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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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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被狄宸粗暴地甩上,发出沉闷的“砰”一声巨响,窗外,城市霓虹的光影飞速倒退。
司机早已在驾驶座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只从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座气氛骇人的两人。苏牧被刚才那一拽一塞弄得有些狼狈,湿透的衬衫紧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淌着冰冷的水。
狄宸胸口依旧因为暴怒而微微起伏,他看也没看苏牧,只沉声对前座吩咐,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戾气:“空调,打高。”
暖风立刻从出风口强劲地吹出来。
苏牧靠在座椅里,身体因为寒冷而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然后,他侧过头,看向身旁浑身低气压的狄宸,嘴角竟然向上弯了弯,扯出一个没什么力气甚至带着点无辜的笑容。
“怎么了老板,这么大火气……我外套……好像还在里面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甚至带着点抱怨自己丢了东西的意味,在此刻的情境下,无异于火上浇油。
狄宸猛地转过头,他伸出手,一把捏住了苏牧的下颚,迫使苏牧抬起头,迎上他震怒的视线。
“苏、牧!你今晚……是在挑战我的底线!”
苏牧被他捏得生疼,蹙起了眉,但眼神却在狄宸盛怒的逼视下,奇异地发生了变化。那里面伪装的无辜和笑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空荡荡的脆弱,甚至迅速氤氲起一层朦胧的水汽。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反驳,只是任由狄宸捏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却缓缓抬起来,抓住了狄宸另外一只手。
然后,他牵引着狄宸的手,然后,轻轻地贴在了自己左侧胸膛——心脏的位置。
“它……”苏牧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神空洞地望着狄宸,“……可能生病了。这里……闷闷的,很难受。”
话音刚落,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泛红的眼角滑落,划过冰凉的脸颊,“啪嗒”一声,不偏不倚,正砸在狄宸捏着他下颚的手背上。
那温度,烫得狄宸指尖蜷缩了一下。
紧接着,苏牧的身体又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这次不是演戏,而是真实的生理反应。
“狄宸……我冷。”
这声带着颤抖和鼻音的“我冷”,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狄宸胸膛里那团熊熊燃烧的暴怒。他盯着苏牧苍白的脸,湿漉漉的、泛红的眼睛,以及那滴砸在自己手背上、迅速变得冰凉的眼泪,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怒火,仿佛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上不下,烧得他更加烦躁,却也……泄掉了一部分力道。
他捏着苏牧下巴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看着苏牧微微发抖的嘴唇和湿透的单薄身体,他猛地收回手,自己的西装外套还落在酒吧,直接伸出双臂,将眼前这具冰冷颤抖的身体用力揽进了自己怀里。
“刚刚在台上,怎么没见你怕冷?”
“阿嚏!”
回应他的,是苏牧一个猝不及防响亮的喷嚏。他整个人在狄宸怀里震了一下,鼻尖瞬间变得更红,眼睛也因为生理性的泪水而更加水润。
“你放开我吧……我可能真得流感了……最近班里……好多小朋友都中招了……别传染给你。”
“别动。”狄宸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他冰凉的身体更密实地圈在自己怀里。他低下头,下巴抵着苏牧湿漉漉的发顶,声音里的怒意又消散了些,“哪有那么容易传染。乖点,别乱动。”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刚才的“乖点”太过柔和,又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但语气已远不如刚才骇人:“你今晚……真是胆大妄为。”
苏牧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身体细微的颤抖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泄露着他的不适。
“老板……你能眼睁睁看着你喜欢的人……和别人接吻,还无动于衷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又直指核心。狄宸眼前闪过酒吧卡座里,关嘉凑上来的脸,和舞台上,那个陌生男人贴近苏牧、几乎吻上去的画面……胸腔里那点残存的烦闷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似乎因为苏牧这句带着鼻音、仿佛只是单纯疑惑的质问,而悄然松动、消散了些许。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环抱的手臂,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然后,从喉咙里滚出一句:
“会说你就……多说点。”
这话听起来像是不悦的讽刺,可那语气,却分明柔和了许多。
“你可真坏啊……”苏牧在他怀里含糊地抱怨,带着浓浓的鼻音。话音未落,又是一个猝不及防的“阿嚏!”
车子驶入别墅区,停在主宅门前时,夜已深沉。狄宸平时深夜归来,极少惊动佣人,能自己处理就自己处理。但今晚,他看着怀里脸色愈发苍白、身体时不时轻颤一下的苏牧,破天荒地拿出手机,给管家丘德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很快,他言简意赅:“准备条厚毛毯,送到门口。现在。”
不过一两分钟,当车子停稳时,穿着整齐的丘德已经拿着一块蓬松柔软的羊绒毯,静候在车门旁。看到狄宸抱着浑身湿透、状态明显不对的苏牧下车,丘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专业素养让他立刻收敛神色,上前一步,抖开毛毯。
狄宸接过毛毯,迅速将苏牧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苏牧被毯子一裹,接触到外面更冷的夜风,又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开始轻微打架。狄宸眉头紧锁,不再多言,打横将人抱起,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径直上了三楼,回到自己的主卧。
他将苏牧轻轻放在床上,苏牧蜷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泛红的脸,眼睛半阖着,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呼吸有些粗重。
“丘德,放一缸热水,稍微热一点。”狄宸一边吩咐,一边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苏牧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他眉头蹙得更紧,从床头柜的医药箱里翻出电子体温计。
“嘀”一声轻响,数字显示:37.8℃。
“真发烧了。”狄宸放□□温计,看着床上似乎昏昏沉沉的人,“明天别去学校了。自己病着,再去传染给小朋友。”
苏牧从毯子里发出一个闷闷的“嗯”,算是回应,连眼睛都没力气睁开。
热水放好,狄宸将苏牧从毯子里剥出来,小心地抱进浴缸。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冰冷僵硬的四肢,苏牧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身体稍微放松了些,但眼皮依旧沉重。
泡了一会儿,狄宸用大浴巾将人擦干,又拿出吹风机,坐在床边,让苏牧靠在自己身上,耐心地给他吹干湿漉漉的头发。暖风嗡嗡作响,发丝在指尖穿过。苏牧晕乎乎地靠着他,脑袋一点一点,仿佛随时会睡过去。
“你这么好……”苏牧忽然含糊地开口,声音被吹风机的噪音掩盖了大半,但狄宸还是听清了。
苏牧靠在他肩上,闭着眼,似乎是在梦呓,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他还要走呢?”
狄宸拿着吹风机的手,顿了一下。他没说话。
苏牧却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分析的语气,慢吞吞地给出了答案:“一……是你惯的。二……是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三……是他其实,没那么喜欢你。”
这话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狄宸心上某个尘封的角落。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着。然后,他忽然开口:“那你呢?你现在这样……算不算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苏牧闻言,含糊地笑了两声,那笑声没什么力气。他微微摇头,脑袋蹭着狄宸的肩膀:“Nonono……我呀,我那是……放手一搏。我赌赢了而已。”
“要是我今晚……没过去呢?”狄宸追问。
苏牧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烦,他蹙了蹙眉,眼睛都没睁开,嘟囔道:“老板……多大的人了,还做这种……假设性的问题?”他动了动,似乎想换个姿势,却发出一声低低的声吟,“……头晕。”
狄宸见状,不再多问。他将吹风机放到一边,重新将人抱起,放回已经换了干爽床单的被窝里。床头柜上,丘德已经备好了温水和退烧药。
狄宸看了看药盒说明,取出适当的剂量,又试了试水温,然后扶起苏牧:“把药吃了再睡。”
苏牧勉强睁开一点眼睛,目光涣散地看着他手心的药片和水杯,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不是头孢吧?我晚上……可是喝了酒的。”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和警惕。
狄宸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谨”弄得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想什么呢?”
“怕你谋杀……然后只见旧人笑,不见新人哭……”苏牧接过药片和水杯,一边嘟囔着不着调的话,一边就着温水,乖乖把药吞了下去。吞咽时,喉咙似乎有些不适,他轻轻咳了两声。
“苏牧,”狄宸看着他吃完药,重新躺下,替他掖好被角,忍不住伸手,用指背蹭了蹭他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无奈,“我真想……掰开你这脑袋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苏牧闭着眼,含糊地声回答:“装着……脑浆啊……”话音越来越低,尾音消失在逐渐平稳的呼吸里,像是马上就要彻底睡过去。
狄宸看着他渐渐松缓的眉心,正准备起身去洗漱。
突然,床上的人又猛地睁开了眼睛!那眼神因为高烧和昏沉而有些涣散。苏牧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请假!手机!快……给我手机!不然……要死过去了……”
他看起来是真的着急,额头上甚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又冒出了一层虚汗,脸色潮红,呼吸也急促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狄宸被他这样子弄得心里一紧,连忙按住他:“别动!要请什么假?我帮你请!”
“学校……帮我请假……发烧了……”
“好,好,你别动,我帮你请。”狄宸立刻拿过苏牧扔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让苏牧解锁,找到通讯录里学校的电话,简短地说明情况,替苏牧请了病假。
等他挂断电话,转过身,发现苏牧已经保持着刚才那个半撑起身的姿势,一动不动了。
狄宸轻轻叹了口气,上前小心地扶着他重新躺好,将被子仔细掖好。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似乎比刚才更高了些。他拧了条冷毛巾,轻轻敷在苏牧额头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床上昏睡过去的人。
今晚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愤怒,失控,那滴滚烫的眼泪,冰冷的颤抖,含糊的呓语,还有那句“放手一搏,我赌赢了”……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被他随意扔在沙发另一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屏幕,是关嘉。
他盯着那闪烁的光标看了几秒,才缓缓倾身,拿过手机。解锁,是几条接连发来的消息。
关嘉:阿宸,你走得太急了,西装外套落下了。我帮你带回来了。
关嘉:你还好吗?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我太心急了。就是看到你,太高兴了。
关嘉:苏牧他……没事吧?
关嘉:记得我们刚在一起那年冬天吗?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我半夜突然发高烧,你穿件体恤就着急出门给我买药,结果自己也冻感冒了,还嘴硬说不冷,陪我挂水的时候自己先睡着了……那时候真好,你对我真好。
关嘉:阿宸,我知道我以前很任性,做了很多错事,让你伤心了。但我真的改了,也真的知道错了。我们……还能回到那时候吗?哪怕一点点?
狄宸一条条看完,那些文字描述的景象,随着关嘉的话语,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浮现,那是他生命里为数不多关于“爱情”的具象记忆。关嘉曾是他青春里最鲜活明亮的一部分,他曾经那样毫无保留地喜欢过、疼宠过这个人。
如果不是关嘉后来年复一年、变本加厉的“作”——用分手当威胁,用消失当惩罚,用别的男人来试探,反复消耗他的耐心和感情,将那份最初的纯粹美好,磨成了令人厌倦的猜疑、疲惫和一次比一次更深的失望——或许,那份滤镜至今依然光鲜亮丽,坚不可摧。
但滤镜早已破碎。只是今夜,在经历了苏牧惊世骇俗的“舞台表演”和突如其来的病弱,在他自己情绪大起大落之后,这些带着特定温度的记忆碎片,被关嘉刻意唤起。
的确,有那么一瞬间的触动。为那段再也回不去的纯真岁月,为那个曾经全心全意付出过的自己,也为眼前这深夜独处时、被孤独和往事悄然侵袭的脆弱时刻。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打字,删除,又打字。最终,他回复了过去。
狄宸:嗯。过两天有空,我去拿。
发送。
而手机屏幕,在他发出那条消息后,很快又亮了一下。大概是关嘉的回复。但狄宸没有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