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共伞 怀瑾的“消 ...

  •   怀瑾的“消息”小徒弟一等就是六年,与其说他老实,不如说是近期月老庙忙得抽不出空。
      九重天分不清晦暗,往下——凡尘俗世的天穹已经大亮。
      斑驳的树影透过纱窗落在怀瑾眼睑,强烈的光晕将睡梦中的怀瑾拉回至清醒,他不自觉地皱眉。
      被迫醒来的怀瑾刚睁眼要抱怨,却见身边躺着的许若安。
      恐怕昨晚许若安又借怕黑,爬上床与怀瑾睡在一起。
      同床共枕……怀瑾心中暗道他不知分寸。
      怀瑾舒展开眉头,为自己找点事做——从许若安的眉间痣开始,审视他的睡颜。
      尽管岁月不免在许若安脸上留下几道痕迹,却没太过苛待他,好在他生来俊俏,除了照顾怀瑾劳神些便没做过什么重活。
      怀瑾的视线顺着落在许若安置在枕上的手腕,只要怀瑾一凑近,他们之间的红线便在腕上若隐若现。
      它们能肆意变幻着长短与颜色深浅,犹如一场梦境阴晴不定,虚实难辨。
      怀瑾能够看到摸到,但许若安不能。他看不到自己每次靠近而产生的缘分,摸不到可以被一针一针缝入破旧衣物的红丝线。
      正入神,怀瑾便察觉到许若安睫毛颤动,即刻闭上眼,装作还未睡醒。
      怀瑾感知许若安轻手轻脚翻身下床,随后径直走进灶房,取出贮藏的馒头作为早饭。
      直到怀瑾掐着时间装作刚醒来,许若安恰好坐在矮凳上,一边咬着馒头,一边盯着他。
      “别老盯着我。”怀瑾撇了撇嘴,他下床没再看许若安一眼,自顾自去取桌上许若安热好的馒头。
      许若安怔了好一会儿,才对怀瑾的嫌弃作出反应:“我没盯着你。”
      回应声微弱,其实就连许若安自己都不清楚方才他在看什么,目光所至是怀瑾的方向,但的确是目中无物地发呆。
      想到这,许若安不禁哀叹,叹息脑海中清晰的衰老的实感。许若安近日唉声叹气成了常态,致使怀瑾对叹息声都有些敏感。
      “又怎么了?”怀瑾一如往常地问道。
      面对这个抚养至几近成人的孩子,许若安实在不忍说重话,又或是让他担心:“你早点收拾好去学堂吧。”
      许若安扶着额头,明明是想为怀瑾着想,却又觉得被烦得头疼——估摸着是年纪到了,见什么都心烦。
      可偏偏在许若安为年龄的事情感到发愁时,怀瑾总是会用“讽刺”的风格来安慰他。每每听着怀瑾挖苦式的安慰许若安他总会想,他到底是怎么把怀瑾的性子养成如今这样的?
      “我在这,嘴长在你这,就是让你把烦心事说出来的。光叹气,是变相发号施令:‘让别人猜去吧!’。”怀瑾伸出手指,停留在许若安的嘴边:“爹爹,雀盲已是长年的病,晚上习惯做瞎子便罢了,这会儿又要做哑巴。”
      以许若安被怀瑾一番话逗笑为止,他转换好心情,起身准备目送怀瑾离家。
      “下学你来接我。”怀瑾不由分说,几乎是傲慢地命令。
      “自己回来。”
      许若安同样不客气地拒绝。
      怀瑾这才放下了点姿态,虽然已经不是孩童,但还是试着抓起许若安的一小块衣袖:“爹爹,天气不好,恐怕要下雨的。”
      “你不是带伞了吗?”
      “我不习惯带伞。”
      怀瑾说完便头也不回,挥手走了。许若安拿他没法,就当是上府交付手抄本顺路接一下。

      临近傍晚下学,乌云遮天,正是落雨。许若安从镇上一位文官府邸出来,油纸伞伞面被滴滴落雨肆意敲打,雨水再顺着伞沿倾泻而下,暮雨连成了一串串透光珠帘。
      许若安早早来到学堂外,便先寻到不远处的亭中歇脚。他收起伞后却见一人独自坐在亭中下棋。
      那位女子静静坐着,思考下一步棋子该落向何处,并未察觉到周边的动静。
      已悄然站到一边观棋的许若安不语,同她一起琢磨棋盘上的局势。
      其实许若安就是瞎琢磨,他除了知道黑子白子,基本规则,更多的围棋策略便不懂了。
      十字上的黑白色棋子看得许若安眼睛缭乱,不一会儿便感到晕了。
      恰在这时,坐着一旁的女子注意到了许若安,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她浅浅一笑,许若安总觉得在哪见过。
      “姑娘这是在独弈?”
      女子摇了摇头,解释道:“这是上一位老者留下,或许是想懂棋的人解出这困境吧。”
      完全看不懂,许若安好想张嘴问问……
      却不料被她抢先一步:“方才公子也站着看了许久,心里可有什么解法?”
      许若安被问到愣住,他一时半会儿不能从初学到精通,只好尴尬笑笑,诚实道:“我其实看不大懂围棋,只觉得看久了脑子疼。”
      女子不掩笑意,就像许若安不掩饰自己的寡闻。
      见她不介意的轻声笑着,许若安斗胆问她:“恕小生冒昧,可否有幸得知姑娘芳名?”
      “小女子李氏,名唤引珠。家中长辈常唤我囡囡,公子若想亲切些便唤‘阿囡’。”
      “我真的很老了吗?”许若安憋在心里不敢问出口。
      许若安继续与引珠闲聊:“初见引珠姑娘便觉得似曾相识,得知芳名后更是如此。”
      “我见公子亦是。”
      似乎极其投缘,许若安乞巧节在河畔望见的也是她。
      “引珠姑娘在这等人?”
      引珠摇头否认:“我在这等雨停。”
      许若安见引珠身边并没有伞,他便好心将手里的伞递到她面前:“这天色也不早了,若是引珠姑娘不嫌弃就把这伞带上吧。”
      “那公子?”引珠大方接过,不过只有一把伞,便关心寻问他。
      “我在这等人,这会儿也差不多该下学了……”许若安话音刚落,怀瑾便撑着伞跑到他身边。
      嘴里还喘着气呢,怀瑾就急着对许若安表达不满:“我在学堂前张望半天,半天没见你人影,你站在个显眼的地方不行吗,偏生让我找你是……”
      顺嘴的话怀瑾就这样顺嘴地说了,许若安着急地与引珠道别,扯过怀瑾便走。
      他们同在一把伞下,伞不大,所以许若安为了不淋湿自己挨得怀瑾很近。怀瑾也不排斥,被迫细细嗅着许若安由风吹起的发丝,伞还向他那端偏了偏。
      但是家里又不只一把伞,许若安来接他理应来说是有带的。
      怀瑾又将偏向许若安的伞扶正了:“你没带伞吗?”
      “带了,借给别人了。”
      “哦,喜欢淋雨。”
      “你不是带着吗。”许若安别过头,双臂抱胸,显然不想再与怀瑾争辩。
      却听怀瑾嗤笑一声。
      “你笑什么?嘲笑我!”
      “或许,因为我们只打一把伞的话,肩膀会淋湿。”怀瑾顺势搂过许若安,将他肩头的雨水拍落。
      肉体凡胎的怀瑾将近成人,六年里长高了不少,许若安被怀瑾手臂搂着,还能搭在他肩上。待他抬眼望向怀瑾,竟多出些时光荏苒的感慨。

      在家中灶房待着的不仅只有许若安一人,有时怀瑾还会帮衬着点。
      邻村的王大夫以前一直不忘叮嘱许若安多注意怀瑾的饮食,若是实在喂不饱怀瑾,就去他家蹭饭。好在怀瑾没受到任何影响,在身高上早早就超过了许若安。
      “要不然我会愧疚一辈子的……”许若安舀着碗里的肉汤,小声嘀咕。
      “‘愧疚一辈子’?”怀瑾奇怪许若安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别犯蠢了。”
      许若安懒得和怀瑾多说,怀瑾虽然看着成熟不少,但在他眼里依旧像个小孩。特别是与怀瑾拌嘴的时候,简直就和他小时候没什么两样。
      晚饭过后,许若安照常在桌案前抄书,而身边专门为怀瑾加了张椅子。
      “爹爹……”收拾好碗筷的怀瑾趴在桌边,悄悄喊着许若安。
      再小声许若安都能听见,但每次许若安应声,怀瑾便不说话了。连怀瑾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怎么这一声“爹爹”越来越顺口。
      烛火摇摇晃晃到夜深,身边的怀瑾枕着典籍,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孩子就是孩子,许若安将外衣披在怀瑾身上,刚落了雨,还要防止他着凉。
      许若安小心翼翼地打了个哈欠,他强撑着欲发沉重的眼皮,继续整理书籍。
      书页缓缓扇动应和着屋檐雨滴一点一点坠落,旧书页的气味与许若安身上的清香拌在一起便朝怀瑾吹来。许若安刚承接不住睡意,心里念着只睡一会儿便趴下了。
      而怀瑾终于等到这一刻,偷偷睁开一只眼试探。许若安面朝向他,唇微微张着,一次次呼吸声都在静谧的夜中无处遁形。
      怀瑾扯下许若安披在他身上的外衣将它披到:“自己困成这样还顾及我呢。”
      没等静静欣赏许若安入睡时的傻样,怀瑾便听见门外有不属于晚风制造出的动静——外面有人,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有几段笨重的脚步声,大概是两个成年男性,正值壮年。怀瑾还想往门后凑近点听个仔细,却没想衣袖不小心蹭到怀瑾的脸,将他惊扰。
      许若安睁开眼见到的便是怀瑾挨得很近的脖颈,他瞬间清醒,质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先别说话,”怀瑾立即捂上许若安的嘴:“你仔细听……”
      待许若安收起了他那双睡眼惺忪的眼,怀瑾才放开手陪他一起听。
      按理来说,怀瑾神识的作用五感要比许若安更加敏锐,但门外的脚步越来越近。
      “小瑾……”许若安扯过怀瑾的衣领,令他的头与自己的嘴平齐,这样才能小声说话并让他听得更清晰些:“近日村中一直有两名山贼在夜间潜入村民家中搜刮财物,期间还杀了不少人,不会是他们吧?”
      不管是与否,这个时辰偷偷摸摸来到许若安家门前的估计也不会是什么好人。
      怀瑾立即催促许若安将烛火熄灭,再躲进衣柜中静观其变:“我去灶房取把刀,他们若是要打开柜门我就先冲出去。”
      许若安顺从地熄灭烛火后却停住,踌躇不前,等到怀瑾从灶房回来才慢慢伸手向他身上摸索。因为许若安的雀盲,摸的位置不太对,怀瑾便主动牵过他的手。
      “等什么呢,不会还想着你藏的几两碎银吧?银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我只是看不见,哪在乎银子啊。而且我分明一穷二白啊……”令自己伤心的话许若安就不说了。
      柜子空间狭窄,两人面对面挤在一块。结果怀瑾用手护着许若安的腰,热得许若安只想推开,可奈何处境危险,他只能暂时忍耐。
      他们听着山贼敲打窗门,怀瑾见许若安吓得直哆嗦,于是轻轻拍打他的脊背以作安慰。
      其实怀瑾绝不会放任许若安和自己陷入这样的险境之中,若山贼真的破窗而入,那么他自会施用仙术将他们赶走。
      当下更令他心烦意乱的是,许若安的吐息就近在咫尺,他向来平静的心还从未颤动地如此快,快到可以听到猛烈的颤动声,这颤动差点要大过敲打门窗的声音。
      “若安……”怀瑾轻唤许若安的名,指尖抚过他的脸庞。
      可怀瑾率先摸到的不是许若安柔软的脸颊,而是饱含体温的热泪。
      “小瑾,我有点害怕……”许若安嘴上说着只有一点,其实心里怕极了。
      怀瑾不忍许若安再受到惊吓,用指腹温柔拭去他的泪水便施用仅剩的,微乎其微的仙术将山贼困在牛鬼蛇神幻境中,没过多久,他们便被吓破胆子,连滚带爬地逃走。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能让山贼叫喊得那样凄厉,好在许若安随即便把这场意外抛之脑后。
      在怀瑾告知许若安山贼已经逃远后,他便破涕为笑,冲出柜门,收拾起他熬了几个大夜才整理好的手抄书。
      看着许若安又哭又笑的表情,何尝不是一种新体验,只是在那之前怀瑾提醒他,先用手帕擦擦挂在鼻子下的鼻涕吧,多埋汰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