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第 83 章 ...
-
苏牧坐在沙发尾端的阴影里,他低垂着眼,试图将自己与卡座中心那片越来越粘稠的旧日温情隔绝开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周子扬敏锐地捕捉到了狄宸态度那一丝微妙的松动——他没有推开关嘉的亲近,没有打断众人怀旧的言语,甚至在那杯“破镜重圆”的敬酒时,也举了举杯。这无疑给了周子扬巨大的鼓舞和底气。
他脸上带着得意和快意,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离开了自己原本的位置,几步就踱到了沙发尾端,一屁股坐在了苏牧旁边的空位上。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浓烈的古龙水味道,令人不适。
“哟,一个人坐这儿喝闷酒呢?”周子扬斜睨着苏牧,“怎么,看着正主回来了,心里不是滋味了?”
苏牧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只是将杯中最后一点酒水缓缓饮尽。
周子扬见他不理,非但不恼,反而嗤笑一声,身体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苏牧耳边,继续输出:
“早跟你说过,你不过就是个临时替代品,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看看,这才几分钟?关嘉一回来,狄宸眼里还有你吗?啧啧,刚才让你坐这儿,还真是有先见之明,省得在中间碍眼。”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卡座中心。那里,关嘉似乎因为狄宸没有立刻拒绝而变得更加大胆。他松开了环着狄宸胳膊的手,转而拿起果盘里一颗晶莹的葡萄,细长的手指仔细剥掉皮,然后轻轻递到狄宸唇边,眼睛弯弯的:“阿宸,尝尝这个,好甜的。”
背景里,李弛适时地笑着调侃:“还是关嘉会照顾人,狄宸,你这福气,我们可是羡慕不来。”
狄宸看着递到唇边的葡萄,又看了看关嘉亮晶晶的眼睛。他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刻吃,但也没有避开。在周围几道含笑注视的目光中,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微微低头,就着关嘉的手,将那颗葡萄含了进去。动作很轻,甚至有点僵硬,但在这种氛围下,这个微小的接纳,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牧的心上。
他甚至能看到关嘉脸上瞬间绽开灿烂又带着点羞涩的笑容,以及狄宸喉结滚动,咽下葡萄时,侧脸线条那片刻的柔和。
“啧,看到了吧?”周子扬满意地欣赏着苏牧骤然绷紧的下颌线,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这才是正牌该有的待遇。你呢?苏牧,你算什么东西?一张相似的脸,还真以为能取代人家多年感情了?我告诉你,你就是个玩意儿,用完了随手就能丢的玩意儿。关嘉回来了,你也就该识相点,自己滚蛋了,别等着人开口赶,那多难看。”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刻薄,密密麻麻地扎过来。而背景里,关嘉因为狄宸的“顺从”而更加放松,他干脆将头靠在了狄宸的肩膀上,侧着脸,小声地和狄宸说着什么,语气亲昵。狄宸虽然没有太多回应,但也没有推开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酒。
又有朋友起哄:“狄宸关嘉这次回来,可得好好补偿人家。”
“对啊对啊,关嘉最喜欢极光了,念叨好久了。狄宸,这次可不能放鸽子了。”
关嘉闻言,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狄宸:“阿宸,我们……今年圣诞节去冰岛,好不好?就我们两个。”
狄宸眼神顿了一下。冰岛……他记得不久前,在另一家餐厅的烛光下,他也曾对一个眼睛亮晶晶的人提过去冰岛,看极光,泡蓝湖温泉。当时那个人也问他:“就我们俩去?”
回忆与现实重叠,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旧日温情和众人期待裹挟着难以挣脱的无力感。他看着关嘉殷切的眼神,看着周围朋友“乐见其成”的笑容,喉咙有些发干。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移开了视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仿佛想用酒精浇灭心头那点不合时宜关于另一张脸的清晰记忆。
这声含糊的“嗯”,在关嘉和众人听来,无疑是默许,甚至是承诺。
“太好了!”关嘉开心地笑起来,重新靠回狄宸肩上,甚至轻轻蹭了蹭,“阿宸最好了。”
周子扬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的得意几乎要飞扬起来。他转回头,看着苏牧那张在昏暗光影下越来越苍白、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听见了?冰岛,极光,二人世界。苏牧,梦该醒了。你那个老板,现在眼里心里,只有他失而复得的宝贝。你呀,趁现在狄宸可能还会看在这张脸的份上,给你点遣散费,赶紧拿钱走人,给自己留点最后的体面。不然……等关嘉彻底站稳了,你想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说不定,还得脱层皮。”
苏牧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了眼。镜片后的眼睛,在卡座边缘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那里面没有周子扬预想中的愤怒、崩溃或哀求。
他没有看周子扬,甚至没有聚焦。他的目光,越过了周子扬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越过摇曳的烛光和氤氲的酒气,直直地、没有任何阻碍地,落在了卡座中心。
落在狄宸任由关嘉靠着、甚至没有推开的手上。
落在狄宸因为喝了酒而微微泛红的、对着关嘉低语的侧脸上。
心,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所有的温度、悸动、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隐秘的期待和试探,都在这一刻,被冻结,然后碎裂,化为齑粉,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
原来,这就是答案。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终,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握着空杯的手指,然后,缓缓地,松开了力道。
玻璃杯底与坚硬的大理石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叮”响。在这个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也随之轻轻落地,摔得粉碎,再也拼凑不回原样。
关嘉似乎被方才狄宸隐晦的默许和众人的起哄所鼓舞,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温顺乖巧,在转向沙发尾端时,悄然褪去,覆上了一层看似和善、实则带着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笑意。他在狄宸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起身,端着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酒,步履优雅地穿过卡座,停在了苏牧面前。
周子扬见状,脸上露出一个等着看好戏的冷笑,他慢悠悠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关嘉让出“发挥”的空间,眼神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苏牧,是吧?”关嘉开口,声音是清朗柔和的,甚至带着点客气,他微微歪头,目光在苏牧脸上仔细逡巡,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瑕疵,“早就听过你的名字了。没想到……真人看着,是有点意思。”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你很厉害啊,能把阿宸哄得……连我的卡都停了。看来,是下了不少功夫?”
卡座里的说笑声似乎低了些,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这边。
苏牧抬起眼,迎上关嘉审视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睛毫无波澜,甚至在关嘉话音落下时,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笑容,那笑意同样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和淡淡的嘲讽。他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柔软的沙发背,姿态甚至比刚才更加放松。
“彼此彼此。能把你这位……正主,逼得不得不主动回来,”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卡座中心狄宸的侧影,“看来我也没算白费功夫。他……是不是还得谢谢我,帮他验验货,看看某些东西是不是还值得往回捡?”
“你!”关嘉脸上那点伪装的和善瞬间僵住,眼底闪过恼怒,但很快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带上了轻蔑和优越感,语气也冷了几分:“呵,不过是仗着有几分长得像我罢了。不是你的东西,就不要痴心妄想,妄图染指。赝品永远是赝品,上不得台面。”
苏牧闻言,低低地嗤笑了一声。他微微偏头,目光在关嘉脸上毫不客气地刮过,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嘴唇,带着一种货比三家的挑剔和倨傲:“像你?我想,只要眼睛没瞎、审美在线的人,应该都能看出来……”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身体前倾,凑近关嘉些许,“我比你帅,比你好看,气质比你正。至于谁像谁……呵,说句不好听的,你现在这副样子站在我旁边,倒更像是个……用力过猛的,劣质仿冒品。”
“你!”关嘉彻底被激怒,脸颊因为羞愤而涨红,胸膛微微起伏,握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酒液差点晃出来。他死死瞪着苏牧那张近在咫尺、带着冰冷笑意的脸,恨不得将酒杯里的酒泼上去。但残存的理智和长久以来在狄宸面前维持的形象,让他硬生生压下了这股冲动。
“你看你,除了这张嘴,还有什么?只会逞口舌之快!”
“我都不慌,你急什么?”苏牧退回原处,语气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怜悯,“稳重点,关先生。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正主的风范,可别丢了。”
关嘉气得呼吸都重了,胸口一阵发闷。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本该惊慌失措或黯然退场的“替身”,竟然如此牙尖嘴利,油盐不进。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压低声音,语带威胁:“哼,你现在也就剩这张嘴硬了。我劝你,自己识趣点,早点滚蛋,还能拿点好处,体面退场。别等到最后,让人撵你走,那可就……太难看了。”
“我都不担心,你倒是替我操起心来了。”苏牧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甚至给自己又倒上了一杯酒,又抿了一口,“这份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的去留,好像还轮不到关先生你来决定吧?”
“你!”关嘉被他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样子彻底激怒,理智的弦濒临崩断。他眼神阴沉下来,往前逼近半步,几乎要贴上苏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咬牙切齿地抛出了自以为的杀手锏:
“你信不信,我今晚就能让你回不了那栋别墅?你还不知道吧?三楼,除了主卧,还有一间一直锁着的卧室,那是我以前的房间。里面的东西,阿宸一样都没动过,一直给我留着呢!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住在那里?”
苏牧镜片后的瞳孔,在听到“三楼还有一间卧室”时,收缩了一瞬,像被细针极快地刺了一下。这个信息,他确实不知道。他确实在三楼看到过另一扇紧闭的门,但他没问过,狄宸也没提过。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破裂。甚至,在那瞬间的凝滞后,他嘴角的弧度反而加深了些。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关嘉那双因为愤怒和隐隐的得意而微微发红的眼睛,慢条斯理的回道:“是吗?那还真是不巧。我最近……好像一直跟他睡在主卧。至于你说的那个房间……抱歉,没注意过。可能锁得太好,灰尘积得太厚,他……忘了吧?”
“你!”关嘉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随即被更汹涌的怒火和难以置信取代。他之前旁敲侧击问过狄宸,狄宸从来没有让替身登堂入室到同床共枕的地步,更别提一直留宿主卧!那是他多年以来让狄宸适应的习惯!这个苏牧,不仅牙尖嘴利,竟然还……还真的爬上了狄宸的床,甚至可能……长期占据?!
羞辱感和一种被彻底侵犯领地的恐慌,让关嘉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握着酒杯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咯咯作响。他死死瞪着苏牧,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就在这时,卡座另一端有人喊道:“关嘉!别聊了,过来玩游戏了!就等你了!”
关嘉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恶言和砸杯子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勉强重新挂起那副温柔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僵硬无比,眼底的阴鸷尚未完全散去。他转头,朝喊话的方向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柔和:“来了。”
他最后狠狠剐了苏牧一眼,然后才转身,快步走回了卡座中心。
周子扬一直抱着胳膊在旁边看戏,此刻见关嘉脸色难看地回来,而苏牧依旧八风不动地坐在那儿,心里那点因为关嘉“受挫”而产生的不快,立刻转移成了对苏牧更深的恶意。他眼珠一转,故意抬高声音,冲着沙发尾端的苏牧,用一种看似热情、实则充满排挤意味的语气邀请:“苏牧,别一个人坐着啊,一起来玩游戏呗?人多热闹!”
立刻有人接话,语气带着明显的敷衍和排外:“哎呀,子扬,我们这游戏规矩多,苏牧第一次来,又不熟,还得从头给他讲规则,多扫兴。不如我们先玩几把,让他旁边看看,看明白了再加进来也不迟嘛。”
“就是就是,先玩我们的。”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苏牧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无懈可击的、甚至带着点“感谢体谅”意味的浅笑,他朝周子扬和说话那人的方向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好啊,你们先玩,我看看。”
他答应得干脆,姿态坦然。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痕迹,又深了几分。
卡座中心重新热闹起来,游戏开始,骰子撞击骰盅的清脆声响,起哄声,笑骂声,关嘉刻意放软的撒娇声,狄宸偶尔低沉的回应……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将他彻底排斥在外的声浪。
狄宸在游戏间隙,抬起眼,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在了沙发尾端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苏牧脸上那抹平静的、甚至带着点礼貌微笑,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不知为何,狄宸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那笑容……太标准,太完美,也……太遥远。不像平时苏牧看着他时,眼里那种或狡黠或挑衅或依赖的鲜活光亮。
狄宸莫名地感到一阵细微的不适。像看到一件本该璀璨夺目的珠宝,被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冰冷坚硬的外壳。他眉心蹙了一下。至于为什么会因为苏牧这样一个平静到甚至堪称“懂事”的笑容而感到不适,他来不及,也下意识地不愿去深究。只是那点细微的涟漪,终究是在他因旧日温情和酒精而有些麻痹的心湖上,悄然荡开了一丝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