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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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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苏牧是被窗外过于刺眼的阳光晃醒的。他盯着天花板繁复的石膏线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才缓慢地眨了眨眼。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寸骨头都透着寒意,那是昨晚在阳台上被夜风浸透、又在冰凉地板上蜷缩半宿的后遗症。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撑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打开房门,走廊里也空无一人。他站了一会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通往三楼的那段楼梯。
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着,他知道狄宸已经出门了。
他一步步踏上楼梯。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他停在书房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他停顿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然后,拧动,推开。
苏牧的目光直直落在书桌的抽屉上。
他走过去,在宽大座椅上坐下。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轻轻拉了下抽屉把手。
抽屉缓缓滑开,里面倒扣着深褐色皮质相框。
苏牧的呼吸屏住了。他盯着那个相框,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才伸出微微发抖的手,将它拿了出来。相框有些分量,边缘被摩挲得光滑。他翻转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背景像是在某个露天咖啡馆,阳光很好,男人看着镜头,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他穿着简单的白体恤,发型清爽,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
苏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钉在照片上,瞳孔急剧收缩。像?何止是像。那眉眼间的神韵,那嘴角弯起的弧度,那侧脸线条的走向……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便隔着相纸和岁月,依然能看出某种相似的、清澈又带着点倔强的光。
是照片里的人,像他。不,不是,是他像照片里的人。
一阵尖锐的耳鸣猛地袭来,眼前甚至黑了一瞬。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照片上那张脸依然清晰无比,带着温和的笑意,无声地凝视着他。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气音从他喉咙里溢出。“你喜欢清纯的,那我偏是个浪荡的。”
手指颤抖着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唇间,却发现打火机不在身上。他烦躁地摸索着口袋,最终在另一个口袋里找到了那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
“嚓…嚓…”这次,火焰很快蹿了起来。他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入肺管,带来熟悉的灼痛和眩晕,稍稍压下了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再次看向手中的照片。目光从对方的眉眼,一寸寸移到鼻梁,再到嘴唇,下巴……每确认一处相似,心口就仿佛被针扎一下,密密麻麻,不见血,却痛入骨髓。
指尖的香烟兀自燃烧,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茫然四顾,想找烟灰缸,书桌上干干净净,只有那个沉重的青铜镇纸。他顿了顿,拿起自己那个空了大半的、皱巴巴的烟盒,拆开,将燃烧的烟灰,轻轻抖落在里面。
他就这样抽完了一支烟。又点燃了第二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照片。
你对他的想念,化作了对我的缠绵。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清晰得可怕。那些深夜的拥抱,那些落在他发顶的轻吻,那些带着温度的低语,那些他曾经珍视如瑰宝的瞬间……原来每一次靠近,每一次温存,狄宸透过他看到的,都是这张照片上的影子。他只是一个容器,盛放着别人残留的温度和记忆。
我们都一样可怜。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一个拙劣的模仿者,活在别人的光影下,还妄图偷取一点温暖。谁更可悲?
直到第二支烟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他猛地一哆嗦,烟蒂掉落在烟盒里,将纸盒烫出一个焦黑的洞。他猛地将相框倒扣回桌面上。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那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郁结吐出去。没用。那寒意已经渗进了骨头缝里。
他不再看那个抽屉,不再看那张桌子。然后,他转身,离开了书房,轻轻带上门。
周末的午后,苏牧出门了。这很少见。往常的周末,他多半是窝在别墅里,看书,看电影,或者等狄宸偶尔空闲时带他出去。
他去了市中心最高档的商场。一个人。没有目标,没有计划,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走过琳琅满目的橱窗,走过香气四溢的化妆品柜台,走过喧闹的人群。他走得很慢,目光掠过那些精致陈列的商品,却没有真正看进去。直到走进一家以简约设计著称的男装店。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他摆摆手,示意自己随便看看。他的手指拂过一件件挂着的衬衫、外套、裤子,面料柔软或挺括。他停下来,取下一件浅色的羊绒毛衣,质地柔软得不可思议。又拿了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休闲裤。他走到试衣间,换上。
镜子里的人,穿着价格不菲的衣服,身形清瘦,脸色有些苍白,眼神空洞。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出来,对店员说:“就这套。”
他又走进另一家店,选了一件款式休闲的休闲西装套装。再一家,又一家,他刷卡的动作很熟练,数字跳动着,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提着好几个印着醒目Logo的购物袋,他继续在商场里游荡,像一缕没有重量的魂。
最后,他走进一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发廊。
洗头,剪发,吹干。剪刀在发丝间穿梭的声音很轻,碎发簌簌落下。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额前过长的刘海被剪去,露出清晰的眉眼和额头。发型其实变化不大,只是更短,更利落,将他脸部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也让他看上去,少了几分之前的柔和懵懂,多了些清晰的棱角。
发型师啧啧称赞,说他更适合现在的样子,精神。苏牧看着镜子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他付了钱,
他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别墅时,天色已近黄昏。丘德正在客厅擦拭花瓶,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他,眼中掠过讶异。
“苏先生,您回来了。”丘德放下手中的软布,快步迎到玄关,目光扫过他手里那些昂贵的购物袋,以及他明显短了许多的头发,语气依旧恭敬平稳,“我来帮您拿吧。”
苏牧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往日那种带着点依赖的乖巧笑意,也没有阴沉不悦,只是一种淡淡离的平静。他将手里几个沉重的袋子递过去:“那就麻烦德叔了,帮我挂到衣柜里就好。”他甚至轻轻扯了下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笑”的表情,但最终只是让嘴角的肌肉牵动了一下,并未成功。
丘德接过袋子,分量不轻,都是衣服。他心里微微诧异。苏牧住进来这么久,吃穿用度一切都是别墅打点,狄先生偶尔会让人送些当季衣物过来,但苏牧自己从未主动、更未如此大规模地购置过这么多私人物品。而且,这发型……
“苏先生理发了?”丘德目光落在苏牧清爽的额发上。发型没大变,但短了不少,整个人气质似乎都清晰凛冽了些。
“嗯,”苏牧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下额前的短发,“有点长,挡眼睛了。”他顿了顿,视线掠过空旷安静的客厅,问道,“狄总……回来了吗?”
“先生还没回来。”丘德答道。
“好,那我先上去了。”苏牧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向楼梯。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甚至比平时更稳一些,但丘德却莫名觉得,那身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清。就像他刚被带回来那阵子,安静,礼貌,带着一种观察般的疏离。
丘德站在原地,看着苏牧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年轻人,似乎又变回了最初来的样子。不,或许比那时,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坚硬的底色。
热水冲刷在皮肤上,很烫,苏牧却觉得不够,直到皮肤泛红,才关掉水阀。他擦干身体,没有穿往日那些柔软的家居服,而是套上了一件丝质的深色浴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泛红的锁骨和胸膛。
他开始画一些接的画稿,也不在刻意的留意楼下的动静。
直到那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苏牧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在画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黑色痕迹。但他没有动。
若是以往,听到这个声音,他大概已经放下手里的东西,心跳微微加速,脚步轻快地走到二楼楼梯口,假装恰好要下楼,或者只是“路过”,然后扬起脸,露出一个带着欣喜和依赖的笑容,说一句“你回来啦”。
但现在,他只是静静听着那些脚步声上了楼,经过了二楼,继续向上,最终消失在通往三楼的楼梯上。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好了,苏牧。他对自己无声地说。戏该换一场了。既然狄宸当这是一场银货两讫的交易,那他就陪他把这场游戏,玩得更投入一些。毕竟,拿了钱,总得敬业点,不是吗?
他开始继续画画。
不到两个小时,房间里那部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苏牧伸手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只有平稳的呼吸声传来。然后,狄宸的声音响起:“嗯?不上来吗?”
若是以前,听到这句带着隐约邀请意味的话,苏牧大概会心跳漏拍,脸上发烫,嘴上还要强作镇定。但现在,他只是挑了挑眉,嘴角甚至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老板,”他对着听筒,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流于表面的讨好,和只有他自己懂的讥诮,“我在等您召唤呢。”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几秒钟后,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狄宸挂断了电话。
苏牧脸上那点虚伪的笑意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他放下听筒,赤着脚,踩在柔软而冰凉的地毯上,没有穿鞋,也没有换下身上的浴袍,就这么拉开了房门。
他一步一步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步伐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与以往那种隐含期待的步伐截然不同。
走到主卧门口,厚重的实木门虚掩着,他抬手,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然后不等里面回应,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将门带上。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没有立刻往里走。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狄宸站在靠窗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杯水,像是刚喝完。他也换了衣服,穿着深色的丝质睡袍,头发微湿,显然是刚沐浴过。
狄宸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沉,从他的脸,滑到他明显短了不少、露出光洁额头的发型,又落在他松松系着的浴袍领口,最后,定格在他赤裸踩在深色地毯上的双脚。
“理发了?”狄宸开口,声音没什么波澜,听不出是随口一问还是别有深意。“怎么不穿鞋?”
苏牧没动,依旧靠着门,他迎上狄宸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浅浅无辜的弧度。
“听见你电话,心急。忘了。”
狄宸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将水杯放在吧台上,他朝苏牧走了两步,在距离他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身高差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但苏牧靠着门,背脊挺直,没有丝毫退缩。
“过来。”狄宸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又似乎掺杂了别的情绪。
苏牧没有动。他甚至歪了歪头,就那样直直地看着狄宸,眼神清澈,却又深不见底。他轻轻笑了一下。
狄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他向前又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怎么了?”他问。
苏牧终于动了。他向前踏了一小步,主动拉近了那最后一点距离。浴袍的丝滑布料几乎蹭到狄宸的睡袍。他微微仰起脸,靠近狄宸,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的下颌。
“想玩点……不一样的。”苏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气音,目光从狄宸的眼睛,缓缓滑到他的嘴唇,又抬起来,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妖异的亮光。
狄宸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哦?”他只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目光却更深了。
下一秒,苏牧动了。不是扑上去,而是带着一种冷静的、甚至算得上优雅的力道,双手猛地抵住狄宸的胸膛,将他向后推去!狄宸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发力,身体微微失去平衡,向后踉跄了半步,脊背“砰”一声轻响,靠在了刚才苏牧靠着的门板上。
没等狄宸反应过来,苏牧已经紧贴上去,一只手依旧抵着他的胸膛,另一只手却抬起来,勾住了他的后颈,将他猛地向下一带,同时自己踮起脚尖,近乎凶狠地吻了上去!
不再是以前那种青涩的试探或乖巧的承受,而是主动的攻城略地。他的舌头撬开狄宸因惊讶而微启的齿关,长驱直入,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蛮横,舔舐,吮扱,纠缠。浴袍的腰带在动作间松脱了些,领口滑开,露出更多肌肤。
狄宸的身体在最初的撞击下明显僵了一瞬,眼底掠过错愕。但苏牧不管不顾,吻从嘴唇移开,带着湿热的痕迹,落在他的下颌,然后侧头,牙齿不轻不重地啃咬上他凸起的喉结。与此同时,苏牧原本抵着他胸膛的手也开始芣鮟汾地向下滑。
“苏牧。”狄宸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哑了许多,带着被突然挑起的慾朢。他想抓住苏牧作乱的手。
但苏牧的动作更快。在狄宸抓住他手腕之前,他已经顺着狄宸的身体滑了下去。
是的,滑了下去。
动作流畅,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浴袍下摆散开,他赤着的双膝,就这样直接跪在了地上,跪在了狄宸的身前。深色的浴袍布料堆叠在他身侧,衬得他裸露的膝盖和一小截小腿肤色愈发白皙晃眼。他微微仰着头,浴袍领口大开,从狄宸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漂亮的锁骨,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张因为刚才激烈的吻而泛着红晕、眼神却异常清亮冷静的脸。
他就那样跪着,仰视着狄宸。这个姿势充满了绝对的臣服意味,却又因他脸上那种近乎挑衅的平静,而显得怪异。那不是讨好,那是因为他早就想这么干了,以前克制因为狄宸,现在他在做他自己。
狄宸垂眸看着他,呼吸明显滞住了。胸膛起伏的幅度加大,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他抓着苏牧手腕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焰。
“苏牧。”他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哑得几乎撕裂。
“嗯?”苏牧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天真的疑惑,仿佛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反应。他甚至轻轻挣了一下被握住的手腕,没挣开,便任由他握着,另一只空着的手,却抬起来,划过狄宸睡袍的系带,落在宝贝的轮廓上,轻轻按了一下。
“不用。”狄宸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脖颈和额角的青筋因为极致的克制而微微凸起,狠狠咽下一口唾液,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苏牧感受着手下那蓬勃的生命力和狄宸身体的僵硬,抬起头,看着狄宸侧脸上隐忍的线条和滚动的喉结。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美,却空洞得像深夜绽放的昙花,转瞬即逝。
“你没试过吗?”他轻声问指尖却依旧停留原处,甚至恶意地蹭了蹭,“我也没有。”
“那试试看吧。”
这句话不像邀请,更像宣战。是对过往模式的彻底撕裂,也是对他自己那颗已然腐烂的、名为“爱情”的痴心,最后、最残酷的践踏。既然要玩,那就玩点大的。他要亲手,将这场由狄宸开始的游戏,拖入一个更泥泞、更不堪、也更能让他看清自己、也看清对方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