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夫曰》砚北生花

89、第 89 章

　　“关嘉，你觉得……唇舌纠缠深入的接吻，很脏吗？”

　　这问题问得突兀，也尖锐。

　　关嘉环抱着狄宸脖颈，怔愣了一瞬。他微微抬起头，与狄宸拉开了些许距离，以便看清对方的表情。狄宸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正静静地看着他。关嘉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脸颊上因酒意和亲吻而泛起的红晕似乎也褪去了一瞬。他没想到狄宸会突然问这个，这完全偏离了他预设重温旧梦的剧本。

　　但很快，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顺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强。他轻轻咬了咬下唇，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狄宸过于直接的注视，声音放得更软：

　　“阿宸……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如果……如果你喜欢的话，我……我也可以的。”他说着，重新凑近狄宸，这次，他不再满足于只是嘴唇相贴，而是微微启唇，小心翼翼地伸出了舌尖，试图描绘狄宸的唇形，然后怯怯地想要探入。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为爱“牺牲”和“改变”的意味。他以为，这是狄宸在暗示他不够热情，不够“放得开”。

　　然而，就在关嘉温热的舌尖即将碰触到狄宸齿关的瞬间——

　　“嗡嗡嗡……”

　　一阵突兀而持续的手机震动声，声音来自狄宸刚才随手放在沙发旁小几上的手机。

　　关嘉的动作猛地顿住，舌尖僵在狄宸唇边。他眼中飞快掠过被打断的不悦和隐隐的慌乱。但他没有退开，反而像是要证明什么，又或者是不想给狄宸接电话的机会，他重新闭上眼，更用力地吻了上去，舌尖也试图更深入。

　　狄宸却在他再次靠近的瞬间，抬手，稳稳地，握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微微推开。

　　“我接个电话。”狄宸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没有产生丝毫气息的变化。他松开关嘉，站起身，走到小几旁，拿起了还在震动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狄宸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苏牧。

　　他突然冒出一种错觉，仿佛这个电话，他已经等了很久，或者说，潜意识里，一直在等。

　　他几乎是立刻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喂？”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得惊人。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人群疯狂的尖叫和口哨，酒杯碰撞的脆响，几乎要将苏牧的声音淹没。他听起来……状态很不对劲。

　　“喂？你……你到了吗？”苏牧的声音透过嘈杂的背景传来，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明显的醉意，吐字都有些含糊不清，像是舌头打了结。

　　“什么？你在哪儿？”狄宸的眉头骤然紧锁，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嗨，帅哥，一个人吗？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一个陌生的、带着轻佻笑意的男声，突然在苏牧旁边很近的地方响起，穿透嘈杂的背景音，清晰地传入话筒。

　　“不好意思啊……接、接朋友呢……”苏牧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对那个搭讪的人解释。

　　“可以……亲一下吗？就一下？”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不依不饶，距离似乎更近了。

　　“苏牧！”狄宸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手背青筋隐现，他几乎是低吼出声，“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的苏牧似乎被他的吼声惊得顿了一下，背景音乐嘈杂声小了一些。他含糊地嘟囔：“我……我在电梯里啊……你等等我，我、我马上就下来了……”声音飘忽，显然醉得不轻。

　　“那可以……拥抱一下吗？就抱一下，暖和。”还是那个阴魂不散的陌生男声，黏腻地、不厌其烦地纠缠着，仿佛吃定了苏牧醉后无力反抗。

　　“苏牧，告诉我，你现在到底在哪个酒吧？！”狄宸的呼吸因为愤怒和某种不祥的预感而变得粗重，他强迫自己冷静，再次追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咦？之前……不是告诉过你了吗？”苏牧的声音里充满了醉后的理直气壮和困惑，他慢吞吞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在……xx路……xxx酒吧呀……我都……到楼下等你了……你怎么……还不来……”他甚至还带着点抱怨。

　　“嗨，帅哥，你看着……真的好棒，身材绝了……可以……亲你一下吗？就一下，我保证……”那个令人作呕的男声再次响起。

　　“苏牧！”狄宸刚要开口发出最后的警告。

　　“嘟……嘟……嘟……”

　　电话被毫无预兆地挂断了。

　　狄宸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胸口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怒火在他血管里奔涌冲撞，几乎要冲破他那冷静自持的外壳。他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阿宸……怎么了？谁的电话？”关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脸上的红晕早已褪尽，他走过来。

　　狄宸猛地转过身：“苏牧喝多了，在酒吧遇到麻烦。我去接他。”他说着，不再看关嘉，迈开长腿，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阿宸！”关嘉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心底那点强撑的温顺和懂事瞬间崩裂。猛地冲上前，从身后紧紧地、用尽全力地抱住了狄宸的腰，将脸死死埋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哭腔，“别走！阿宸，你别走！我都回来了，我已经回到你身边了，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丢下我去找别人？！今天……今天是圣诞节啊！”

　　“关嘉，别闹。”狄宸试图掰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但关嘉抱得死紧，他一时竟没能立刻挣脱，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耐和焦躁，“苏牧喝多了，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我只是去接他，你别胡思乱想。”

　　“我闹？我胡思乱想？”关嘉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从我回来到现在，我闹过吗？我提过一句以前的事吗？我放下所有的骄傲和面子，主动来找你，想和你和好，想弥补过去的错……可你呢？阿宸，你看看你！我回来这么久，你见过我几次？哪一次不是因为这个苏牧，那个苏牧！电话是他，消息是他，连今晚……连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的圣诞节，你也要为了他丢下我！”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

　　“狄宸！你告诉我，这个苏牧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啊？他不就是仗着那张脸有几分像我，你才让他留在身边的吗？一个替身！一个赝品！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一次次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关嘉嘶吼着。

　　“够了，关嘉！”狄宸猛地转过身，双手用力握住关嘉的肩膀，将他从自己身上扯开一段距离。“他是他，你是你。你们不一样。从来就不一样。”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将那句更重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带着最后一点耐心说道：“放手吧。别让我说第二遍。”

　　“我不！我不放！”关嘉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刺激到了，他挣扎着，试图重新扑上去抱住狄宸，眼泪流得更凶，声音里充满了哀求，“阿宸，我不放！每年的圣诞节……我们都是一起过的，你忘了吗？我们说好要一起过每一个圣诞节的！你不能走……你不能丢下我……”

　　“可每年的圣诞节后，”狄宸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冰冷，他看着关嘉，一字一句，清晰地提醒，“我得到的，都是你的拒绝。关嘉，狼来了的故事，听多了，是会腻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关嘉头上。他所有的哭泣、控诉、哀求，都在这句平静的陈述面前，变得苍白而可笑。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狄宸，脸上的泪水还在流淌，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狄宸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早已没有了往日炽热情感的平静，终于明白，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他那些自以为是的筹码和回忆，在狄宸心里，或许早已失去了分量。

　　最终，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关嘉环在狄宸腰间的手臂，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他颓然地后退了两步，眼神空洞，面如死灰。

　　狄宸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深处似乎掠过悲凉的情绪，但很快湮灭无踪。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你让我……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砰。”

　　门关上了。

　　关嘉瞬间瘫软下去、跌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他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过了许久，眼中空洞的绝望，才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怨恨和冰冷所取代。

　　苏牧。

　　次次都是你。

　　每一次，都是你坏我的事，抢走他。

　　你总是要和我作对，是吧？

　　好，很好。

　　他猛地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痕，眼神变得阴鸷而狠厉。他撑着墙壁，有些踉跄地站起来，走到沙发边，找到了自己被扔在角落的手机。

　　他几乎没有犹豫，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一个明显带着醉意、却因看到来电显示而瞬间清醒、充满惊喜的声音：

　　“嘉嘉？怎么了？你怎么……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你现在不是应该……跟狄宸在一起吗？”是周子扬。他此刻似乎正在某个喧闹的酒吧，背景音嘈杂。

　　关嘉听着周子扬的声音，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因为委屈和不甘而涌了上来。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脆弱、无助，带着浓重的哭腔，对着话筒哽咽道：

　　“子扬……他走了……他又被苏牧叫走了……子扬，我该怎么办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什么？！他又走了？！因为那个苏牧？！”周子扬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怒和心疼，他急切地说道，“嘉嘉你别哭！你别着急！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过来找你！我马上就到！你等着我，别做傻事，我一定帮你想办法！一定！”

　　“好……那我等你，子扬……”关嘉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但眼底那冷意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灯光温暖的公寓里，圣诞的装饰还在闪烁，玫瑰花瓣散落在精致的地毯上，烛火早已熄灭。

　　狄宸让司机往酒吧区开，只是这圣诞夜，酒吧一条街到了十点多，正是最拥堵的时候。车子像蜗牛一样在熙攘的人流和车流中艰难挪动，闪烁的霓虹和喧嚣的音□□过紧闭的车窗渗进来，搅得人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他盯着窗外缓慢倒退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每一次停顿都像是在给耐心倒计时。

　　另一边，苏牧是真喝多了。他站在路边，冷风一吹，酒意更上头，他晕晕乎乎地靠在一家路边的灯柱上，手里攥着的手机像是千斤重，几次想拿稳都滑溜溜的。夜风吹得他单薄的黑色高领毛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脸颊在低温下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眼神迷离，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晃荡的水。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的名字在他模糊的视线里跳动。他眯着眼，努力对准，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好几下才接通，含混地“喂？”了一声，声音软糯，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在哪儿？”狄宸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压得又低又沉。

　　苏牧慢吞吞地转着脑袋，四下张望，视线飘忽不定，最后落在一棵装饰着无数彩灯、亮得晃眼的巨大圣诞树上。“我在……路边啊，”他拖长了调子，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这儿有棵……好大的圣诞树，一闪一闪的……”

　　“在那儿等着。哪儿也别去！”狄宸几乎是咬着牙下达指令，随即挂了电话，催促司机再快些。

　　苏牧确实晕得厉害，脚下发软。之前第一个电话，是他醉意朦胧间下意识拨出去的，没多想，指尖就自动找到了狄宸的号码。但“出来接朋友”这个念头，倒也不全是胡诌，只是此刻朋友是谁，在哪，他脑子里早已糊成一团浆糊。

　　“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一个低沉的、带着点刻意修饰过的绅士腔调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苏牧皱了皱眉，努力聚焦视线，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摆了摆手，动作绵软无力。“没……事。”

　　“你要去哪儿？这么冷的天，我送你过去吧。”那个男人并未离开，反而又靠近了一步，语气体贴，目光却在苏牧被酒意熏红的脸和被毛衣包裹的腰线上流连。

　　苏牧勉强直起些身子，眯着眼打量眼前的人。穿着考究的羊绒大衣，头发一丝不苟，长相算得上周正，透着一股所谓“老钱”的矜持感，但眼神里那点东西，让苏牧本能地不太舒服。“不……用哦，”他摇摇头，“我在……等人。”

　　“外面太冷了，我带你到旁边酒吧里面等吧，暖和点。”男人说着，已经伸出手，看似礼貌实则带着点控制的力道，扶住了苏牧有些摇晃的胳膊和后背。

　　“不……不用。”苏牧想挣脱，但手上没力气，脑子里也晕，动作显得绵软抗拒。

　　“别客气，正好我也在等人，一起等等，有个伴儿。”男人笑了笑，手上加了些力道，半推半扶地就想把苏牧往旁边带。

　　“苏牧！”

　　一声低喝，带着压抑的怒火，瞬间打破了这边诡异的拉扯。

　　狄宸从刚刚停稳的车里快步出来，甚至没等司机完全靠边。他身形高大，几步就跨到两人面前。他的目光先落在苏牧醉意朦胧、透着不正常的红的脸上，随即转向那个扶着苏牧的男人，眼神带着冰冷的警告意味。

　　那男人迎上狄宸的目光，脸上绅士般的笑容未变，甚至还带着点饶有兴味的打量。他松开扶着苏牧的手，姿态从容，甚至在离开前，对着狄宸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玩味：“先生，你男朋友样子在这种地方，喝成这个样子，可是很危险的。”说完，他才转身，不紧不慢地融入身后涌动的人潮，消失不见。

　　狄宸没理会那人的话，也没去看他离开的方向。他沉着脸，一把扶住因为失去支撑而晃了一下的苏牧。苏牧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冷风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牧抬起头，眯着眼，焦距对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脸上露出一个迟钝又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咦？狄宸？你……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狄宸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扶着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带着他往车子的方向走，“你想跟谁走？嗯？”

　　“我……我接朋友呢……”苏牧被他带着走，脚步虚浮，嘴里还固执地念叨着最初的“任务”，思维显然还停留在醉酒后的某个碎片里。

　　到了车旁，司机早已打开后座车门等候。狄宸看着苏牧这副醉醺醺、毫无防备、还差点被人带走的模样，心头那股火气混杂着后怕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猛地窜了上来。他没再多说，一只手按在苏牧的后颈上——力道不轻，不容分说地将人往打开的车门里一塞。

　　“哎……”苏牧被按得踉跄了一下，低低哼了一声，晕头转向地跌进了温暖的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