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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   车子停小区楼下的阴影里,熄了火,世界陷入一片死寂。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身体却像筛糠一样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早已湿透内里的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全身各处尖锐的、钝感的、火辣辣的痛楚。视线有些模糊,额头滚烫,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刘毅最后俯身在他耳边,用那种餍足和冰冷威胁的低语,像毒蛇吐信般钻入他混沌的意识:“一周后,等这些‘作品’快好的时候,再过来。别想着逃,李演……那些视频,拍得很清楚。你会喜欢的。”

      逃?往哪逃?

      这个念头轻飘飘地浮起,又沉甸甸地坠下,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这就是陆人杰给的惩罚?一场精心设计、缓慢凌迟的放逐?他牵了牵嘴角,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气,不知是幻觉,还是嘴唇早已在不自知时被咬破。

      推开车门,腿脚软得不像自己的。他扶住冰冷的车门框,才勉强站稳。从地库到单元门短短一段路,他走得跌跌撞撞,每一步都需要调动残存的全部意志。刷卡,门禁发出“嘀”一声单调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电梯厢镜面映出的人影让他瞬间别开脸——那个面色惨白如鬼、眼神涣散空洞的人,是谁?

      电梯上升的失重感带来一阵眩晕。他背靠冰凉的厢壁,闭上眼,却无法阻挡那些混乱狰狞的画面在黑暗中翻涌。绳索的粗糙触感,皮肤被磨破的灼痛,还有……他猛地睁开眼,死死咬住牙关,将喉咙深处翻涌的呕意强压下去。

      “叮。”

      楼层到了。电梯门无声滑开,外面是更深的黑暗。感应灯没有亮起,或许坏了,或许只是因为他脚步太轻,轻得像一缕游魂,失去了惊动光明的重量。他摸索着,指尖划过冰凉平整的墙壁,走向那个被称为“家”的门口。

      钥匙。他需要钥匙。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伸进衣兜,却几次都抓不住那小小的、冰凉的金属片。掌心全是冷汗,指尖冰凉。他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死死握住掏钥匙的手腕,试图让它停止这丢人的战栗。就在他终于捏住钥匙,对准锁孔时——

      “演哥。”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从门旁的阴影里。

      李演浑身剧烈一颤,钥匙“哗啦”一声脱手掉在地上,在寂静的走廊里撞出惊心动魄的回响。他猛地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防火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模糊的视线惊惧地刺向声音来源。

      “谁?!”他嘶声问,声音干涩破裂,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惊魂未定。

      黑暗中,一个身影从蹲坐的姿势缓缓站起。感应灯似乎终于被这动静唤醒,“啪”一声洒下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来人的脸。

      是明麒。

      但几乎让李演认不出来。那张曾经总是带着明朗笑容的脸,此刻黯淡憔悴,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了凌乱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部分生气,形销骨立。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盆植物。

      李演的目光,先是愣怔地划过明麒消瘦的脸颊,然后,被那盆植物牢牢抓住。

      是一盆栀子花。只是已不复往日青翠茂盛的模样。叶片蜷曲发黄,边缘带着枯焦的褐色,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只有一两朵残存的花苞,也萎靡地垂着头,失了香气,奄奄一息。

      李演靠着门板,缓缓地松开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

      他懂了。是要彻底划清界限吧。用一盆死去的花,来祭奠一段本就不该开始、如今更显肮脏可笑的关系。是啊,他如今这副从里到外都破烂不堪的样子,凭什么再去沾染明麒身上那样干净的人?

      也好。这样也好。

      他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却未能成功形成一个哪怕虚假的弧度。“有事吗?”

      明麒像是被这过分平静的语气刺了一下,抱着花盆的手指收紧了些。他举了举手里的花盆,声音有些干涩,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急切:“这个花……”

      李演移开目光,不再看那盆花,也不再看明麒憔悴的脸。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强撑的冷漠就会分崩离析。他缓缓弯下腰,动作僵硬迟缓,拾起掉在地上的钥匙。指尖依旧冰凉,但颤抖似乎平息了一些,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

      “给我吧。”他伸出手,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波澜。掌心向上。“你回去吧。”

      “演哥!”明麒却在他手指即将碰到花盆的瞬间,猛地向后缩了一下,抱紧了花盆,像是怕被抢走。他向前踏了一小步,昏黄的灯光在他焦急的眼底晃动,“这花,我不知道怎么养……我给它浇水了,真的,可它的叶子还是黄了,掉叶子……我就想让你看看,是不是……是不是水浇多了?还是少了?你……你家里的养得那么好……”

      他语速很快,话语有些颠三倒四,这借口拙劣得近乎天真,那刻意浇灌过的痕迹几乎写在每一片不正常的枯黄叶片上。

      李演听着,目光重新落回那盆垂死的栀子花上。原来不是诀别的象征,只是一个笨拙的、试图靠近的借口。心里那潭死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随即被更庞大的、自我厌弃的黑暗吞没。看他?看他现在这副样子,还能看出什么花的死活?他自己就是一片正在腐烂的沼泽。

      “这样啊。”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飘忽。然后,他再次伸出手,握住了粗糙的陶制花盆边缘。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盆沿,试图将它从明麒怀中接过的刹那——

      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眼前猛地一黑,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

      “嘭!”

      花盆从他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坚硬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而刺耳的碎裂声响。泥土溅开,枯萎的枝叶散落一地。

      与此同时,李演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株被齐根斩断的芦苇,朝着冰冷的地面,直直栽倒下去。

      “演哥!!”明麒的惊呼声撕裂了走廊的寂静,那声音里充满了惊骇。他猛地向前扑去,在李演的身体完全接触地面之前,用尽全力接住了他。

      李演毫无生气地倒进他怀里,头无力地垂在他肩颈处,脸色是死人般的灰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演哥!李演!!”明麒的声音彻底变了调,颤抖着,一遍遍呼喊,用力摇晃着怀中冰冷沉重的身躯,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意识是在一片钝痛的潮水中逐渐浮起的。起初是黑暗,然后,有断断续续的声音穿透进来。不是说话声,是……一种压抑的、破碎的、从喉咙深处被强行碾磨出来的抽气声,夹杂着难以自控的、细小而急促的鼻息。

      他在那持续不断揪心的哭泣声中艰难地掀动眼皮,仿佛有千斤重负压在上面。“明……麒?”喉咙干灼得发疼,挤出的声音嘶哑不堪。

      那哭声骤然停了,变成了一个剧烈的抽气,像是被强行捂住嘴后的呛咳。“我在!演哥,我在!”明麒的声音立刻贴了上来,近在咫尺,每个字都浸满了未干的泪意,颤抖得不成样子。

      李演终于睁开了眼睛。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是自己卧室熟悉的天花板,顶灯没开,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将他笼罩在一小片脆弱的温暖里。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明麒就坐在床边,背脊佝偻着。那张年轻的脸庞此刻狼狈不堪,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颊上满是泪痕,下巴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他正死死咬着下唇,试图阻止更多的哽咽溢出,但通红的眼眶里,泪水依旧不断积蓄、滚落。

      “你哭……什么?”他试图牵动嘴角,给出一个安抚的弧度,却失败了。

      明麒猛地吸了一口气,泪水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李演盖着的被单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你晕倒了……在门口,我扶你进来……”他语无伦次,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却抹不干汹涌的泪水,“你一直说疼……我,我不知道你哪里疼,我就……我就掀开你衣服……”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再次翻腾起李演醒来前看到的、那种近乎崩溃的惊骇与怒火。他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奔流。过了好几秒,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字句,带着血腥气:“演哥……你到底怎么了?谁干的?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李演脸上那一丝勉力维持的平静,瞬间碎裂了。所有的血色从皮肤上褪去,变得一片惨白。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失去了焦点,变得空洞而遥远壳。那些他拼命想要压制的画面——绳索、阴影、冰冷的手指、令人作呕的触感和低语——再次蛮横地撞入脑海。他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

      “明麒。”他开口。

      “演哥……”明麒急切地凑近,想去握他的手。

      “你走吧。”李演打断了他。他侧过头,将脸转向没有明麒的那一边,后脑勺对着他,只露出一个冷硬而疏离的侧影。

      明麒僵在那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李演转向一边的后脑,看着那截苍白脆弱的脖颈。几秒钟的死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回响。然后,明麒猛地抬手,不是去擦泪,而是用手掌狠狠抹过整张脸,用力大到皮肤发红,仿佛要将所有软弱的痕迹连同那份被拒绝的刺痛一起擦掉。他放下手时,眼眶赤红,额角甚至因为极致的克制而暴起了隐隐的青筋。

      “我不走。”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沙哑。他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温柔,轻轻地将李演的脸扳了回来,强迫那双空洞失焦的眼睛看向自己。“李演,你听着,我喜欢你。你之前的事,是你之前的,我管不着。”他深吸一口气,像在积蓄最后的勇气,通红的眼睛死死锁住李演,不让他有丝毫逃避,“但你看着我,李演。你看着我的眼睛,亲口告诉我——你对我,哪怕只有一丁点,一丁点的心动都没有。你告诉我,是我明麒一直在犯贱,一直在自作多情。只要你说了,我立刻就走,绝不再来烦你。”

      他努力想让自己说得平稳,可声音里的颤抖,脸上每一寸紧绷的肌肉,额角跳动不休的青筋,都暴露了他此刻正承受着怎样汹涌的情绪,以及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让那些情绪彻底崩溃决堤。

      李演的视线撞进明麒那双赤红的、盈满泪水、却异常执拗的眼睛里,只一瞬,便如触电般猛地弹开,仓皇地掠过床头的闹钟,掠过墙壁模糊的纹路,掠过夜灯柔和的光晕……最终,无处可逃地,定格在头顶那片空白的天花板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下颌线绷紧,微微颤抖。

      “我求你了,演哥……”明麒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哀求的哭腔,他俯下身,靠近李演,温热的泪水滴落在李演的脸颊上,和他的皮肤一样冰凉,“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别推开我……别这样对我……我看着你这样,我这里……”他猛地抓住李演的一只手,用力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的心跳沉重、急促,像是要撞碎胸骨跳出来,“我这里难受得像要裂开了……我恨不得……恨不得现在就去杀了那个王八蛋!”

      李演依旧沉默着,只有那双望着天花板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有什么晶莹的东西迅速积聚,然后,毫无征兆地,溢出了眼角。那泪水安静得可怕,顺着太阳穴滑落,迅速没入鬓角的头发里。没有抽泣,没有呜咽,只有无声的、绝望的流淌。

      这沉默的泪水比任何嚎啕痛哭都更让明麒心碎。他看着那行泪,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是……陆人杰,对吗?”

      李演的眼珠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长睫颤抖得更厉害。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见李演终于有了反应,哪怕只是这样矛盾而微小的反应,明麒的心脏也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又泛起一丝可悲的希望。他握紧了李演冰凉的手,用自己滚烫的掌心包裹住它,声音放得极轻:“能……告诉我吗?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帮你,演哥,让我帮你,求你了……”

      李演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干裂的唇瓣上渗出血丝。他闭上眼,更多的泪水从缝隙中涌出。帮?怎么帮?那些不堪的、肮脏的、如同毒蛇般缠绕着他的视频……说出来,只会把眼前这个干净的人,也一起拖进这无边的地狱里。

      “你帮不了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沙砾摩擦,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

      “演哥!”明麒急切地呼唤,双手捧起李演那只无力垂落的手,将它贴在自己同样湿润滚烫的脸颊上。“总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告诉我,我们一起想……”

      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床头夜灯发出微弱恒定的光,将两人相贴的手和脸上未干的泪痕照得朦胧。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明麒几乎要以为李演不会再开口,以为那沉默会永远持续下去。

      李演干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他……拍了视频。”

      明麒的身体骤然僵住,捧握着李演手的那双手,指关节猛地凸起。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先是掠过一片空白的茫然,仿佛无法理解这几个字所代表的全部含义。随即,茫然被更黑暗、更暴烈的情绪取代——那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铺天盖地的恶心,最后,全部化为焚尽一切的狂怒。

      他猛地从床边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他转过身,背对着李演,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着。然后,从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操他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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