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都隐事录》青盎

34、异乡憾离（一） 一片

　　一片半面焦黄，半面浓绿的落叶，随着瑟瑟的晚秋夜风，扬起，落下在泥泞的雨夜土上。抬眸看到黄月一瞬间在它飞过的途中，被遮蔽了一小口子；而一丝林木中最轻微的响动，是由它落入地下泥泞后，被踩踏的残骸所发出。
　　顾江雪踩着秋日落叶，在林木森森中疾速穿行。树木枝干的阴影一阵接一阵，他的影子则被重叠上去；在月的微光下，他因奔跑而汗湿的脸上，显得明明灭灭；而随他一路流落下的暗色红印子，是血液滴滴答答地，昭示他已然受了重伤。
　　和伊努林复部一整晚的力战，让他带领的伊努王族军队疲乏；他单刀赴会，敌人将领的首级被他悍然砍下，敌军溃散大乱，王族军胜利已定。但他却在万千敌军人潮涌动中，被冲散到了远离友军的口子处。林复部残军颓局毕现，苟延残喘，想要用最后一击，杀灭伊努王族军将领——顾江雪。
　　伤重之中，他被一只温热的手臂捉住双腿，有力地将他向下一扯。“难道就此完蛋了？”他这么想着，居然长舒一口气来，太累了，对他来说，死比生更轻松如意。他任由一双细弱却坚强有力的手将他扯着往下，整个人“呼啦一身”居然入了土！那土，不知是被什么动物挖出一个地道，顾江雪坠入狭长的地道，里头昏暗无烛，只听得脑袋顶上，是数位林复部残军搜查的呼喝声，和行进的脚步声。
　　“快走”这是他捡回来不久的那个小姑娘，苏叶子的嗓音。顾江雪被她软软的手心捏着，拖着，两人爬着走在地道里，他察觉到周身密密麻麻虫子们，发出的窸窣之音。
　　“你，咳，咳，你怎么会在此。。？”顾江雪大约知道，她从他这儿学得了驱使毒虫的法子，苦练后，鲜血召唤毒虫之物，掘开了这地道。就如同她在方才，王军和林复部军队的大战之夜，犹如天兵神降，挥洒控制万千毒物，杀向敌阵，成为剿灭林复部军主力的定音之锤。
　　“你都快死了，看起来却安详地很！你不是忍辱负重的丰朝探子，丰都在伊努的内应头子么？要是就这么轻轻死去，却把山河大计托付何处？你救过我一命，如今我也还给你罢，还是说你不觉得我有本事救你？”苏叶子冷冷道，她的语气与她柔软的手心成截然的反差。
　　顾江雪在这毒虫地道的脏杂之中，却闻到苏叶子身上，一阵子花香似得气味。“好闻至极。”他想到活到目前的人生中，不曾注意到过，也没有权利拥有过，这样好闻的气味。他们不熟悉对方，他们带着各自的伤相遇。他救她，给她吃的，教她术法，不过是看上她的血液有驱虫的素质，可以利用之。但此夜和林复部决一死战，她已经证明，她分明是一个值得培养的，有本事的，倔强的战士。甚至于到了逃跑时分，她都优于他，是他的救世主。她驱使毒物的威名，将响彻整个伊努草原。 前头有火光莹莹，原来到了隧道宽敞的尽头。
　　“不行，我的玉佩丢了一半，缺去半块。”顾江雪突然别开头，作势走回头路：“我得回去找。”
　　“玉佩缺一半。。你疯了才要回去，就为了残缺的玉器碎片！上头都是林复部残军的追兵，你要穿过我用鲜血召唤的虫群们挖开的隧道，回去送死？”苏叶子右手也是鲜血淋漓，落下的鲜血是她用来召唤万千毒物的引子。
　　顾江雪一言不发，更不打算抬眼皮子看她一瞥，转身就走。苏叶子骂道：“混账家伙！”
　　她翻身追上前去，在顾江雪将蹲下身爬回去的当口，一脚踩在他的肩背上，将受伤不浅的他踩到了泥土上，他的脸栽到了土里，咒骂了一句什么，转头，带着满脸脏污，眼神里闪着不可思议：“老子花自己的命，找自己的物件，要你多管闲事？！”他平素清高，此刻爆了粗口，显见长成后未曾被人如此对待。
　　苏叶子一巴掌拍在他脸上，趁着他呆愣，从他腰间夺下另外半片玉佩。玉佩的缺口粗粝不平，她用玉佩缺口再次划伤手背，血液浸没残玉，瞬间十数毒虫邪物，从隧道四面土中起身，争着撕咬残玉，残玉变得更碎，其碎片转眼便湮灭在毒虫邪物们腹中。
　　“你。。你。。”顾江雪被气的咳血，震惊到无言以对，直到他见到苏叶子脸上的泪水，止不住流落满面。她一边哭一边骂：“知不知道你做的是细作，探子的活！若被抓住，供出了本姑娘，我也吃不了兜着走，你要去送死没人关心，别拉我做垫背的！你身上的残玉我这就给你处理了，再有遗憾也别想啦。今天本姑娘教你一课，破镜不可重圆，人世间的裂隙，一旦开了口子，甭管多细微，那是永无修复之日；而覆水难收，正如逝者不可追也！”
　　顾江雪看着她：“如果我一定要回去，你待如何？”
　　苏叶子浅浅拍了拍手，无数毒虫从隧道土堆中探出头来，若影若现，对顾江雪虎视眈眈，她则朗声道：“你教会我驱虫之法，而我夜奔十数里路，洒尽右掌之血来救你。我成功救下了你！今日你之性命，为我掌中之物，我既可救你，亦可杀你。你一定要回去，那也容易，请你血溅此地，来还我今日救下的命！”
　　她的泪水一串似地流下，言行举止却冷静至极：“你那玉佩，或许对你个人重要的很，只不过，它比得过丰都城三山带水，万里安居么？！”
　　顾江雪看她良久，终于直起身子，靠过去，竟然是用双手环抱了她的肩背，轻轻用左手抚拍着她的后背，仿若安抚。两人在一片沉默中相对，这片沉默中，是一条脉脉的河流。
　　他轻声道：“你说的确实不错，是我冲动了。这玉佩，是我母亲离别时的信物，我年幼之时她即离开了我，说见此玉可相认，从此再未相遇，亦已将近十来年。”
　　苏叶子道：“抛弃幼子，无情无义，你就为了这么个娘不惜身死？”
　　顾江雪闻言，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道：“是这个道理，只不过，她大概离开我后不久，便去世啦。”等她眼中带着震惊，流着泪的脸抬起头来，他就低下头去，不由吻上了她的唇。
　　正在缠绵之吻开启时，一切突如其来，分崩离析。
　　“骇。。咳。。”顾江雪猛然从大帐中央的床铺上坐起身子。环顾四周，此处是伊努王族军的歇息大帐。帐门之外有夜雨声声。雷电落在大草原上的萧瑟恐怖之意，环绕着每一个习惯和牛羊相伴的居民。顾江雪想起，他已经带着苏叶子回到了伊努腹地，将十八蛮路线图进献给伊努大王摩罗，引得举族欢腾。已经灭掉林复部，衰弱了霞米族，而统一了整个伊努地区的伊努王族，下个月初预计按照路线图、吸取顾江雪的经验；最终以三路军入十八蛮，全面侵占十八蛮中心岛。
　　而制船秘册，已然被顾江雪飞鸽给心腹船工，用以试验。
　　帐门被人卷开，伊努王军的侍卫，顾江雪的副手阿力叩门而入，来慰问他：“沙将军，你怎么还能被夜哭鬼吓到，发出这么大的惊吓声呀？是不是出外完成大王交代的任务，以至于太累啦！”
　　顾江雪听闻，阿力喊出他潜伏在伊努用的名字——沙无悔，全身肌肉紧绷。心里却道：“夜哭鬼？是了，梦里那个她可不就是夜哭鬼么，虽然十分爱哭，却手段冷酷，简直要命。要是他真是外出任务累了，倒也好办。即使在十八蛮时，他多次觉得苏叶子美好也无妨，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但这梦里。。这梦里之事是他当年捡到苏叶子不久后，两人屠灭林复部的决战中，过去曾发生的事情。梦中其他种种与过去的经历丝毫不差，只是在当时，他绝对并未亲吻苏叶子的额头，更别提亲吻唇瓣了。
　　“分明对她带有情欲。。简直麻烦大了。。”顾江雪独自在大帐地床铺上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