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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   出租车在杜宇家小区门口缓缓停下。

      “师傅,就这儿停吧,谢谢。”苏牧对司机说道。

      “啊?就这儿?”杜宇闻言立刻扭过头,眉毛高高挑起,“不是,祖宗!这离我家楼下还有好几百米呢!这天的,你就不能让师傅往里再开两步?送到单元门口能费您几毛钱油啊?”

      “不能。把你送到这儿已经仁至义尽了,体现了我伟大的友谊。赶紧的,下车,别耽误我。”他说着,甚至伸手越过杜宇,替他按下了车门解锁键。

      杜宇被他这行云流水、毫不留情的操作噎得一滞,随即气笑了,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我靠!苏牧!你你你……重色轻友!见色忘义!有同性没人性!为了赶着去见你的帅哥哥,连多开两百米都舍不得!我今天算是看透你了!”

      苏牧终于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传递出“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快滚”的意味。他甚至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在说:我就这么着了,你能咋地?

      杜宇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够呛,恶狠狠地瞪了他最后一眼。“行!苏牧,你狠!”他一把推开车门,“我宣布,从此刻起,我杜宇跟你绝交!绝交三天!不,三夜!你等着!”

      他一只脚跨出车外,又猛地回头,扒着车门,探进半个身子,对着苏牧,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地“祝福”道:“我祝你,祝你那宝贝帅哥哥——今、晚、不、举!哼!”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仪式,用力甩上车门。

      “砰!”

      苏牧坐在车里,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对司机师傅平静道:“师傅,麻烦按新地址走。”他早已在手机上改好了目的地。

      司机似乎对后排年轻人的吵吵闹闹习以为常,淡定地应了声:“好嘞。”随即挂挡,松手刹,车子平稳地起步,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

      车外,杜宇站在清冷的夜风里,看着出租车尾灯迅速远离,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最终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他刚才祝福时的气势瞬间垮掉,只剩下被丢在小区门口、距离温暖被窝还有好一段路的凄凉。夜风吹得他一个激灵,对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悲愤地、用力地、竖起了两根笔直的中指。

      “苏牧你大爷的!!!”

      出租车在一条街道拐角停下。苏牧推门下车,眼前是一栋外观不甚起眼的建筑,风格有些老派,门口站着两位穿着制服的门童,姿态笔挺。

      苏牧朝门口走去。刚踏上台阶,门便从内侧被无声地拉开,门童微微躬身。与此同时,门内左右两侧,各站着一位身着剪裁合体旗袍的女迎宾,在门开的瞬间,同步地、幅度精准地弯下腰,声音柔婉而齐整:“欢迎光临,晚上好。”

      苏牧脚步未停,踏入室内。内部装潢果然如外观一般,透着岁月沉淀的质感。

      一位身着珍珠白缎面修身礼服的女服务员款步上前,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在苏牧面前半步处停下,微微颔首:“先生晚上好,请问是去哪个房间?”

      “V1。”苏牧报出房间号。

      女服务员笑容不变,侧身做出引导的手势:“好的,这边请。”她走在苏牧侧前方半步,步调不疾不徐。

      苏牧跟在她身后,目光平静地掠过走廊两侧紧闭雕花繁复的包间门。他漫无边际地想,淮汐市这么大,到底还有多少这样藏匿在寻常街巷的角落,是狄宸熟悉的?这几个月,跟着他,似乎把各种或明或暗的场子都踏了个遍。

      走廊尽头,女服务员在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前停下,门上有一个小小的、鎏金的“V1”字样。她抬手,在门上极轻地叩了两下,然后握住黄铜门把手,缓缓向内推开。

      里面的灯光不算昏暗,是那种暖黄色带着复古情调的光。沙发围成半圆,中间是宽大的大理石茶几,上面摆满了果盘、小吃和各式酒瓶酒杯。已经有十几个人散坐在沙发各处,男女都有,谈笑声、骰子撞击声、酒杯轻碰声交织在一起。

      苏牧脚步未顿,径直走了进去。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狄宸坐在最中间的主位沙发上,姿态闲适地靠着,一只手随意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里夹着支燃了半截的雪茄,正侧头听着旁边一个穿着休闲的男人说着什么。而紧挨着狄宸坐着的,是一个看起来年纪很轻的男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柔软,侧脸清秀,正微微仰着头,专注地看着狄宸的侧脸,嘴角噙着一抹乖巧的笑意。

      狄宸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苏牧脸上。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抬了抬夹着雪茄的手,朝苏牧的方向招了招。

      他走到沙发前。那个挨着狄宸坐的清秀男孩似乎这才注意到有人过来,抬起眼看向苏牧。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男孩的眼睛很大,很清澈,看着苏牧,眼神里有些好奇,有些评估,还有一种属于“同类”的微妙了然。他很快站起身,动作轻盈,对狄宸微微躬身,声音清亮:“狄总,那我先过去那边,一会儿再过来。”

      狄宸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男孩转身离开,经过苏牧身边时,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苏牧脸上停留了半秒,那眼神很深,随即恢复如常,走出了房间。

      苏牧面色如常,在狄宸身边那个空出的位置坐下。立刻有女服务员上前,收走了之前男孩用过的水晶杯,又迅速换上一个崭新的、同样剔透的杯子,为苏牧斟上琥珀色的酒液。

      “怎么没看到阿威?”他语气平常,并没有把刚刚那个男孩放在心上,这种场合,狄宸身边有熟人或生面孔,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狄宸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阿威回香港了。晚餐吃得怎么样?”

      “还不错,朋友手艺挺好,热闹。”

      狄宸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李演的手艺?陆人杰后来,没再找你麻烦吧?”狄宸又问。

      苏牧眼底掠过错愕,但很快被强压下去,只是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你……你怎么会知道?我说梦话了???”

      “李演之前负责的那个项目,跟我公司有关联。前两天那边突然通知,项目对接人换了,说李演辞职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牧脸上,“我稍微想了想,前后一联系,不就清楚了?”

      苏牧愣了几秒,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的表情,拿起酒杯,朝着狄宸的方向虚虚一举:“你可真是……大聪明。佩服。我敬你一个?喝吗?”

      狄宸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酒拿起来,很随意地跟苏牧的杯子碰了一下。两人各自饮了一口。

      放下酒杯,狄宸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依旧落在苏牧侧脸上。“被拍视频的,是李演吧?”他问,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你让陆人杰把视频销毁,用的什么法子?”

      “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拍演哥,我就拍他。很公平。”

      “你胆子倒是不小。就不怕玩脱了手,惹火烧身?”

      苏牧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放松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点狡黠、依赖、近乎天真的笑。他微微歪头,看着狄宸,眼睛在略显迷离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像盛着细碎的星光。“不怕啊。”他说,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骄纵,“有你在呢。”

      “哦?”

      苏牧凑近了些,带着撒娇般的亲昵:“你不是说过嘛,会去捞我的。”他眨了眨眼,退回原处,依旧笑着看他,那笑容里有一种将自己全然交付、并笃定会被接住的、近乎盲目的信任。

      狄宸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那一直没什么明显弧度的嘴角,终于慢慢、慢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笑容。他抬起手,带着点宠溺意味地,揉了揉苏牧的头发。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融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清。

      阿威不在,苏牧便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包间里光影流转,谈笑声、碰杯声、骰子在盅里摇晃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狄宸的这些朋友,他跟着吃了不少顿饭,唱了许多次K,名字和脸勉强能对上,但除了必要的寒暄和碰杯,实在谈不上熟稔。阿威在时还好,能插科打诨几句,阿威一走,他便像误入某个热闹派对的局外人,只能安静地待在狄宸的光晕边缘,扮演一个合格且不惹麻烦的“伴儿”。

      狄宸正被两三个人围着在说着什么。

      就在这时,包间里服务员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侧,微微弯下腰:“先生,门外有人找您。”

      苏牧回过神,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向她:“找我?”他下意识地重复,眉头微蹙。谁会来这里找他?

      他带着疑惑,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的狄宸。狄宸正专注于谈话,没有注意到这边细微的动静。苏牧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朝包间门口走去。

      狄宸正听着身旁人说话,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苏牧起身离开的身影。他偏了下头,视线追着那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闭合的门后,眉宇间掠过淡淡的疑惑。但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拿出手机,解锁。本想发条消息问问苏牧去哪儿了,指尖却在滑过屏幕时,顿住了。

      通知栏有一条未读消息。发信人的名字,让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关嘉。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才点开消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今年圣诞节来吗?」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是关嘉一贯的风格,直接,甚至有些任性,仿佛笃定这条消息一定会被看到,也一定会被认真对待。

      狄宸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许久没有移动。眉心不自觉地蹙拢,在鼻梁上方形成一道浅浅的竖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

      他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因为无人操作,自动暗了下去。最终,他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重新锁屏,握在掌心,指节微微收紧。然后,他转回头,重新加入了身旁的谈话。

      苏牧走出喧闹的包间,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合拢。他刚站定,目光扫过空荡的走廊两侧,一个身影便从侧面装饰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那个男孩。之前在狄宸身边,后来主动让出位置的、清秀的男孩。他斜倚在光洁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放松,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天真和了然之间的笑意,正静静地看着苏牧。

      苏牧脚步一顿,疑惑更深,几乎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你找我?”他实在想不出,这个今晚第一次见面、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孩,找他有什么事需要在私下谈。

      男孩微微一笑,那笑容很干净,却莫名让苏牧觉得有点不舒服。他歪了歪头,示意了一下走廊另一头相对安静、设有休息沙茶的转角区域:“我们去那边聊聊?这里说话不太方便。”

      苏牧的眉头蹙得更紧,心里那点不悦升了上来,语气也冷了些:“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他并不想跟狄宸身边这些来来去去、背景不明的人有太多牵扯,尤其是对方这种主动且带着某种暗示的姿态。

      宇洋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拒绝,脸上的笑容反而加深了些。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离苏牧更近了些,昏黄的廊灯清晰地照亮他五官的每一处细节。他微微仰起脸,让自己的脸完全暴露在光线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牧,轻声说:“你不觉得……我们长得,有点像吗?”

      苏牧愣住了,下意识地、更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张脸。之前只是匆匆一瞥,觉得清秀。此刻仔细看,那眉眼轮廓,鼻梁的弧度,甚至嘴唇的形状……某些角度,某些神态,确实……有种模糊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是一模一样,而是那种……同一类型的清俊,带着点少年气的干净。

      他盯着宇洋,沉默了几秒钟。“好。”

      宇洋转身,率先朝休息区走去。苏牧跟在他身后。柔软的沙发,低矮的茶几,这里光线更暗,也更安静。宇洋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苏牧则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茶几上一盆茂盛的绿植。

      “我叫宇洋。”宇洋率先开口,“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我跟在狄总身边,大概……四个多月吧。”

      苏牧没接话,只是看着他。他不明白宇洋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

      宇洋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又有点怜悯。“我们长得是有点像,对吧?”他顿了顿,目光在苏牧脸上逡巡,然后肯定地说,“你比我更像。”

      “像谁?”苏牧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宇洋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饶有兴致地反问:“你先告诉我,你跟狄总多久了?”

      苏牧抿了抿唇,不想回答,但强烈的好奇心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驱使他开了口:“……四个多月。”

      “四个多月……”宇洋低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那快了。”

      “什么快了?”苏牧追问,心往下沉。

      “趁现在,还没到时候,找狄总多要些东西吧。房子,车子,钱……他很大方,会给的。别不好意思开口。”

      苏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他声音冷硬,盯着宇洋。

      宇洋看着他瞬间冷下来的脸,并不害怕,反而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他靠回沙发背,叹了口气,终于揭开了那个残酷的谜底:“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是替身,狄总心里有个白月光。我们这些……长得有那么点像的,就是他找来的替代品。”他看着苏牧骤然缩紧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而你,是长得最像那个人的一个。”

      “……”

      苏牧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他瞪着宇洋,那张清秀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模糊而扭曲。替身?白月光?最像的一个?

      荒谬。太荒谬了。

      几秒钟的死寂后,苏牧猛地扯动嘴角,发出一声极轻带着浓浓讽刺和抗拒的嗤笑,像是在嘲笑对方,也像是在嘲笑自己心里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哈,”他声音干涩,努力让语调听起来充满不屑,“他不要你了,你就觉得……他也不会要我?用这种话来挑拨离间,不觉得太低劣了吗?”

      宇洋并没有被他的嘲讽激怒,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看着苏牧强作镇定的样子,眼神里的同情意味更浓了,那同情比直接的嘲笑更让人难受。“不,你误会了。”他平静地纠正,“不是我‘觉得’,而是……那位白月光本人,不会允许有人留在狄总身边超过五个月。”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牧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下去:“只要他一个电话,或者发几条信息,随便什么,哪怕是问一句无关痛痒的话,狄总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身边像我们这样的人,处理得干干净净。”他微微歪头,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你跟他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应该能感觉到,狄总这样的人……温柔起来的时候,很难不让人心动吧?谁会不爱呢?可一旦他决定结束,那抽身离开的决绝……谁又会甘愿呢?但不甘愿,又能怎么样?”

      狄宸的温柔,他的好,他偶尔流露的纵容,他说“会去捞你”时的笃定……那些让他心跳加速、让他沉溺、让他以为自己是特别的瞬间,此刻被宇洋用如此冷静的语言重新诠释,变成了对着另一个影子倾注的演出。

      苏牧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没有失态。他喉咙发干,声音嘶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宇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的苏牧。他脸上最后那点笑意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他说,“就是觉得,你该知道。该要钱要钱,该要东西要东西,真心……”他扯了扯嘴角,露出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可不值钱。也别犯傻去求证,自找没趣。”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着苏牧失神的侧脸,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如果你不信,或者不甘心……可以回去看看。别墅三楼,书房的抽屉里,就在第一格。里面放着那位的照片。我……偶然看到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融入会所深处更幽暗的光影里。

      留下苏牧一个人,僵坐在柔软的沙发里,一动不动。

      走廊幽深,灯光昏黄,空气里昂贵的香薰气味此刻闻起来令人作呕。宇洋的话,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碰撞、炸开。

      替身。

      白月光。

      最像的一个。

      五个月期限。

      一个电话,几条信息,就能被“处理”干净。

      书房抽屉里的照片。

      ……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密集的、冰冷的抽痛,然后那痛感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发冷,指尖冰凉。他猛地伸手,抓住沙发扶手,才勉强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想起狄宸偶尔凝视他时,那深邃目光中一闪而过他看不懂的复杂,想起狄宸指腹摩挲他脸颊时,那偶尔的失神……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者用“他性格如此”来解释的细节,此刻全部串联起来,指向一个鲜血淋漓、荒谬绝伦的真相。

      原来那些温柔,那些好,那些他小心翼翼珍藏、并为之欢喜雀跃的瞬间,从来都不是给他的。

      是给另一个人的。

      是给那个在抽屉照片里,他从未见过的……“白月光”。

      苏牧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脸。掌心冰冷,脸颊却一片滚烫。没有泪,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洞和荒谬感。

      他就那样坐着,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在会所华丽而冰冷的光影里,像个被突然宣告了死刑、却不知刑期何时的囚徒。

      原来,他只是一个……拙劣的,赝品。

      车子在别墅门前稳稳停下。司机下车,为后座拉开沉重的车门。狄宸先一步下车,步履依旧沉稳,只是背脊似乎比平日挺得更直了些。苏牧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虚浮,踩在冰冷的石阶上,夜风一吹,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自然地挨近狄宸,或者抱怨一句“好冷”。

      进了门,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短暂交叠,又迅速分开。管家丘德大概已经休息,偌大的房子一片沉寂。

      两人沉默地踏上通往二楼的弧形楼梯。

      到了二楼楼梯口,是分岔点。向左,是通往苏牧房间的走廊;向上,是通往三楼主人区域。

      脚步在这里不约而同地停下。

      没有对视,没有言语,甚至没有一丝迟疑的迹象。狄宸的脚步径直转向了向上的台阶,身形没有丝毫停顿。苏牧则向左转去,走向那条他住了四个多月、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的走廊。

      谁也没有回头。谁也没有说“晚安”。

      楼梯上传来狄宸平稳的、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最终消失在二楼听不见的三楼空间。苏牧停在走廊里,背对着楼梯口的方向,肩膀塌陷下去。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身体开始发冷,指尖冰凉。然后,他才一步一步地挪向自己的房间。

      三楼,书房。

      狄宸没有开主灯,只按亮了书桌上那盏阅读台灯。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他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旁,缓缓坐下,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从裤袋里拿出了手机。

      屏幕解锁,幽蓝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没有翻看任何应用,只是径直点开了信息界面。最上方,依然是那条没有回复、也没有被新消息顶下去的信息。

      关嘉:「今年圣诞节来吗?」

      短短七个字,他盯着看了很久。目光从最初的复杂翻涌,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仿佛能透过这行字,看到大洋彼岸那个人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任性笃定的表情。年复一年,同样的邀约,或直接,或委婉,像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也像一种习以为常的、对他底线的丈量。而他,年复一年,或奔赴,或迟疑,或最终妥协。

      但今年,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狼来了的故事,喊了太多次,听故事的人终于累了,也醒了。

      他眼前闪过很多画面,最后定格在今晚离开会所时,苏牧那异常沉默、甚至有些失魂落魄的侧脸。那张脸,在某些角度,某些光线下,确实像极了记忆深处的那个人。但是苏牧——那个会因为朋友开心而眼睛发亮,会为在乎的人铤而走险,会带着点狡黠和全然的依赖说“有你在呢”的苏牧。

      苏牧和关嘉,是不一样的。

      狄宸重新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这一次,里面没有了挣扎,他伸出拇指,悬在那条信息上方,停顿了大约两三秒,然后,用力按下了删除键。

      确认。信息从屏幕上消失。

      没有只言片语的回复,没有解释,没有道别。只有一次沉默的删除。

      他将手机随手丢在旁边的小几上,他向后深深靠进沙发里,抬起手,用力搓了搓脸,从眉心到下颌,动作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以及更深沉的、无人可见的寂寥。

      删掉了。这次,是真的算了。

      而此刻的二楼,客卧。

      苏牧没有开灯。他像一缕游魂般飘进房间,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撑着门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没有开顶灯,只借着窗外渗入的、庭院灯光那点惨淡的微光,他踉跄着走到靠墙的床头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他摸索着,手指触到一个冰凉的、硬质的小方盒,和旁边一个更小的、塑料质感的长方体。

      是那包烟,和他很久没用廉价的一次性打火机。

      他将烟和打火机攥在手里,他转身,走向房间通往小阳台的玻璃门。摸索到门锁,拧开,拉开。冷风他打了个寒颤,却觉得这寒冷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他走到小阳台的栏杆边,楼下是黑黢黢的庭院。夜风很冷,穿透他单薄的短袖体恤。他哆嗦着,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叼在嘴上。

      他拿起那个塑料打火机,拇指按在齿轮上。

      “嚓…嚓…嚓…”

      打火石摩擦,溅出几点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即逝,却没有引燃火焰。大概是太久没用,燃油干涸,或者打火石受潮了。他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按着,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嚓…嚓…”

      终于,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噗”一声轻响,一簇小小的火苗蹿了起来,在风中微弱地摇曳,却顽强地燃烧着。火光照亮了他夹着烟的、微微颤抖的手指,和他低垂的、看不清表情的脸。

      他将烟凑近火苗,深深吸了一口气。劣质烟草辛辣刺鼻的气息猛地冲入肺部,带来一阵熟悉的呛咳,让他弯下腰,咳得眼泪都迸了出来。

      他直起身,再次将烟送到唇边,这次,是更深的吸了一口。尼古丁带着灼热的温度,顺着气管蔓延,短暂地麻痹了神经。他倚着冰冷的栏杆,看着指尖那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吐出灰白色的烟雾,迅速被夜风吹散,了无痕迹。

      替身?

      真是……好小众的词。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觉得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冻住的石膏。

      所以,那些让他心跳漏拍的温柔注视,那些落在他发顶、带着宠溺意味的抚摸,那些低沉悦耳、仿佛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情话,那些纵容他偶尔任性的无奈笑意,那些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他曾误读为动容的光芒……甚至今晚在会所,那个揉着他头发、让他安心沉溺的瞬间……

      统统都不是给他的。

      是给另一个人的。

      是透过他这张“最像”的脸,在看另一个影子。是在他回应里,寻找另一个灵魂的共鸣。那些他珍而重之、偷偷反刍的甜蜜细节,那些支撑他熬过异地思念的温暖记忆,那些让他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被爱着、被需要着的瞬间……原来都是一场盛大而残酷的错觉。

      狄宸在他身上,找别人的影子。

      而他,竟然一无所知,还演得那么投入,那么……心甘情愿。

      心脏有些疼,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暴起,突突跳动着。他猛地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肺里,引起更剧烈的咳嗽,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咬着过滤嘴,牙齿深深陷进软塑料里。

      他抬起头,望向三楼书房的方向。那里隐约有灯光透出,是狄宸所在。那个他爱着的、以为也爱着自己的男人,此刻正在那里。是在处理公务,还是在……看着那个“白月光”的照片?

      苏牧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容扭曲,比哭还难看。指尖的烟,兀自燃烧着,积了长长一截灰烬,颤巍巍的,随时会断裂,坠入楼下无边的黑暗。

      苏牧在阳台的寒风中站了很久,很久。香烟燃到尽头,灼烫的痛感从指尖传来,他浑然不觉,直到最后一点猩红彻底熄灭,化作一小撮灰白的、被风吹散的余烬。

      他缓缓松开手,让烟蒂坠落,看着那点微光消失在楼下的黑暗里,像他短暂燃烧过的、可笑的妄想。

      “你……”他对着那扇紧闭的、透出光亮的窗户,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自嘲的哽咽,“……怎么不说呢?”

      “若是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我绝对、绝对……不会对你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心思。”

      “狄宸……”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坠石。“不怪你。怪我……怪我贪心。”

      交易而已嘛。

      他在心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自己重复这个残酷的真相。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他提供了年轻的身体,相似的脸,和全心全意、可笑的仰慕。狄宸支付了金钱、庇护,和一场以假乱真的、温柔体贴的戏。银货两讫,童叟无欺。是他自己逾矩了,是他自己昏了头,竟把戏文当了真,竟想把那轮遥不可及的月亮,据为己有。

      “怪我贪心……”他又喃喃了一遍,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他不再去擦,任由它们流淌。反正,这黑夜够深,够冷,足以吞没他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他抬起朦胧的泪眼,再次望向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辰黯淡,只有一轮清冷模糊的弯月,孤零零地悬在天际。

      那不是我的月亮,只是有一缕清晖……落错了肩膀。我竟痴心妄想,要将整个夜空……都典当下来,据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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