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夫曰》砚北生花

74、第 74 章

　　晨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落在凌乱的大床上，也落在苏牧沉睡的侧脸上。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在狄宸身体微动、即将醒转的前一刻，先一步睁开了眼睛。眼底没有初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清醒。

　　他没有像过去那样，在狄宸醒来前小心翼翼地挪开身体，或者假装还在熟睡。也没有在对方睁眼后，露出那种带着羞涩和依恋的的微笑。他只是平静地躺在原处，甚至没有收回搭在狄宸腰间的手臂，直到狄宸的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苏牧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完美的笑容，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早啊，老板。”

　　狄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心微微蹙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他没有立刻回应这个问候，而是静静看了苏牧两秒，才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低沉：“你最近，怎么老是喊我老板？”

　　苏牧像是没察觉到他那细微的蹙眉，反而就着原本的姿势，更紧地往他怀里蹭了蹭，手臂环过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温热的颈窝。这个动作看似亲昵依赖，却少了过去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侵占。

　　“我喜欢这么喊，”苏牧在他颈边含糊地说，热气拂过皮肤，带着刻意的撩拨，“怎么，不让啊？”他抬起眼，从下往上看向狄宸，眼神清澈。

　　狄宸垂眸与他对视，目光沉沉，像在探究他眼底的真实情绪。几秒钟后，那点蹙起的眉峰缓缓舒展，他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是纵容还是别的。“随你。”他最终说道。抬手，似乎想如往常般揉揉他的头发，指尖却在触碰到那明显短了许多的发梢时，顿了一下，然后才落下去，很轻地揉了揉。

　　苏牧他忽然撑起上半身，手臂压在狄宸颈侧，整个人半覆上去，低下头，吻住了狄宸的唇。这个晨吻不再是过去那种轻柔的触碰，而是直接、深入，甚至带着点蛮横的索取。他的舌尖撬开狄宸的齿关，熟练地缠上去，另一只手也不安分，指尖划过紧实的腹肌，带着煽风点火的意图緩緩姠芐。

　　狄宸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瞬，呼吸骤然加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扣住了苏牧的后脑，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加深，反客为主的力道瞬间席卷了苏牧的感官。晨起的慾朢本就容易被点燃，更何况是苏牧这样蓄意的撩拨。空气瞬间变得粘稠灼热，喘息声交织。

　　就在狄宸的手臂收紧，要将人更紧地箍进怀里，另一只手也顺着苏牧光滑的脊背向下滑去时，苏牧却像是算准了时机，猛地向后一退，灵巧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哎呀！”他低呼一声，脸上那点情动的红晕还未褪去，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无辜光亮，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我上班要迟到啦！”

　　他跳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睡袍松垮地系着，露出大片胸膛和笔直的小腿。他回头，冲着还躺在床上、呼吸未平、眸色深暗的狄宸，绽开一个灿烂又没心没肺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主动点火的人不是他。“我先去洗漱啦！”说完，便闪身进了浴室，留下狄宸一个人躺在凌乱的床上，胸膛起伏，眼神晦暗不明。

　　苏牧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他打开衣柜，里面除了狄宸之前让人置办的、风格偏向柔和的衣物，还多了不少他最近新买的、颜色更深、剪裁更利落的衣服。他的手指掠过一排衣架，最后停在了一套衣服前——修身的黑色西装裤，布料挺括，完美勾勒出腿型；一件质感精良的简约白衬衫。他利落地换上，对着穿衣镜整理。

　　镜子里的青年，短发清爽，额发全部向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白衬衫领口两颗没扣，衬衫下摆扎进裤腰，束出劲瘦的腰身。西装裤笔直，包裹着修长有力的双腿。整个人褪去了之前的柔软少年感，显出一种干净的、带着几分冷感的硬朗帅气。

　　餐厅里，狄宸已经坐在主位，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苏牧身上的瞬间，狄宸的视线凝滞了一瞬。他目光从苏牧短而精神的发型，滑到他衬衫领口，再落到那条显得腿型异常笔直修长的黑色西装裤上。苏牧的整个气质都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懵懂依赖的柔和，而是像忽然被擦去了雾气的水晶，清晰，带着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吸引力。

　　苏牧仿佛没注意到他目光的停留，很自然地走到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动作间带着一种从容的优雅。“今天有事？”狄宸语气如常地问道，目光却依旧落在苏牧的侧脸上。

　　苏牧拿起一片吐司，慢条斯理地涂抹着黄油，头也没抬，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嗯，学校下午有个活动，需要正式点。”他咬了一口吐司，咀嚼着，腮帮微微鼓起，表情自然得无可挑剔。

　　狄宸的视线在他挺括的衬衫肩线和收束的腰身上又扫了一圈，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挺适合你的。”

　　苏牧这才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狄宸，没有害羞，没有闪躲，清澈的眼底映着晨光，也映着狄宸平静的脸。“那老板，”他微微歪头，“以后我可以经常这么穿吗？”

　　狄宸与他对视，沉默了两秒，才缓缓道：“之前的……也不错。”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苏牧笑了，那笑容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冲淡了些许他今日装扮带来的冷感。“是显得年纪小一些，”他耸耸肩，语气轻快，“弄得班上那些小豆丁都不叫我老师，改口叫我小哥哥了，怪不好意思的。”他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脸上却看不出半分窘迫。

　　狄宸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似乎终于抵达了眼底些许。“老师，”他重复这个词，舌尖似乎品味了一下，“是该稳重些。”这话像是一种默许，又像只是随口附和。

　　“老板，你真好，”苏牧立刻接话，身体朝狄宸那边倾了倾，眼睛弯成月牙，“我可太爱你了。”这句话他说得流畅无比，脸上笑意盎然，眼神却平静，像在念一句无关紧要的台词。

　　说完，他也不等狄宸反应，便转头看向一旁静立侍候的管家丘德：“德叔，晚上我想吃川菜，水煮鱼。”

　　丘德先是下意识地看向狄宸。狄宸正端起咖啡杯，闻言目光掠过苏牧带着笑意的侧脸，几秒后，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丘德这才躬身应道：“好的，苏先生。”

　　“爱吃辣？”狄宸这才看向苏牧，问道。

　　“爱，超爱的。”苏牧用力点头，“你呢，能吃吗？还是要……我让德叔给你准备碗清水涮涮？”

　　狄宸看着他那双此刻格外明亮的眼睛，里面跳动着一种他未曾见过的、鲜活又带着刺的光芒。他沉默了一下，才道：“我还行。可以陪你吃。”

　　“谢谢老板！”苏牧立刻笑开，那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

　　早餐结束。两人一同出门，司机已经将车停在门口。和往常一样，苏牧上了狄宸的车，司机会先送他去最近的地铁站。

　　苏牧靠坐在舒适的椅背里，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哼着不成调的歌，心情似乎很不错。

　　车子在地铁站附近平稳停下。苏牧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出车外，又回头，冲着车内的狄宸挥了挥手，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明媚的笑容。

　　“老板，晚上见。”

　　狄宸坐在车内，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他看着苏牧，看着他清爽的短发，笔挺的白衬衫，看着他脸上那灿烂却似乎不达眼底的笑容，以及他转身汇入清晨匆忙人潮时，那挺直、利落、甚至带着几分飒爽意味的背影。

　　那背影很快被人流吞没。

　　狄宸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个方向，直到车汇入车流。

　　苏牧好像……不一样了。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狄宸重新拿起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跳跃的数字和图表上，却似乎有些难以聚焦。脑海中，苏牧今日清晨每一个带笑的眼神，和那句轻飘飘的“我可太爱你了”，反复交织闪过。

　　午后，苏牧没有课。

　　他回过神来，瞥了一眼屏幕——“明麒”。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半秒，才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明麒的声音：“苏牧。”

　　“嗯，”苏牧应了一声，“说。”

　　“我有演哥的消息了。”

　　“……我想去找他。”明麒终于说出了这句压在心头的话。

　　苏牧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他只是很平静地“嗯”了一声，然后说：“想清楚了，那就去。”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明麒的意料。“我……我以为你会劝我呢。”他似乎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下，“至少，会问一句‘值得吗’或者‘想好了吗’之类的。”

　　苏牧终于动了动。他换了个姿势，手肘撑在办公桌上，指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有些隐隐的胀痛。“劝什么？真正能放下的人，自己就能把自己说服了，用不着别人劝。放不下的，旁人磨破嘴皮子，也还是放不下。你打这个电话，不是要我劝你，是想要我推你一把，给你个由头，对吧？”

　　电话那头，明麒的呼吸滞了滞，良久，才传来一声。“……是。”他哑声承认，随即像是为了缓和气氛，开了个生硬的玩笑，“演哥在芭提雅，看人妖呢。我都怕他一个想不开，觉得人生无望，给自己也来上一刀，加入算了。”

　　“大清都亡了，人想怎么活，是自己的事。只要别后悔就行。”

　　“那你呢？跟那位……怎么样了？”

　　“我啊？老样子啊。跟他……挺好的。”

　　“挺好”两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也听不出任何情绪。

　　明麒在那边“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显然不太信，但又不好再追问。他知道苏牧的性格，不想说的，问也问不出来。

　　“……那就行。那我……挂了啊。你……保重。”

　　“嗯。”苏牧应了一声，“你也一样。路上小心。”

　　通话结束。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苏牧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窗外那片过于明亮、以至于显得有些虚假的天空。

　　傍晚时分，苏牧推开别墅厚重的铜门，一股干辣椒焙烤焦香、热油泼溅以及花椒麻味的浓烈气息，瞬间缠裹上来，直冲鼻腔。这味道与他平日里闻惯的清淡膳食或昂贵香薰截然不同，几乎有些呛人。他脚步顿在玄关，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上楼，而是鼻翼微微翕动，循着那诱人又刺激的香气，转身拐向了厨房方向。

　　厨房的玻璃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抽油烟机全力工作着，发出低沉的嗡鸣。水槽边堆着鲜艳的红绿椒、翠绿的藤椒，案板上有切好的、薄如蝉翼的鱼片。

　　“好香呀”苏牧靠在厨房门框上，拖长了调子，眼睛弯起，“刘姐，这味道，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正在专注看火候的刘英闻声回头，见是苏牧，脸上立刻绽开朴实而略带紧张的笑容：“苏先生回来啦？正好，您快来闻闻，看是不是这个味儿？我怕先生吃不惯，这辣椒和花椒的配比……”她说着，端起旁边一个白瓷小碗，里面是还没下锅的、混合着各式辣椒段、花椒、豆瓣酱和诸多香料的底料，递到苏牧面前。

　　苏牧凑近，很认真地嗅了嗅，后退半步，竖起大拇指：“哇，绝了！闻起来就特别正宗，地道！刘姐，厉害啊！”

　　刘英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笑容更深，皱纹都舒展开：“苏先生喜欢就好。先生平日里口味清淡，我们很少做这样鲜香刮辣的菜，怕不合胃口。”

　　“没事，”苏牧摆摆手，“以后我想吃，就麻烦刘姐啦。清淡有清淡的好，这辣的嘛，偶尔换换口味，刺激！那我先上去啦，刘姐你们先忙着，不打扰了。”

　　“哎，好，好。”刘英连声应着，目送他离开厨房，这才转身继续忙碌。

　　苏牧穿过弥漫着食物辛辣香气的餐厅，又走过空旷安静的客厅时，玄关那边传来了门锁开启的轻响。

　　狄宸正脱下外套递给迎上前的丘德，他似乎也闻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辛辣气味，蹙了下眉，随即舒展开，目光恰好与转过楼梯拐角、笑盈盈望过来的苏牧对上。

　　“老板，辛苦啦！”苏牧的声音清脆，他张开双臂，“来，给你个爱的抱抱，充充电！”

　　他作势就要抱上去，这个举动有些越界，至少不符合他们之间以往那种心照不宣带着距离感的亲密模式。苏牧心里其实没底，他预演了狄宸可能会侧身避开，或者抬手挡住，让他自己讪讪退开。

　　狄宸也确实停下了动作，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张开的双臂和那张写满“快抱我”的脸上，眼神深静。他似乎也在评估，这个突如其来过于外放的亲昵要求。

　　然后，在苏牧几乎要撞进他怀里的前一秒，狄宸没有动。没有拒绝，没有闪避，甚至身体都没有明显的僵硬。他就那样站着，任由苏牧结结实实地抱了上来。

　　手臂环过精壮的腰身，脸颊隔着面料贴上胸膛，能感受到其下沉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这个拥抱很实，却也很空。

　　他愣了一下，剧本好像有点偏差。但戏已开锣，没有NG重来的道理。他立刻反应过来，极其敷衍地、象征性地在狄宸背上拍了两下，嘴里继续用那种不走心的调子念叨：“啊，辛苦了辛苦了，老板最棒了！”

　　然后，不等狄宸有任何回应，他迅速松开了手，后退半步，拉开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脸上笑容无懈可击。

　　狄宸垂眸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几秒，那眼神很深，像在解析一串复杂难懂的密码。他没有对那个拥抱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平静地开口，叫他的名字：“苏牧。”

　　“嗯？”苏牧歪了歪头，眼神清澈无辜。

　　“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苏牧眨眨眼，反问，脸上的笑容弧度都没变。

　　狄宸微微眯起眼，目光细致地刮过苏牧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落回他闪烁的眼睛。“变化很大。你之前，可不会这么……主动。”

　　苏牧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他微微扬起下巴，迎上狄宸审视的目光，声音忽然压低了些。

　　“因为我很喜欢你啊。”他说。

　　这句话就这样被他水灵灵地、随随便便地抛了出来。没有铺垫，没有羞涩，没有过去那种小心翼翼的掩藏和患得患失的试探。

　　狄宸眼底那点深静的探究瞬间被一抹更复杂的幽光取代，像是意外，是审视，是衡量这句话真伪，也或许，还有一丝被如此直白“告白”勾起的、极细微的波澜。他沉默了，只是看着苏牧，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苏牧仿佛没看到他眼神的变化，或者说，毫不在意。“喜欢跟喜欢的人贴贴怎么了嘛？老板你不喜欢啊？”他歪着头，眼神亮得惊人，却也空得吓人。

　　狄宸没有回答“喜欢”或“不喜欢”，只是移开了些许视线：“上楼换衣服吗？”

　　“上啊！”苏牧立刻接话，他很自然地伸出手，在狄宸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径直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狄宸没有立刻抽回手，而是任由苏牧牵着，然后，缓缓地、将两人交握的手举到了彼此眼前。他的目光落在两人相扣的手指上，又抬起来，看向苏牧。

　　“不好意思哦，”苏牧抢先开口，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羞涩（假的）又理直气壮（真的）的表情，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我是个牵手怪。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不牵手的话，会死掉的。”

　　“苏牧，”狄宸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哭笑不得的无奈，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看一个难以理解的、新奇的生物，“你很怪。”

　　苏牧用力点了点头，表情无比认真。然后，他忽然耷拉下脑袋，额头几乎要碰到两人牵着的手，用那种闷闷的、带着鼻音的气声，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嗯。就是怪喜欢你的。”

　　这句话说得又快又轻。说完，他立刻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仿佛刚才那句近乎撒娇的话只是狄宸的错觉。

　　狄宸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最终，他只是脸上那点无奈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终究没再说什么，任由苏牧牵着手，两人并肩踏上了楼梯。

　　走到二楼楼梯口，是分道扬镳的时刻。苏牧的房间在左，狄宸要上三楼。

　　苏牧极其自然地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个“不牵手会死掉”的人不是他。他转过身，面向狄宸，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阳光明媚的笑容，甚至还俏皮地眨了眨眼：

　　“老板，一会儿餐厅见。”他挥了挥手，语气轻快，“我会想你的——在吃饭前的每一分每一秒！”

　　说完，他不再停留，干脆利落地转身，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背影挺直。

　　就在他转身、背对狄宸的瞬间，脸上那灿烂得有些刺眼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站在楼梯上，正准备继续向上的狄宸，闻言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他抬步，身影缓缓消失在通往三楼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