎。
苏牧捂着火辣辣刺痛的脸颊,口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他看着父亲因暴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仿佛看什么脏东西般的厌恶和失望,心脏像是被那只抽他耳光的手,又狠狠攥了一把,闷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所有的解释,所有的苦衷,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被那一巴掌和那句“丢尽脸面”砸得稀烂。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站直了身体,放下捂着脸的手。左脸颊已经迅速红肿起来,清晰的五指印浮现在苍白的皮肤上,嘴角渗出了一丝暗红的血迹。
“爸,他单身。而我……本来就喜欢男人。”
“你还敢说!!!”苏廷敬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炸药桶,他猛地向前一步,扬起手似乎又想打,但看到儿子脸上清晰的掌印和嘴角的血迹,那手终究没有再次落下,“喜欢男人?!苏牧!!我从小是这么教你的吗?!啊?!我教你……我教你自甘下贱?!我教你……去卖自己?!!”
“这是天生的!不需要教!!”苏牧也提高了声音,眼眶发热,喉咙哽咽,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那点湿意涌出来。父亲话语里的“下贱”和“卖”狠狠扎进他心底最痛、也最无法辩驳的地方。他可以承受狄宸的“身份”界定,可以承受关嘉的“替身”羞辱,却无法承受父亲用这样的字眼来定义他。这比任何巴掌都更疼,更致命。
“不知廉耻!!!”苏廷敬怒极,反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他目光再次掠过苏牧身上那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衣着,眼神里的厌恶和痛心几乎要化为实质,“就为了……就为了你身上这身皮?!啊?!苏牧,我告诉你,我们苏家,就算穷死!饿死!病死在医院里!也绝不赚这种脏钱!!穿这种脏衣服!!”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儿子会走上“被人包养”这条路。这对恪守传统道德、将“清白”和“骨气”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夫妻来说,简直是天崩地裂,是比儿子是同性恋更严重百倍、千倍的耻辱和背叛。这意味着他们所有的教育,所有的期望,他们视为立身之本的一切,都被儿子亲手践踏,碾入泥泞。
苏廷敬的目光落在床上那根皮带上。
苏牧也看到了那根皮带,心里猛地一沉。他想解释,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比苍白可笑。在父亲眼里,这根皮带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最肮脏的注解。
苏廷敬脸上的怒意,忽然奇异地平静了一些。他没有再看苏牧,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床边。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根皮带。
他握着皮带,转过身,看向依旧僵立在原地的苏牧。
“跪下。”
苏牧的身体,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看着父亲手中那根皮带,看着父亲冰冷决绝的眼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膝盖像是灌了铅,又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我让你跪下!!”苏廷敬猛地提高了音量,那声音如同惊雷,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响,带着最后通牒般的严厉。
苏牧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他极其缓慢地,曲下了膝盖。
他跪在了父亲面前,就在这间简陋的出租屋里。低着头,脖颈弯折成一个脆弱的弧度,红肿的左脸和渗血的嘴角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苏廷敬握着皮带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这个他曾寄予厚望、引以为傲的儿子,如今却以这样一种最屈辱、最不堪的姿态,跪在自己面前。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高高地,扬起了手中的皮带。
空气被划破,发出“咻”的一声锐响。
然后——
“啪!!!”
第一下,狠狠地抽在了苏牧挺直的背脊上。
皮带的尾梢甚至扫到了脖颈,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苏牧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弓,闷哼一声,牙齿深深咬进下唇,尝到更浓的血腥味。他死死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尖锐的疼痛,来对抗背上炸开的剧痛。
苏廷敬看着儿子骤然弓起的背脊和瞬间绷紧的身体,眼中闪过一的哀痛,但很快被更深的怒意覆盖。他再次扬起了皮带。
“啪!啪!啪!!”
一下,又一下。
皮带撕裂空气的锐响,和抽打在身体上的沉闷撞击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交替响起,
苏牧跪在地上,起初还能勉强挺直背脊,咬着牙不发出声音。但很快,那密集的、毫不留情的抽打,如同狂风暴雨般落在他的背上、肩上,甚至偶尔扫到手臂。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贴身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火辣辣的皮肤上,带来另一重折磨。喉咙里压抑着破碎的声吟,眼前阵阵发黑,膝盖跪在坚硬水泥地上的疼痛早已被忽略,只剩下背部那片仿佛被活活剥开、又反复鞭挞的痛意。
但他始终没有求饶,没有哭喊。只是死死地低着头,牙齿将下唇咬得血肉模糊。
不知抽了多少下。
苏廷敬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酸痛,胸膛因为激动和心痛而剧烈起伏。他看着跪在地上,背脊衣衫凌乱、渗出血迹、身体不住颤抖,却始终一声不吭的儿子,那扬起的皮带,终于,缓缓地、无力地垂落下来。
“哐当”一声,皮带掉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爸,”苏牧抬起头,脸上的红肿,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狼狈脆弱。他看着父亲那双失望与冰冷的眼睛,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破碎的哽咽,“尊严……值钱吗?”
“在您看来,在苏家的门风里,在您和妈教我的道理里,”他顿了顿,胸口因为情绪和疼痛而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尊严,骨气,清白……真的,真的比我妈的命,比我妹妹的命……还要重要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喊出来的。
苏廷敬紧绷的背脊,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如果能用我的命去换她们的健康……爸,我一定毫不犹豫!我这条命,是妈给的,如果能还给她,能换妹妹好好活着,我立刻就去死!可是……可是不能啊!”
他猛地抬手,狠狠捶了一下自己剧痛不已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身体因为动作牵扯到背上的伤而痛得蜷缩了一下,但他不管不顾,声音嘶哑,字字泣血:“她们要活着!不是靠我的命!是靠钱!是靠药!是靠那些贵得能要人命、却能救命的药!是靠一次次动辄上万、几十万的手术和检查!妹妹她才十八岁!她看着窗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说她想看大学是什么样子,想谈场恋爱,想等好了以后去海边……她想活着!她只是想活着而已啊!!”
“那也不是用你卖身的钱来活!!!”苏廷敬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被刺痛软肋的恐慌而再度拔高,甚至带着破音。他看着儿子的样子,心脏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痛得他眼前发黑,但那根植于骨髓的、关于“人之所以为人”的底线,却让他无法后退半步。
“苏牧!你听好了!就算穷死!饿死!病死!我们苏家的人,也要清清白白地死!挺直了脊梁骨死!而不是像你这样,为了几两碎银,就把自己当个物件卖了!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你妈要是知道,她宁愿立刻从医院楼上跳下去!也绝不用你这种脏钱多活一天!!”
“清清白白地死……”苏牧听着父亲这斩钉截铁、仿佛带着神圣光辉的话语,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荒谬和凄凉。“爸,您教了一辈子书,教学生‘君子固穷’,教他们‘不为五斗米折腰’。可您教过他们,当至亲躺在ICU里,一天的费用就是您一年的工资,而您口袋空空、求告无门的时候,该怎么‘固穷’吗?您教过他们,当妹妹握着您的手,说‘爸,我疼,我想活下去’,而您只能眼睁睁看着,因为没钱,因为用不起最好的药,只能看着她一天天衰弱下去的时候,那‘脊梁骨’该怎么‘挺直’吗?!”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背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
“您说的对,也许妈知道了,真的宁愿死。可我是她儿子!我是苏樱的哥哥!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们死!看着我在这世上还爱着我的两个至亲之人,因为‘没钱’这种可笑又残忍的理由,从我面前消失!!”
“所以你就选择用这种方式?!”苏廷敬痛心疾首,老泪纵横,他指着苏牧,又指向这陋室,指向儿子身上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衣物,“用出卖自己的身体,出卖自己的尊严,去换钱?!苏牧,你这是在救她们吗?你这是在往她们心上捅刀子!是在告诉她们,她们的命,是用你的不堪和耻辱换来的!你让她们以后怎么活?!啊?!你让你妈,让你妹妹,以后怎么面对你?!怎么面对她们自己?!”
“那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苏牧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几乎撕裂,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背上的伤和腿上的无力再次跌坐回去,只能仰着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父亲嘶喊,“去偷?去抢?去借高利贷然后被逼死?还是像您说的,就这么看着,等着,然后某一天接到医院的病危通知,再然后……去火葬场领一个盒子?!”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又渗出新的血丝。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神空洞地望着父亲,声音低了下去:
“爸,您教我要有担当,要保护家人。这就是我的担当……我唯一能想到的,能最快拿到足够多的钱,能救她们的办法。我知道脏,我知道下贱,我知道丢了苏家的脸,丢了您的脸。每天晚上躺在那张不属于我的床上,我都觉得自己恶心透了,恨不得立刻去死。”
“可是……”他闭了闭眼,滚烫的泪水再次滑落,“可是只要一想到,妈和妹妹能因为这笔钱,得到最好的治疗,有更大的希望活下去,能多看看这个世界……我就觉得,我这身皮囊,我这早就一文不值的所谓‘尊严’,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糊涂!愚蠢!!”苏廷敬听着儿子这番自毁般的剖白,心如刀绞,却更加怒不可遏,声音颤抖,“你这是饮鸩止渴!是把自己和她们一起拖进更深的泥潭!苏牧,这世上不是只有这一条路!我们可以想办法,可以慢慢来,可以……”
“慢慢来?!”苏牧猛地打断他,“爸,病人的身体,等得起‘慢慢来’吗?!等得起您去找人借钱、去申请那些不知道能不能批下来的补助吗?!妹妹的指标一旦恶化,等得起您所谓的‘办法’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砸在苏廷敬的心上:
“您说的那些路,是给还有时间、还有希望、还有选择的人走的。而我和妈、和妹妹……那个时候......我们走投无路了,爸。”
“这就是现实。赤裸裸的,没有半点温情的现实。在活下去面前,所有的体面、尊严、骄傲……都他妈脆弱得不堪一击。”
苏廷敬僵立在原地,看着儿子瘫坐在地上的模样,听着他那番冰冷残酷、却又无法反驳的“现实”之语。满腔的怒火和斥责,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被现实巨轮碾压过后、深深的无力与苍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关于气节、关于风骨、关于做人底线的道理,在儿子口中那血淋淋的“现实”和“等不起”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
他忽然想起,自己也曾因为清高,拒绝了某些“来路不明”的课题经费,导致研究停滞;也曾因为坚持原则,得罪了人,让家人跟着受了不少委屈。他一直以为,这是读书人的风骨,是值得坚守的。可此刻,看着儿子为了家人的命,把自己踩进泥泞里,他才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有些坚守的代价,是如此沉重,沉重到……足以压垮一个人的脊梁,粉碎一个家庭所有的希望。
父子二人,一个僵立门口,老泪纵横,背脊佝偻;一个瘫坐在地,伤痕累累,心如死灰。
中间隔着短短几步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名为“现实”与“选择”的深渊。
深渊之上,是父亲坚守一生、视为信仰的“清白”与“骨气”。
深渊之下,是儿子为至亲挣来的一线生机,以及随之堕入的、万劫不复的“肮脏”与“耻辱”。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而每一种选择,都沾着血,带着泪,刻着无法磨灭的痛。
良久,苏廷敬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他没有再看苏牧一眼,只是用那双苍老的、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茫然地望着门外漆黑的楼道。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步伐踉跄,他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