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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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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宸确实没再锁着他了。
脚踝上那圈冰凉的银环和冗长的链子消失了,苏牧可以在别墅里自由走动,从卧室到书房,从客厅到阳光房。他的活动范围似乎变大了,但他依旧出不了这栋位于郊区的别墅大门。
狄宸每天会回来,不管多晚。苏牧如果白天发了信息,说突然想吃什么,或者刷手机看到某个新奇的小玩意,晚上狄宸进门时,手里多半就会提着对应的纸袋或盒子,沉默地放在他面前。东西总是最好的,最及时的,仿佛在说:看,你要的,我能给你。
可这也不是苏牧想要的结果。
他像一只被喂养得精心、却依旧渴望天空的雀鸟,被困在华丽的笼子里。一周了,狄宸似乎完全没有“放他出门”的意思,连老成持重的丘德都从市区的别墅被调了过来,负责这里的日常和膳食,更凸显了某种“长期安置”的意味。
夜晚,别墅陷入沉睡。狄宸似乎习惯了怀抱的充实,睡梦中手臂无意识地往旁边揽了揽,却扑了个空。几乎是瞬间,他猛地从睡梦中惊醒,眼睛在黑暗中倏地睁开,心脏在寂静中漏跳一拍。他撑起身,目光扫向身侧——空的。
一阵冰冷的恐慌尚未窜起,他眼角的余光就捕捉到了大床另一侧,靠近边缘的位置。被子隆起一团,正在极其细微地持续颤抖着。
不是走了。
狄宸提到嗓子眼的心重重落回一半,但担忧迅速攀升。他掀开被子靠过去,伸出手,将那个颤抖的、蜷缩成团的影子连人带被子一起揽了回来,圈进自己怀里。
“苏牧?”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紧绷,低头看去。
借着睡眠灯昏暗朦胧的光线,他看清了怀里人的样子——苏牧整张脸都湿透了,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冰冷的水光。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睫被泪水黏成一簇簇,鼻尖和脸颊也哭得通红。他死死咬着下唇,甚至咬出了印子,身体因为强忍哭泣而间歇性地抽动,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气音。这副模样,一看就知道已经偷偷哭了很久,哭到几乎脱力。
狄宸所有的睡意和朦胧瞬间烟消云散,他捧着苏牧湿漉漉的脸,指尖传来一片冰凉的湿意,让他心头狠狠一揪。
“苏牧,你怎么了?”他声音里的焦急再也掩不住,目光迅速扫过他全身,试图找出疼痛或不适的来源,“哪里不舒服?告诉我!是背疼还是胃疼?嗯?”
苏牧只是摇头,眼泪掉得更凶,滚烫的泪珠砸在狄宸的手背上。他张开嘴想说话,却只发出更破碎的呜咽,仿佛被巨大的悲伤噎住了喉咙。
“你别哭啊,苏牧,看着我!”狄宸彻底慌了,他从未见过苏牧哭成这样,这种无声的哭泣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他无措和心疼。他用力擦着苏牧脸上的泪,但那泪水仿佛无穷无尽,“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天大的事有我,你告诉我!”
在他的连声追问和近乎慌乱的抚摸下,苏牧终于从剧烈的哽咽中,挤出几个带着浓重哭腔、支离破碎的字:
“你……你有别人了……”
狄宸所有动作瞬间定格,脸上的焦急凝固,转而变成一种极致的茫然和错愕。他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眉头困惑地拧紧:
“谁?”他下意识地反问,语气是懵然,“哪来的别人?”
苏牧抬起肿得像桃子的眼睛,泪眼模糊地瞪着他,仿佛他的否认是一种更深的伤害,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地控诉:“我……我都看到了!狄宸!你有了别人,才……才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出去,是不是?他……他是不是已经住到你市区的房间了?是不是!”
“我天天都回来这里,苏牧。”狄宸试图理解这荒谬的指控,语气带着无奈,“哪有什么别人?你在哪儿看见的?”他脑子飞快转动,想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都看到了!你还想狡辩!”苏牧哭喊着,用力捶了他胸口一下,没什么力气,却满是委屈。
“你在哪儿看见了?”狄宸抓住他胡乱捶打的手,追问,眉头紧锁。
苏牧抽噎着,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在狄宸越来越困惑的目光中,他吸了吸完全堵塞的鼻子,带着一种哭到极致后的、近乎蛮横的“理直气壮”,清晰地、委屈地吐出两个字:
“我……梦里。”
.......
空气骤然安静。
只剩下苏牧控制不住的抽泣声。
狄宸脸上的表情,从极度的担忧、焦急,到听到“梦里”两个字后的瞬间空白,再到难以置信、以及后知后觉的、几乎要气笑的复杂情绪。他盯着苏牧那张哭得乱七八糟、却因为一个梦境指控而显得异常“认真”甚至“悲愤”的脸,胸口那股提了半天的气,突然就堵在了那里。
他闭了闭眼,额角青筋微跳。深更半夜,被吓得魂飞魄散,结果是因为一个梦?有那么一刹那,他是真的有点想……掐醒这个胡思乱想的小混蛋。
然而,没等他这口气顺过来,苏牧看着他无语凝噎、仿佛被噎住的表情,仿佛得到了“默认”,眼泪再次汹涌决堤,比刚才更加凄惨。他猛地扑进狄宸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满是泪水的脸死死埋在他颈窝,哭得浑身发抖.
“我好难过啊,狄宸……梦里你不要我了,你跟别人走了,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回头……我好难受,我哭着就醒过来了……然后,然后你还没抱着我……你离我那么远……”他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控诉.
那滚烫的眼泪,那全然的依赖,那话里话外透露出近乎稚气的恐惧和对他如此深重的在意,像最温柔也最尖锐的武器,瞬间击穿了狄宸所有因为“噩梦”而生的那点无语和气闷。
他收紧了手臂,将哭得浑身颤抖的人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忽然,很低很低地、几乎是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闷笑。那笑声很轻,带着无奈,带着释然,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被需要和被在意的熨帖。
“我很高兴,苏牧。”他侧过头,嘴唇轻轻贴了贴苏牧湿漉漉的耳廓,“没有别人。只有你。”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聚勇气,然后将那句盘旋在心底、重若千钧的话,伴随着温热的气息,缓缓送入苏牧的耳蜗:
“我是喜欢你的。”
怀里哭泣的身体猛地一僵。
所有的抽泣和颤抖,在这一刻,骤然停止了。
苏牧从他颈窝里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纵横,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他就用这副狼狈至极、滑稽又可怜的样子,一眨不眨地看着狄宸。
“真……真的?”他开口,声音因为哭得太久而嘶哑得厉害,还带着没散尽的哽咽。
狄宸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抬手,用拇指指腹,极其温柔地擦去他眼角又涌出的一滴泪,点了点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确定:“真的。”
下一秒,苏牧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次不再是悲伤的痛哭。
“狗男人啊……”他一边哭,一边含混不清地骂,拳头没什么力气地捶了一下狄宸的肩膀,“你终于肯说了……呜呜……”
骂完,又忍不住继续哭,还因为情绪起伏太大,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嗝来。
“嗝。”
一声带着浓重哭腔的嗝,在刚刚温情起来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
狄宸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他眉宇间最后一丝阴霾。他担忧地看着苏牧哭得通红、还在打嗝的脸,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你没事吧?要不要喝点水?”
“嗝,没、没事……”苏牧试图止住打嗝,却只是让嗝打得更响,他羞恼地捂住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神却亮晶晶地看着狄宸,声音断续,“你……嗝……你终于良心发现了吗?我真的……嗝……要哭死了……嗝……”
他越说越急,嗝打得越凶,最后自己都恼了,低低骂了一句:“妈的……嗝……”
这幅又哭又笑、还不停打嗝的狼狈模样,看在狄宸眼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鲜活,都要让他……心动,也心疼。
他忍不住,低头,吻了吻苏牧因为打嗝而微微张开的、还带着泪水和湿意的嘴唇。吻很轻,一触即分。
“不哭了。”他用指腹抹去苏牧脸上的泪,将人重新拥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口,手掌在他背后轻轻拍抚,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在。没有别人。只有你。”
苏牧蜷在他怀里,耳朵贴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令人心安的声音,和背后温柔的拍抚,以及唇上残留蜻蜓点水般的触感,终于让他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打嗝声也慢慢止住,只剩下偶尔控制不住细微的抽噎。
卧室里重归宁静,只有两人交融的呼吸声。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片静谧。
苏牧在彻底沉入安稳睡眠前,迷迷糊糊地想:虽然方法蠢了点,哭得也丑了点……但,好像……有点用?
而狄宸,抱着怀中终于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的人,感受着胸口那片被泪水浸湿的、冰凉的痕迹,和心底那片前所未有的、温软充盈的角落,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苏牧得偿所愿地回到了市区别墅。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庭院,连空气似乎都比郊区那栋“样品间”多了几分人气。
“我要出门。”
狄宸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仿佛没听见。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下颌线一丝不易察觉的绷紧,泄露了他的在意。
“你跟我一起去。”
这次,狄宸抬起了头。他关掉平板的屏幕,将它轻轻放在一旁,目光沉静地看向苏牧,似乎在评估他这个提议背后的意图和风险。几秒钟的对视后,他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好。”
同意得干脆,甚至没问去哪儿。
于是,傍晚时分,苏牧牵着狄宸的手,走进了他和杜宇他们常去的那家平价烤肉店。店堂里热气腾腾,弥漫着油脂炙烤的香气,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狄宸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大衣,气质清冷矜贵,与这里嘈杂随意的氛围格格不入,一出现就吸引了周围不少食客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
“杜宇,初夏姐!”苏牧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两人,脸上露出笑容,拉着狄宸走了过去。
杜宇闻声抬头,先是对苏牧咧开嘴笑,随即目光落在被他牵着的、存在感极强的男人身上,笑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下,眼神里闪过明显的惊讶和一丝“我靠还真带出来了”的兴味。夏初夏也看了过来,目光在狄宸身上礼貌地停留一瞬,随即对苏牧温和地笑了笑。
“来来来,坐这儿!”杜宇嘴上已经开始了,“苏苏,不介绍一下这位……嗯,气场两米八的帅哥?”
苏牧拉着狄宸在对面坐下,自己坐在了靠外的位置。他清了清嗓子,指了指狄宸,语气带着点故意为之的随意,甚至有点小小的抱怨:“杜宇,杜宇的女朋友,夏初夏。这是我……嗯,男朋友,狄宸。”他顿了顿,瞥了狄宸一眼,补充,“虽然他好像还没完全承认这个名分吧。”
“没承认?”杜宇立刻瞪大了眼睛,音调拔高,带着“护犊子”和“找茬”意味,他转向狄宸,眼神挑剔,“没承认那你带出来干嘛?哥们儿,这可不地道啊,我们苏苏好歹也是……那啥,黄花大闺男一枚,你这不清不楚的,不合适吧?要不,你先带回家再养养,养熟了点、确定了名分再带出来遛?”
“杜宇!”夏初夏无奈地低喊了一声,伸手轻轻揪了揪他的耳朵,脸上带着歉意对狄宸笑了笑,“瞎说什么呢,没看见人家手都牵着吗?”
“姐姐,疼……”杜宇立刻龇牙咧嘴,委屈巴巴地捂耳朵,但眼神还瞟着狄宸,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这个话题。
狄宸自坐下后,目光就平静地落在苏牧带着点狡黠和挑衅意味的侧脸上,对于杜宇的“发难”和周围的打量,他似乎并不在意,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变化。直到苏牧那句小声的抱怨和杜宇的追问落下,他才缓缓将视线转向杜宇。
“是男朋友。”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苏牧瞬间亮起来的眼睛上,补充了完整的身份界定:“你们好,我是苏牧的男朋友,狄宸。”
这句话说出来,总算是给某个悬而未决的议题盖上了正式的印章。苏牧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耳根有点发热,心里那点因为“出门限制”而残留的小小郁闷,瞬间被这声清晰承认冲散了不少。
夏初夏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语气更加柔和:“狄先生,你好。苏牧跟我们提起过你很多次了,今天终于有幸见到。”她将菜单推过来,“杜宇点了一些苏牧爱吃的,狄先生你看看还需要加些什么?别客气。”
“你们点就好,我都可以。”狄宸微微颔首,语气客气。他在苏牧身边坐下,身姿挺拔,即使在这种喧闹的环境里,也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场,与旁边已经兴奋地开始摆弄烤盘、叽叽喳喳的苏牧和杜宇形成了鲜明对比。
“听见没,名分给了。”苏牧挑眉看向杜宇,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得意,但嘴上还要怼回去,“还有,谁黄花大闺男了?杜宇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我这是在替你打抱不平啊苏苏!”杜宇一边往烤盘上铺肉,一边继续嚷嚷,但语气已经轻松了许多,“你这还没怎么着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见色忘友,见异思迁,见风使舵,见……”
“好了杜宇,”夏初夏再次出声打断,“他们自己相处得好就行了,你就别瞎操心了。”她转向狄宸,自然地岔开话题,“狄先生别介意,杜宇就是嘴贫,没有恶意。苏牧经常念叨你对他很好。”
狄宸点了点头,目光掠过正低头认真研究哪块肉熟了的苏牧,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许:“嗯,杜宇……他也常提起。”他记得苏牧提过这个朋友,虽然此刻看来,这位朋友的性格……颇为跳脱。
“哎呀别光顾着说话了,肉都要老了!”苏牧夹起一块烤得滋滋冒油、边缘微焦的五花肉,先吹了吹,然后放到了狄宸面前的碟子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尝尝,这家的招牌,肥而不腻,用生菜包着吃绝了!”
接着,他又给杜宇和夏初夏也夹了,最后才给自己夹,动作熟练,透着一种回到熟悉环境和朋友中的自在。
“想吃你说啊,”杜宇一边大口吃着,一边还不忘继续“酸”苏牧,“给我个地址,我给苏大爷您打包送□□,省得您日理万机,离不开您家那位帅、哥、哥~”
“杜宇你是不是皮痒了?”苏牧作势要拿夹子敲他,脸上却带着笑,“再阴阳怪气,我真揍你了啊。”说完,他又转向狄宸,夹了一筷子的泡菜,放到他碟中,“来,男朋友,试试这个,解腻。”
狄宸看着碟子里苏牧接连夹过来的食物,烤肉泛着油光,泡菜红艳诱人。他不太习惯在这种嘈杂环境用餐,更不习惯被人这样“投喂”。但迎着苏牧期待的眼神,和旁边那两位朋友状似无意实则密切关注的目光,他沉默地拿起筷子,动作有些生疏地,先将泡菜和五花肉一起夹起,学着苏牧刚才的样子,用一片脆嫩的生菜叶包裹住,然后,送入口中。
复杂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烤肉的丰腴焦香,泡菜的酸辣爽脆,生菜的清甜多汁。很新奇,很……市井,与他平时习惯的精致餐食截然不同。
“怎么样?”苏牧凑近了些,小声问。
狄宸慢慢咀嚼,咽下。抬眼,对上苏牧近在咫尺亮得惊人的眼睛,和旁边杜宇挑眉看好戏的表情,夏初夏含蓄微笑的目光。
他喉结微动,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评价:“嗯。不错。”
苏牧立刻笑开了花,又给他夹了一块烤香菇:“这个也好吃!你试试!”
杜宇“啧”了一声,摇头晃脑地对夏初夏小声嘀咕:“没眼看,没眼看,这恋爱的酸臭味……”
夏初夏抿唇轻笑,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这或许不是他熟悉的场合,不是他习惯的相处模式。
但似乎……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