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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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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宸没有回来的这一周,苏牧下班后,不再直接回那栋别墅,而是穿梭于淮汐市的大街小巷,专注地寻找合适的出租房。他目标明确,要在父亲任教的高中附近,找一套安静、便利、价格适中的小两居。看了不下十几套,不是太贵,就是太旧,或者周边环境嘈杂。直到周四晚上,他才终于看中了一套位于老式小区顶楼、带个小露台的房子,虽然装修简单,但采光好,视野开阔,关键是房东阿姨听说他是为了接母亲和妹妹回来养病,价格给得十分厚道。签了意向协议,约定下个月起租,苏牧心头那块关于后路的大石,才算稍稍落定。
周五,估摸着狄宸应该明天就会回来。苏牧下班后,犹豫了片刻,还是让出租车开回了别墅。
喜欢狄宸吗?
喜欢啊。
正是因为喜欢,所以还回来。正是因为不甘心就这样被一句“身份”打回原形,被一个归来的“白月光”轻易挤走,所以还想……再试试。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哪怕姿态难看,哪怕最后摔得粉身碎骨。
这一周,汤尘那边他始终不冷不热地敷衍着。短信回得简短,电话能不接就不接,偶尔答应吃个饭,也保持着清晰的距离。他不明白,自己表现得已经如此明显,为何汤尘还不放弃。那种盲目的、带着自我感动色彩的执着,让他觉得荒谬,又隐隐看到某种熟悉的影子——就像关嘉对狄宸。
想到关嘉,他心头猛地一刺。狄宸这次回香港,是一个人吗?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重要吗?他在心里问自己。当然重要。他那样用尽“勾栏做派”、勾着狄宸,不就是为了不让狄宸和关嘉之间发生什么吗?手可以脏,但身体……他接受不了狄宸在对他做尽亲密之事后,转身又去拥抱别人。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他胃里翻涌,心口绞痛。
周六,圣诞节前夜。苏牧听到了楼下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声。他正坐在二楼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未完成的教案发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他静静地坐了几分钟,直到楼下隐约传来丘德恭敬的问好声,和狄宸低沉简短的回应。他放下鼠标,站起身,走到房门口,却没有立刻出去。又停顿了几秒,他才拉开房门,走到二楼的楼梯口。
他没有下楼,也没有回房间。而是在通往三楼的楼梯上,坐了下来。就坐在第一节台阶上,双臂抱着曲起的膝盖,下巴搁在膝头。
然后,他听到了狄宸清晰的声音:“明天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不用准备。”
“好的,先生。”丘德说道。
明天晚上……圣诞节晚上……不回来。
苏牧的心,骤然缩紧,闷痛瞬间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滞涩了一下。鼻尖无法控制地涌上一阵强烈的酸意,眼前迅速蒙上一层模糊的水雾。他死死咬住下唇,将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哽咽和质问,硬生生憋了回去。
圣诞节不回来……是要去陪关嘉吗?是约好了要一起过“破镜重圆”后的第一个圣诞节?像所有情侣那样,共进晚餐,交换礼物,在槲寄生下接吻?
冰冷的猜测像毒蛇,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沉稳的脚步声从一楼响起,一步一步,踏着大理石台阶,朝着二楼而来。
苏牧没有动,依旧维持着那个抱着膝盖的姿势,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他能感觉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停在了他面前。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楼梯间窗口透入的微光。
苏牧能闻到狄宸身上那熟悉的气息。他应该刚下飞机不久,风尘仆仆,却依旧整洁挺括。苏牧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眉宇间带着长途飞行的些许倦意,眼神深邃平静,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楼梯上的自己。
那句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带着点撒娇和抱怨的“老板,你回来了”,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卡在喉咙里,烫得他生疼,怎么也吐不出来。所有的委屈,酸涩,质问,和那点卑微的期待,都堵在那里,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狄宸也没有说话。他就站在那里,停在苏牧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没有弯腰,没有伸手,甚至没有发出任何疑问的声音。只是静静地站着,垂眸,看着楼梯上那个将自己缩成一团、黑发柔软、脖颈脆弱、浑身散发着抗拒与脆弱气息的身影。
时间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拉锯,每一秒都像被无限延长。
苏牧能感觉到狄宸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
可他做不到。“圣诞节不回来”的宣告,将他所有的热情和主动,都牢牢锁死在心底最冰冷的角落。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是哽咽,就是控诉,就是连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都维持不住的崩溃。
而狄宸,在等什么呢?等这一周毫无音讯的苏牧,给他一个解释?或者,哪怕只是一个软化的姿态?这一周在香港,处理家事的间隙,在深夜酒店的落地窗前,在觥筹交错的应酬中,苏牧那张脸,总是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脑海。次数之多,频率之高,远远超过了想起关嘉。他甚至会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看看有没有苏牧的信息,心头掠过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烦闷和……期待落空。
苏牧之前关于“替身”的话题,像一记迟来的耳光,火辣辣地扇在他的脸上。不可否认,曾经有一段时间,他确实在苏牧身上,寻找过关嘉的影子。那种相似的眉眼,那种依恋的姿态。可后来,不知从何时起,苏牧就只是苏牧了。是那个会穿着黑衣挑衅、会说着惊世骇俗情话、会在舞台上湿身热舞、会在电话里用气泡音勾引、也会在病中脆弱依赖的苏牧。是鲜活、生动、带着刺也透着真的苏牧。与关嘉那种需要精心呵护、却总是带来疲惫和猜疑的柔弱,截然不同。
他等着苏牧主动打破这沉默,哪怕只是抬一下头,看他一眼。可苏牧没有。
漫长的一分钟过去。
最终,是狄宸先动了。他没有弯腰,没有触碰,甚至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收回了落在苏牧身上的目光,然后,迈开脚步,侧身,从苏牧身边走了过去。
他的衣角似乎轻轻擦过了苏牧的手臂,然后,脚步声继续向上,一步步踏上了通往三楼的台阶,最终消失在楼梯转角。
苏牧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抱着膝盖的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直到楼上传来房门被打开、又轻轻关上的声音,他才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肩膀垮塌下来。
他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温热的液体终于冲破防线,无声地浸湿了棉质的家居裤布料。
一个在楼下蜷缩,用沉默武装脆弱,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解释和挽留。
一个在楼上驻足,用离去维持骄傲,等待一个或许早已心生退意的主动和靠近。
中间隔着冰冷的大理石台阶,隔着一周音讯全无的空白,隔着“身份”的鸿沟,隔着“圣诞节不回来”的刺,也隔着……彼此都未曾说出口却又真实啃噬着内心的,那份变了质的、混乱的、不甘就此放手的情感。
谁先低头,谁就输了吗?可在这场早已偏离初衷的关系里,他们谁又曾真正赢过?
————
圣诞节当天。
狄宸走下通往二楼的弧形楼梯,在转角处,他停下了脚步。
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了二楼走廊的深处——那里是苏牧的房间所在的方向。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几秒钟。脑海里闪过昨天楼梯上,那个蜷缩着着沉默的侧影。
他转过身,不再停留,下了楼。
出门前,他抬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那里依旧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动静。他收回视线,对丘德微微颔首,然后走了出去。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别墅前院响起,随后是车轮碾过地面,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二楼,苏牧的房间里。
楼下的动静,汽车发动驶离的声音……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像放大镜下的蚂蚁,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爬过。
听着车声彻底消失在远方,苏牧的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温热的液体迅速积聚,模糊了视线。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吗?
他闭了闭眼,试图将那股酸楚压下去。然后,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低的嗤笑。
这场游戏……我还没说结束呢。
凭什么由你来决定终局?
他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穿衣镜前,他看着镜中那个眼眶发红、脸色苍白、头发凌乱、显得脆弱又狼狈的自己。眼神一点点地,重新凝结。
他走到衣柜前,没有选择那些狄宸给他准备的、质地柔软颜色温和的衣物。而是拿出了一件自己买的、剪裁利落、颜色冷峻的黑色高领毛衣,和一条包裹着修长双腿的深色牛仔裤。快速换上,又用冷水洗了把脸,仔细梳理了头发。镜中的人,眼神冰冷,唇线紧抿,虽然脸色依旧不佳,但那股刻意武装起来的、带着刺的冷硬气质,已经取代了刚才的脆弱。
他没有再看这间住了几个月的房间一眼,拉开门,也下了楼。
另一边,狄宸的车停在了关嘉租住的小区外。这是一处地段不错、闹中取静的高档公寓。他按响门铃,关嘉很快开了门,脸上带着欣喜和精心修饰过的温柔。
“阿宸,你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关嘉自然地接过狄宸脱下的大衣,转身挂在了玄关的衣架上。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柔软的头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温暖,像是从旧日时光里走出来未经世事磋磨的少年。
狄宸走进屋内,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个两室两厅的公寓。装修是时下流行的北欧简约风,以白色、原木色和浅灰色为主,点缀着绿植和暖色调的软装,布置得确实很温馨,处处透着生活的痕迹和主人的用心。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蜡烛味道,还有食物煎烤的香气。
“香港的事情还顺利吗?”
“还好。之前在江边给你买的那套房子,视野和面积都比这里好,怎么没去那边住?”
关嘉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恢复自然:“回来得比较急,那边房子……之前就租出去了,签了长期合同,现在让人家搬走也不好。而且……”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狄宸,“我之前……不也一直住在你那边嘛。这里虽然小,但一个人住,也够了。”
狄宸听着,没说话。他想,这次关嘉为什么这么急着回来,甚至等不及处理好江边那套更好的房子?真的是因为“回来得急”,还是因为……自己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在他提出“回来”的暗示时,就立刻给出积极的回应,甚至没有答应圣诞节的邀约?所以,他才不得不“主动”回来,试图挽回?
“阿宸,来,尝尝我的手艺。”关嘉打断了狄宸的思绪,引着他走向餐厅。
餐厅的布置显然花了更多心思。长方形的餐桌上铺着米白色的桌布,中央是一盏低垂的、光线柔和的复古吊灯。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瓷盘刀叉,两份煎好的牛排,配着芦笋和小番茄。醒酒器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旁边是两只晶莹的高脚杯。桌面上甚至细心地撒了一些深红色的玫瑰花瓣,烛台上跳跃着温暖的烛火。一切都完美地复刻了电影里浪漫约会的场景,温馨,精致,充满了仪式感。
狄宸在关嘉拉开的椅子上坐下。他看着眼前这精心准备的一切,心里却没有泛起多少波澜。
“为什么回来?”他抬起眼,看向正在对面坐下的关嘉。
关嘉正拿起醒酒器,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眼,迎上狄宸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苦涩又释然的笑容:“你不去,那我就回来。”他拿起自己面前那只已经倒了半杯红酒的酒杯,举向狄宸,眼神诚恳,“阿宸,这一杯,我为我过去的任性、不懂事,向你道歉。真的,我知道错了。”
说完,他仰起头,将半杯红酒一饮而尽。喝得有些急,脸颊迅速泛起一层薄红,眼角甚至因为酒精的刺激而微微湿润,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感。
狄宸看着他,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但只是凑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醇厚的酒液滑过舌尖,带着橡木桶的香气,却无法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尝尝看,牛排应该刚好。”关嘉放下空杯,拿起刀叉,动作优雅地开始切割自己盘中的牛排,脸上重新挂起温柔的笑意。他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咀嚼着,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落在狄宸身上。
“阿宸,”他咽下食物,放下刀叉,双手交叠放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其实,不管你身边来来去去多少人,换过多少个……‘伴’,只要我知道,你的心一直在我这里,我就是不慌的。我知道,你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始终是留给我的,对不对?”
狄宸正在切割牛排的手,刀尖在瓷盘上划出细微的声响。关嘉这番自信满满、带着宣示主权意味的话,没有激起他预想中的认同或柔情。反而,脑海里猝不及防地,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老板……你能眼睁睁看着你喜欢的人……和别人接吻,还无动于衷吗?”
狄宸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他抬起眼,看向对面关嘉那张写满了“我懂你”、“我信你”的脸,眼神深邃,没有说话。只是那目光里,没有了关嘉期待中的动容或默认。
关嘉似乎没有察觉到狄宸这细微的变化,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他继续说着,语气更加温柔:“阿宸,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们明明是相爱的,心里都有彼此,为什么要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白白错过这么多年,浪费这么多时间,彼此折磨呢?不值得,真的。”
狄宸终于切下了一小块牛排,送入口中。他咀嚼着,咽下,才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关嘉。
“我很高兴……你能想明白这些。”
这话听起来像是认可,但没有关嘉预想中的激动拥抱,没有深情回应,甚至没有一句“我也一直想着你”。
关嘉眼中的期待光芒暗淡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上了羞涩和期待。
“那……阿宸,我们和好吧,好吗?以后好好的,再也不分开了。”
这一次,他问得直接,目光紧紧锁着狄宸,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狄宸与他对视着。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几秒钟的沉默,在温馨的烛光晚餐背景下,显得格外漫长,也格外紧绷。
“先吃饭吧。牛排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重新拿起了刀叉,将注意力放回盘中的食物上。
关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看着狄宸低头认真切割牛排的侧脸,那双总是显得温柔依赖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错愕。但他终究没有发作。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发干,顺着狄宸的话接道:
“……好,先吃饭。”
关嘉似乎打定主意要用这顿精心准备的烛光晚餐,唤回往日的柔情。他不再提“和好”的具体字眼,只是频频为狄宸添酒,自己也不时举杯,说着过去一些琐碎而温暖的趣事,试图用回忆的丝线,将两人重新缠绕。
几杯红酒下肚,关嘉白皙的脸颊上泛起明显的红晕,眼波流转间,更添了几分刻意为之略带醉意的娇慵。他说话的声音也愈发绵软,偶尔说到动情处,眼眶还会微微发红,幽幽地看着狄宸。
狄宸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声。他杯中的酒喝得很慢,随着关嘉的叙述,那些遥远带着柔光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愈发清晰,却也愈发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触摸不到温度。
终于,关嘉站起身,脚步似乎因为酒意而有些微的虚浮,绕过餐桌,走到了狄宸的身边。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狄宸座椅两侧的扶手上,将自己笼罩在狄宸上方,形成一个亲昵的半包围姿态。温热的、带着红酒气息的呼吸,轻轻拂过狄宸的额发。
“阿宸,”关嘉的声音又轻又软,眼睛在近距离的烛光下,亮得惊人,也湿漉漉的,“头有点晕……我们……去沙发上坐一会儿,好不好?”
他说着,不等狄宸回答,便伸出手,轻轻拉住了狄宸放在桌沿的手腕。
狄宸抬眸,看了他一眼。关嘉的脸上是因酒意而生的嫣红和脆弱。狄宸沉默了两秒,没有挣开手腕上那只手,只是顺势站了起来。
关嘉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欣喜的笑容,他拉着狄宸,脚步略有些摇晃地,走向客厅那组宽大柔软的沙发。他特意选择了远离明亮吊灯、靠近角落落地灯的那一侧。那里光线被特意调暗了,只有一盏暖黄色光线柔和的落地灯,在深色的地毯和沙发靠背上投出一圈温暖而私密的光晕,将两人笼罩其中。
关嘉率先在沙发上坐下,然后手上微微用力,将狄宸也拉坐到自己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很近,几乎大腿相贴。关嘉身上那股混着红酒、香薰和自身温柔体香的温热气息,更加清晰地萦绕在狄宸鼻端。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仰起脸,看着狄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也格外沉默的侧脸轮廓。眼神痴缠,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眷恋。然后,他像是终于忍不住,也像是酒意壮胆,身体微微前倾,伸出双臂,轻轻地环住了狄宸的脖颈。
关嘉将脸轻轻靠在狄宸的肩膀上,狄宸没推开他。
过了几秒,关嘉微微抬起头,嘴唇凑近狄宸的耳畔,声音又轻又软:“阿宸……我好想你……这几年,没有一天不想……”
说着,他微微偏过头,嘴唇循着狄宸脸颊的线条,贴上了狄宸的唇角。
是一个吻。很轻,很柔,只是嘴唇与嘴唇单纯的贴合。关嘉的唇瓣柔软,带着红酒的微甜和湿润。就只是这样,安静地贴着,仿佛在确认,在感受,在重温某种早已生疏、却试图找回的亲密仪式。
狄宸的身体,在关嘉嘴唇贴上的瞬间,似乎僵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动,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那两片温软的唇,贴在自己的嘴角。他能感觉到关嘉微微颤抖的睫毛,和那极力克制却依旧泄露了几分急切的呼吸。
这个吻,很“关嘉”。是那种他曾经熟悉、纯情而克制的吻。不带侵略性,不伸舌头,只是嘴唇相贴。这是关嘉的习惯,或者说,是他刻意培养的、让狄宸习惯的习惯——用这种看似纯洁无辜、实则充满掌控意味的亲密方式,牢牢抓住狄宸的怜惜和保护欲,让他觉得自己是那个需要被小心对待、被珍视的宝贝,从而在情感上占据绝对的上风。
然而此刻,当这熟悉的、纯情的吻落下来时,狄宸的脑海里,猝不及防地,闪过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是苏牧。是苏牧用湿热的舌尖舔过他指尖的触感;是苏牧在电话里,用沙哑的气泡音说着“老板,听说发烧的时候做,很不一样哦”;是苏牧曾经在某次缠绵后,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用那种直白到近乎粗野的喜欢,清晰地说:
“我可太喜欢和你接吻了。”
苏牧的吻,从来不是这样。不是小心翼翼,不是浅尝辄止。是唇舌纠缠的炽热,是恨不得将彼此都吞吃入腹的激烈,是带着钩子、带着毒、也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鲜活到刺痛的真实。他会咬他的下唇,会吮扱他的舌尖,会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会在分开时意犹未尽地舔舐他的嘴角,眼神迷离又清醒。
那个吻,和此刻贴在自己嘴角的、这纯情到近乎虚假的触碰,形成了天壤之别的对比。一个像燎原的野火,烧得人理智全无,血液沸腾;一个像温吞的白开水,看似无害,却寡淡得令人……心生厌倦。
狄宸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不是心动,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清晰的比较后得出的落差感。他闭了闭眼,试图将脑海中那张带着挑衅笑意的脸驱散,但苏牧说“喜欢和你接吻”时那亮得惊人的眼睛,却清晰无比。
关嘉似乎察觉到了狄宸瞬间的走神。他贴在狄宸嘴角的唇瓣微微动了动,却没有深入,只是稍稍退开了一点点距离,依旧保持着鼻尖相触的亲密姿态,声音带着委屈的鼻音,轻声问:“阿宸……怎么了?”
狄宸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关嘉那双满是深情的眼睛里。那里面,有他曾经无比熟悉、也甘之如饴的依赖和掌控。可此刻看来,却只觉得……疲倦。
他没有回答关嘉的问题,只是极其缓慢地,向后,拉开了两人嘴唇之间那最后一点若有似无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