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都隐事录》青盎

36、异乡憾离（三） 苏叶子

　　苏叶子闻言沉默了一小会，皱眉叹气：“现如今引荐你给顾江雪，却有些难度。你既然为国为家，欲事成后邀功，以我为中间人联系探子头目，本无可指摘。半年之前，我有数种法子将你引荐于顾江雪，而不至被猜忌。只消你我多加留心，他那分而治之的御下之术罢了。但这十天以来，也不知哪儿开罪于他，他对我避而不见，见即不言，异常冷漠，十分寡淡。” 苏叶子心道：“几年来一直拍这姓顾的马屁，无端端去了趟十八蛮，制船秘册是拿全了，但或许是我在岛上和他拔剑相向，以至于他忌惮至此？若真是为这缘故，为何他偏要到了伊努才发作，来伊努的一路上却有说有聊。。姓顾的好生反复无常。。”
　　廖林奎却：“子夜粟，不会哄哄你情郎么？”
　　苏叶子白他一眼：“他若是我情郎，我必死无葬身之地；你看我像着急找死的类型么？投人所好、虚与委蛇的门道，比起你来，我当自愧弗如。唉，无论男女，均为任君的风采所倾倒；左清尧杀阵实凶，却也对你青眼有加，也不知你使什么手段？”
　　廖林奎却听罢，就要发作，突然又撇嘴笑了：“用言语激我透露左军的内幕，这不顶用。除非你能达成我之所愿，否则咱们就此别过，不必再见。你若想要验证草原上的繁多消息，你该自去筹谋；既然我也无法指望你和顾江雪，为我任家在丰都朝堂上美言！”
　　苏叶子见他腿脚已然利索，随时可以拔腿开溜，心道："此人身上必然有我想要的讯息，姑娘我赌一把。”两只手立马不闲着，极快速地拉扯廖林奎却的背衣，从脖颈处扯开直到半腰处。果然，只见一个狼头标虽小却醒目，狼嘴中一颗泣血红牙，皆纹在他背部。
　　随着廖林奎却——任廖腾出手整理衣装的唾骂声，她问道：“你与我和顾江雪并不是同一批来到伊努。你来的，比我们早上数年；虽你看上去尚显年轻，想必却是位长辈；那红牙狼头标就是‘信物’。”
　　廖林奎穿好剥了一半的衣服，冷笑：“你习惯这么扒‘长辈’衣服的？我不答应再和你互通消息，你就扒我衣服，什么怪癖！”
　　“无妨，你反正入乡随俗了，清名什么的，你平素也没有，”苏叶子道：“任廖，任廖，你早前自称任家二公子任廖。我是真不知道丰朝任家——一个过去和苏家，足可相提并论的将领世家，有哪一位青年公子是这个名字的。”
　　廖林奎却冷冷地瞪着苏叶子，不发一言。
　　苏叶子暗自抹去手中的冷汗：“十年前，红牙狼头，丰都山脉，无边死士；十年内，伊努三部，泣血蚕食，凯旋归巢。这两不平整的对仗句写的，岂非乐之行给你们那一批探子的批语？你们每个人背上都纹红牙狼头，我看是这计策的暗号、信物。乐之行此计或许连陛下都未耳闻。如今其他人安在，却剩下你一个独占鳌头？任家何等名门望族，即使已然牵连徐江谋逆案衰落，也该由圣旨发配，子孙不可能做见不得人的探子。更何况陛下早就开恩，活了任家最小的儿子守门楣；你任廖却是哪里跑出来的？”
　　“其他探子都死绝了。老子是毒蛊虫王。”廖林奎却听着苏叶子一语道破，起了杀机，利刃出鞘。
　　苏叶子见状，从贴身衣物中掏出一柄精巧的飞刀，抢在他之前，使巧劲发出；飞刀盘旋回环，随着廖林奎却“哎？”的问句，更有连续的刀锋穿透血肉，和血液滋出空中的响动。苏叶子竟然一飞刀砍伤了廖林奎却背后的四个偷袭者。其中一人正是方才因女人和廖林奎却起冲突的汉子。他哥几个负伤倒地，龇牙咧嘴，爬起来赶紧逃跑。
　　苏叶子捡起飞刀，不顾廖林奎却手上剑刃还朝向她，把飞刀刀柄递给了他：“合作要有诚意，我不可设防。”她盯着他的眼睛，不移开视线：“我需你做我的同盟防线，我们的合作依然有效；即使你不情愿再说出左军消息，之前种种属于你的荣耀，本该还给你。这柄飞刀的主人，是顾江雪。五日之后，乃是伊努的创射节。如今伊努林复部被屠灭，霞米族陨落但余下一小部分残党；此次创射节，按顾江雪之前透露，大王计划召伊努王族各军，去将霞米族斩草除根，统一伊努草原。在创射节上，你可当着顾江雪的面射出这飞刀，他立刻即知，你是和我们一派的线人。毕竟，我还好好活着，那必定是心甘情愿给你飞刀，作为联络信物的。”
　　廖林奎却剑锋入鞘，盯着苏叶子，神色幽深：“你要我信你？。。你的飞刀之术确实不错。”
　　苏叶子微微一笑：“那是你没见过高手过招，姓顾的尤擅此术；而在他之上，竟还有个自称姑奶奶的老前辈，飞刀例无虚发。我么，不算什么。”
　　廖林奎却不答话，自顾自道：“我确实不是任家人，至于是谁你无需关心，因我本就无足轻重。就像我问不出你是怎么知道，乐之行在送我们离别丰都时候，给的那两句批语。你说的一字不差。”
　　苏叶子点头：“前辈来此已近十年了。。想要衣锦回乡也很合理啊。”
　　“衣锦回乡，哈哈，我稀罕么。若求富贵荣华，我此刻在左清尧身边，岂非更是手到擒来？杀了你前去找姓左的领功，找伊努大王摩罗邀功岂不爽利！”廖林奎却突然情绪激动。
　　苏叶子上下打量他：“你和左军将领左清尧，真是，额，真是那种关系么。。你倒是能屈能伸。。”她很偶然八卦，居然结巴起来。
　　廖林奎却更是激动，骂道：“放屁！他算什么东西。如你没有骗我这飞刀之用途，待我和姓顾的接上线后，会与之说明，我要的是回丰都后，陛下将我之功劳回给任家。以社稷之功重新起用任家的幼子，并恢复任家名誉！”
　　苏叶子这下彻底震惊了：“所以。。你是和任家幼子，你们一对苦命鸳鸯。。你为了他，居然不惜向左清尧出卖。。那个，出卖自己。。”
　　廖林奎却闻言难得翻了个白眼：“你怎的胡言乱语？你的思路不太对劲。。顾江雪如此待你，还传授飞刀之术助你防身，你不觉蹊跷；反而编排起我来？我和任家幼子不很熟，但任家家主曾救我一命。我看你，是不相信我会报恩？”
　　他又道：“你既然知晓乐之行，这个王八羔子，送我们来伊努送死之前给的批语。但却不知道我们这种第一批打头阵的死士，出身于何处？”
　　苏叶子摇摇头。廖林奎却突然呵呵一笑，几乎激动到眼含泪花：“是啊，我虽搞不清你的出身，但像你和顾江雪这种朝廷上头有联络的，对我们第一批几乎死绝的死士，又岂能感同身受呢？我们是很不一样的人哪。丰都有个斗场，来里头的达官贵人均遮脸而入，我们则是斗场主人从小培养，在那一方天地里，互相缠斗的蛊虫！他们挑我们中的胜出者，去做看家护院，也去做死士杀手；人之性命犹如物件，在那儿最易于买卖。每一个因决斗胜利被看上，从而卖出斗场的完成品背上，都纹泣血红牙狼头标，以示其来历。”
　　苏叶子闻言心道：“听这描述，莫不是当年，李宋宋颂逃离丰都路上，被苏家军抓回去后投入的那个馆！”
　　廖林奎却惨笑：“数年之前，我幼年身弱，打不过人，将死之时，犹如蚍蜉一只；多少人冷眼看我，每日都有像我似的小小虫子，被碾死在斗场，本无关紧要。当时却有一位大人，揭下面具，悍然骂道：‘简直荒谬，我丰朝的繁荣，岂滋养在这些娃娃的血泪中？这个孩子我带走了。’他于是便买走了我，教我文论剑术，甚至教我咒术入门。是我运气好，此后算是做上了人。这位大人你也该猜到了，就是任家原来的家主任汤。”
　　苏叶子道：“他救的了你一人，救不了一斗场的人，他救你，原也是为了心安；但他的作为，对事情的改变无益，本身也体现了无能。”
　　廖林奎却摆摆手：“你真是年纪不大，口气不小。我却管不着这么多，我的命本就来自他任家，我自然要完成任老爷子去世之前的夙愿。要我说，恩情这个东西，人可以在清醒时罔顾，但黑的夜里，你梦里的灵魂忘不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要求千万不能太高，因为大家都非天神，只是俗世之人。”
　　苏叶子闻言点点头：“说的不错，你人其实。。不坏。”
　　廖林奎却说完这段往事，转过身来，眼神似有泪光，苏叶子此时和他停战；靠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后背，以示安慰。却不料他还有下文，他说道：“等我到了任家，我才知，那高坐堂上的贵人，也有比我过的苦极的。”
　　苏叶子听闻这一句，突然眉头一耸，心里似乎有什么感应，预感到爹的案件之源头似乎呼之欲出，赶忙问道：“你说比你更苦的贵人，又是何人，遭了什么苦？”
　　廖林奎却淡淡道：“此人父王乃是当今丰朝陛下的兄长，谥号闲王——当年的天子。在闲王还是王上之时，此人正是太子。闲王在王上位不多久，居然溘然长逝。此后，当今陛下接替兄长王位，登基为王上，自称圣人；而闲王的太子，便立刻成为了真正闲人，不被诸人待见。他常常来我义夫任汤宅邸下棋，我数次见他饥饿到囫囵吞下食物，甚至有一次，满身是尿味来到任家。我义夫相见后，疼惜不已。听说他母后早年也离去了。后来么。。后来他丧命于火灾，也算了却一生苦痛罢。一个天授之子居然过日子，过出了和我这种底层虾米一样的感觉，实在可叹！”
　　苏叶子听着，到母亲早年离开这一段，颇觉耳熟，却想不起哪里听过。或许悲情故事总相似罢。
　　她只能抱着他的后背，轻拍抚慰：“既已过去，不必再念；将来余生，必是坦途，心念皆如愿。”
　　廖林奎却道：“你这狡诈非常的家伙，我仍是不喜。环顾四周，除了互不顺眼的故乡人，只剩下群狼环伺之仇敌了。”他长长叹一口气：“创射节后下一个月，三军将依照沙无悔给的路线图直取十八蛮腹地。大王摩罗带中路军，沙无悔带右路军；左清尧么，该是走左路军的路线。但他不知何故，与沙无悔极不对付，对那路线图也将信将疑，更有甚至，不尊摩罗；大王摩罗举凡要求主力出击，左清尧必定留有余地，其主力部队会留在伊努大帐。回去告诉沙无悔——顾江雪，如丰朝要在伊努军下月初攻击十八蛮时，做手脚，留心左清尧后方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