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异乡憾离(二) 丰都江 ...
-
丰都江的秋日凄凄切切,十八蛮的秋阳则诡笑阴森。唯有伊努秋日,正如它四季的各个段落一样,平坦地洒在每个人的胸怀上。王子公主,下里巴人,分明上下有别,却都在同一片草原和集市中,灼目直对。
苏叶子一身男装:粗麻衣服,骑马裤子,束发摆腿,坐在伊努古道的街市茶肆上,喝一杯氤氲的早茶。烈阳刚升过茶肆的低矮木质房顶,对面居屋的草原女子,送她的情郎出了铺门,拉起铺帜,卖起了清晨才到的甘露饮。那情郎敞开外袍,穿着艳丽放荡,又像是宿醉未醒,迈步摇晃,一屁股坐到苏叶子对面的木凳子上,道:“茶是个稀罕物,被军队从丰都腐儒那儿夺来,又送到此处,再也回不去喽!老子喝不起但偏要喝,漂亮公子请我一杯。”居然是理所当然地,在向苏叶子要茶水:“反正你子夜粟的主人,有的是钱。” 他一口喊出了苏叶子潜伏伊努的大名——子夜粟。
苏叶子不动声色问道:“他有钱没钱与我何干。怎么却不请相好的娘子留你喝一杯?” 这情郎哈哈大笑:“露水情缘,我怎么有脸连吃带拿的?对女人,至少也该怜惜些啊。” 苏叶子闻言招呼茶肆老板:“君大老板,再来一壶茶,一个茶碗。”
茶还没端上来,酒肆深处突然冲出一个蜷须大汉,看去敦实,似有一百八十斤,悍然指着那情郎骂道:“伊努左清尧将军座下,怎么出了你个小白脸,老子的女人也敢抢?!”
那抢了大汉女人的情郎道:“谁要抢你女人,昨夜之事,你爷爷我早就忘啦,诺,你心爱的女人在那边开铺子,你赶忙去她面前摇尾巴,她还心系于你,也未可知啊。哎呀,别告诉我你介意一夜风流?咱们伊努的习气,又不是丰朝那些个文人,何时讲究起这个?”
苏叶子轻声叹息:“倒是入乡随俗。。。”
那大汉闻言憋的满脸通红,一拳头就往女子的情郎头上砸去。面色轻柔、貌如夏花的男子,眼看就要被砸扁,转瞬拳风一过,他的袖中剑柄,豁然抵在大汉脖颈经脉处;而那身重于他两倍的大汉,却被自个拳风反噬扇倒在地。大汉在瑟瑟发抖,那小白脸情郎却嘻嘻笑着:“对你,用不着锋刃,剑柄足以。”
大汉抖着起身,兀自不肯罢休,转身逃去:“左清尧将军的贴身护卫是有点本事,你等着,我喊人去!” 苏叶子闻言叹道:“别人饶了他一命,他却变本加厉起来!喂,廖林奎却,你在伊努左军也算说一不二的人物了,还不快走,等着来一群人收拾你么?”
“那不打紧,我什么事漏过你呢?要死了也拉你垫背。”廖林奎却狂饮茶水,就如他一个丰都出生的,好久不曾喝故乡之茶:“子夜粟,”他压低嗓音:“你一个姑娘家的,每日里穿着男装来去,莫非改了取向,和那木偶戏大师的妙龄少女成了一对?”
他转头便向茶肆左边一桌客人吆喝:“老胡落,阿庆!”
左边桌众汉子本在划拳吵嚷,此刻噤声毕恭毕敬道:“老大,怎么着,要我们去收拾刚才那人不?”居然是廖林奎却在左军里的手下。他摇头,身子不正经一晃:“你们每人请我一日茶水,我就告诉你们,伊努王军沙无悔心上所谓何人?我得消息还说到,沙将军,丰都山那边,百乐门底下,十八蛮腹地。。”
他刚提到几个词,苏叶子——子夜粟抓起他敞开的袍领,右手往上伸环住他的脖颈,对着左边桌子道:“老朋友出去叙旧。”左手袖中剑却抵在他腰腹,两只虫子往前溜出袖子一口咬住他大腿。廖林奎却吃痛,感受到血液中了虫毒,一时双腿麻木无法,被子夜粟拖着,入了茶肆对面的居帐。
甫一入帐,苏叶子丢开廖林奎却,拉出短刃,抵住他脖颈:“你找死。活腻了说话不知轻重?丰都探子任廖!喝多了假酒还是泡多了女人,连正事都分不清?”
廖林奎却麻着双腿,他个子高苏叶子半个头,用脖颈抵住短刃,越凑越近,将她抵在账边,右手撑在帐墙上,左手试图勾起她的下巴。那轻佻举止刚被苏叶子躲开,他却哈哈大笑:“姓苏的,我可不是沙无悔,对你怜香惜玉的,对了,他丰都真名叫顾江雪是不是?就凭你今日,还杀不了我,若是他来,凭那绝杀之剑法,我多少都会忌惮,恐怕还真得认怂;你么,我俩谁死谁活都说不准,小爷何必听你使唤?”
苏叶子震惊不已:“顾江雪没单独联系过你,他并不知你长相,怎的你却了如指掌?看来你关心的是丰都的消息而非伊努的。一月余以来,我作为联络员,再未从你这边,获取伊努左军内线消息,更不知你是否数典忘祖,反叛投敌!你倒是活的潇洒,和你侍奉的左军将领左清尧,情投意合,甜甜蜜蜜,就此什么国仇家恨,数年部署都抛之脑后啦!”
“你胡说什么!”廖林奎却悍然道:“你以为我是你么?装作楚楚可怜,其实心狠手黑,决绝非常,讨得姓顾的对你别有青睐,以方便行事。我可没有这么无耻。都是丰都探子,小爷我最讨厌的就是你,左清尧我当然需曲意逢迎,却也别拿国仇家恨压我身上,我和谁甜蜜,都是有意为之,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既然你意思未曾被左军收买,今日为何意图泄露丰都探子的部署?且在茶肆人众之处,消息转瞬传遍伊努草原。”
“因为我看你不顺眼,就想让你难受啊。”廖林奎却嘻嘻哈哈。苏叶子一刀欲砍他的肩膀,唾骂一句,却被他接下:“我和你不一样,你处处有人护着,步步有人安排;我在伊努所有的地位,是我自己抢来的,我做探子给你的消息,哪一条不沾我的血汗?这几年以来,唯愿荣锦归乡,以振任家风貌。左清尧?他算个什么东西!他对我有意小爷都看不上。只不过你横亘在我和那个探子头子顾江雪之间,偏偏不给我引荐;更别说我想获取丰都朝廷的旨意了。你们去十八蛮拿的什么宝物呀?此间布局我皆为局外之人!既然你们只当我一颗棋子,说不准用完便丢,一个人的付出既无回报,我又何必偏要做个好使的棋子呢?”
苏叶子闻言松开持短刃的手,丢给他一颗虫毒解药:“任廖,我虽亦讨厌你,却从未以为你是颗弃子。我们都是丰都探子,必愿以苦痛换取类似的成就,也必定都一样心怀故土。”廖林奎却收了嬉皮笑脸,示意她说下去。
苏叶子叹道:“我之所以不让顾江雪直接联络你,甚至他不知你之所在,不知你在伊努的姓名以及身居高位;乃是因为此人除了武力超群,更极擅操控人心之术。若他得知你是左清尧亲信,必定会以毒药或者你丰都家人之性命等等掌控你;更有甚者,将离间我们以便他之掌控。”
廖林奎却笑了:“这岂劳用他离间,小爷现在和你就不对付。”
苏叶子叹息:“他的离间,必会导致我们产生你死我活的恨意。我曾见他摆弄此等手段。更有甚者,他会像收服烈马般收服你——他要先善待你,关注你,并且给予你极大的助力,以便使用你的能力;他会很快地冷淡你,用制衡之术离间我们,使你对他战战兢兢,依从他所有的命令。我们远离家人故土,千里之外隐姓埋名,为国打探,每一个都是了不起的战士,都有自己想要实现的目标,我不忍心看你被他所制,自相残杀。恐怕最终成就了他一个人。”
廖林奎却仔细打量苏叶子:“你倒是冷酷异常啊。姓顾的如听到这一段自白,恐怕是要伤心。”
苏叶子皱眉:“你莫非真以为我和他有什么?他这种人岂会为我伤心。利用还差不多。”
“要我看,你两郎有情,妾有意,偏偏是两个狠人,怎么你却觉不出他对你别有心思么。你这么聪明狡猾的姑娘,察觉不出?这方面偏偏迟钝。我且问你,为何他用毒药控制他人,却不用毒药控制你,去十八蛮的大计也只知晓给你?为何你不告知他情报来源于我,他就未做逼问?怎么单单对你不见得用上你说的制衡之术了?”
苏叶子一时语塞道:“这。。这毒药是我所制。。”
廖林奎却此刻无语住:“我不知你两演的什么戏幕,真滑稽,即使毒药你所制,他要压制你恐怕有百种法子,他却自甘平凡,对你几乎不设防备,不是有意是什么?也不知他自己觉察没有。”
“还有,如我一定要他知道我之功劳,并且报备丰都朝廷,将来他凯旋归去,功劳簿子上须得有我任家一章,你有什么做法能做到?你若不能做到,恕我无法再提供左军动向。我本来嘛,也不见得需要一个联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