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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旧月 半晌,他起 ...
随着九爷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培养接班人铁血手腕的意图也一日比一日强烈,扼杀李梨的目的明晰起来。
李梨和谢延都明白这种紧迫感,那段时间谢延不断受到九爷手下发来的劝降短信,他不愿回家遭受被逮住的风险,于是窝在迟南山家里享受班长无微不至的照顾。
班长家里的甜食好吃,家具舒适,还有帅哥陪睡服务,算得上温柔乡。
事态紧急却不得耽搁。
寒假过后,李梨和他说,那群人越来越过分了。
放学去李梨的家,谢延发现,李梨家的门都被人拆了,他临时拿了块木板挡在门外,死死卡住不让发疯的奶奶和母亲跑出来。
“妈妈最近不能去纺织厂了,她情绪太不稳定,同事本来就看不惯她。”李梨一脚踹开模板,木屑味四散开来,道,“这块板子挺好用的,就是不仅把他们挡住了,也把我给挡住了。”
谢延进屋,一眼看见在沙发脚蜷缩着睡觉的两个女人:“为什么不睡床?”
“没有安全感。墙旁边有窗户,昨天有人把窗户砸烂了,玻璃划伤了奶奶。”
这个家没有完整的地方了,谢延躲避着家具的碎片,四顾:“你要不去我家住?或者咱们结伴去迟南山家,他很善良,不会拒绝。”
“迟南山从来不拒绝的是你,不是别人。”
这句话轻,落在空气里,除了信息,就没有声响了。
谢延刚想为班长正名,就发现李梨失魂落魄瘫坐在暖气片上。
他又老了几岁,浓重的黑眼圈藏不住疲惫,指甲里藏污纳垢,还有黑色的血迹。伤口旧的未愈新的又来,包包扎扎治不好破烂的皮囊。中年人都少有的佝偻神态,在少年人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梨说:“谢延,我逃不出去了。”
谢延在原地几秒钟,没有选择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主动弯腰捡拾起椅子碎片:“一直放在这里不好走路,你把垃圾桶弄过来,咱们把它们收起来。”
李梨木讷地重复:“我逃不出去了。”
谢延机械地重复那些动作,试图驱逐这句盘旋的话语,手却一次比一次抖,最后颤栗到拿不住任何东西。
他颓废地扔下那些木头,反问:“怎么会逃不出去?”
李梨神经质地上前一步攥住他的领子,逼近道:“太深太黑了,我们早就该看清,没有出去的路。”
“是人住的地方就会有路。”谢延像讲小孩子的道理一样告诉他。
李梨笑起来的时候却把丑态露出来,不像以前好看:“谁告诉你我们是人了。哪怕是,他们有把我当人看?”
“我把你当人看!”
李梨没开玩笑,问:“你算什么。”
谢延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梨把谢延推开,把受惊吓的母亲和奶奶送回卧室,扭头对还站在那的谢延说:“你回去吧,我们及时止损,各走各的路。”
谢延不动。
“你还要走你父亲的老路吗?”谢延拔高了声调,“他世世代代不会放过你,你就世世代代留下把柄在他手上!”
李梨吼道:“那我现在去死啊?!”
不该这样的,还有后路的。
谢延小声说:“我们还可以想办法,我帮你,好不好?”
李梨吼完了,嗓子疼得哑了:“算了,谢延,你不欠我的。你先救你自己。”
那次不欢而散后,谢延没放弃。
李梨就是要故意疏远他——二人都不傻,都能察觉九爷对谢延的耐心在一日日消磨,等到最后告罄之时,两人的命哪条也保不住。李梨无论如何难逃此劫,就想把善意回馈回去。
可惜。
谢延不需要他的施舍,也不用谁替他做决定。
他还是跟在李梨的后面,在一切他需要的地方伸出援手。
开学那几天没来也是这个原因。
谢延摸到李梨家里的时候,正看见几个高大的人影把李梨堵在墙角。
谢延当即摔了把啤酒瓶吸引火力,和李梨末日逃亡到学校后面的荒山上。不过九爷很快就摸牌到了这个地方。
他想让谢延自己下来,于是荒山所有通道都被他的手下占满。
两人没水,没物资,被困在山上下不去。
三天,两人很少有交流。
最开始是闹别扭不说话,在后来是口干舌燥,再多说一句就要死了。
到第五天的晚上,谢延感到自己双手双脚要失去知觉,跌跌撞撞向外面去:“不行,再这么下去要困死了,我去找水。”
李梨拉住他:“没有水!不是都搜寻过十几遍了吗?”
谢延早已神志不清,想挣开他的手,用力过猛超过负荷。
两眼一黑。
他的意识停留在黑色的轮胎、粗糙的手和一瓶矿泉水上面。
水那么清凉,是生的味道。
醒来后谢延很容易猜出,是九爷的人在最后关头救了他们。
那次九爷本可以借机杀死李梨,没有这么做的原因无非是想把他留作谢延荒诞的十八岁成人礼。
安全后,除了确认李梨,谢延只剩下一个想法。
必须疏远迟南山,这也是保证他的安全,因为他无从得知九爷会不会迁怒到他身边的同学身上。
雨夜,他重回学校,能感觉到迟南山巨大的失落。
“可我不得不这么做,为了你。”他在心里说。
在他疏远迟南山的同时,李梨也在疏远他。
而李梨做出的最后努力,就是和谢延的那次争吵。
是谢延缠着他,要让他在一份保险受益人为李梨母亲的保险上签字。
李梨躲了他半天,终在那节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被谢延堵住,他看着谢延递过来的白纸黑字,没有表情。
好半晌,他开口:“你以为你在可怜谁啊。”
谢延无视空气中凝结起来的诡异气氛,解释:“作为备用选项,你母亲的工作不保,以后还是要生活的。以防万一还是把保险签了吧。”
“钱呢?”李梨问。
谢延说:“我这里还有一些。”
李梨苦笑着摇摇头,转身从他身侧走了。
他这一走,下一次遇见就不定何时,谢延不能轻易放弃,赶忙追上去。
一路上,李梨很平静地向他说了很多个“离我远一点”。
就在第五句话说出来时,二人踏出教室门进入走廊,谢延还是没有止步的意思。
李梨闭上眼睛:“谢延,你……”
他耳边,谢延喋喋不休给他讲述这份保险的益处,比推销员还要鞠躬尽瘁。
忍无可忍。
“你有完没完?!”
他高声道。
谢延受惊地看向他,李梨把心疼压抑下去。
从他挑起争吵的事端之后,这段关系就到此为止了,他明白,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李梨很累了,任何事都有可能成为压死他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然而他还是用尽所有力气,把谢延隔绝在了这荒诞的故事之外。
那一把椅子扔下,他在告诉谢延,他们不是同路人,真的不要浪费生命了。
那些局外人的惊呼十分响亮,他们都在和谢延说,放弃吧,这条命你救不了。
越行越远的脚步声是李梨的,他迈向死亡了,谢延可能拽不住。
桌子抛向谢延,是发觉他知晓这一切之后还在不停地往前走,就像不知道黄泉与疼痛一般。李梨歇斯底里,希望谢延吃点疼后明白,就走到这儿吧。
根本走不出去啊。
这是个死局。
还有迟南山从半路伸出的右手,让人清楚了一切。
救赎从不是两个人间的儿戏,是贯彻整个生命的行动,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破坏整个故事的关键节点。
谢延心灰意冷,当晚送迟南山回家后,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九爷。
九爷心情不错,问他,成人礼要到了,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礼物。
谢延在寒风中眨眨眼睛,整个人是灰蓝色的:“我想要的,你都能给我么?”
九爷笑着说:“当然。”
谢延说:“我要让李梨自由。”
他想让少年如此自由,像飞鸟一样越过山丘和沟壑,奔向他本该拥有的广阔天地。
他将舒展他雪白的羽翼,被温暖和善意簇拥。
风中,谢延如一株在夹缝中生长的劲竹,等待任何形式的羞辱与拒绝。
但九爷没有拒绝,而是说:“好。”
挂断电话,谢延浸泡在灰蓝色的空气里,吐息吐出白气,迈着很小的步伐向家里走去。
玻璃打碎了仅仅半年,谢延就看不懂了。
人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如此复杂,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错综分布,把毫不相干的人放在网的四面八方,向某个方向走,最终相遇。
有的是被网缠住饿死的人,有的是自愿从缝隙里跳下去的人。
反正全是尸体。
放眼望去,全是尸体。
他想起迟南山。
迟南山还要等他高考之后给他一个回复,可能是想和他谈恋爱吧,这么一想还真很美好了,和这么完美的一个人谈恋爱。
可是迟南山知道他真正面目后,还会喜欢他么。
谢延不确定了,索性灌醉了迟南山。
他像永不知满足的孩子一样,在少年时代就抢占了迟南山的喜欢、偏爱和所有优待与偏袒,却还要在分离之前索要一个吻。
那时候谢延尚不知晓,这一走就是十年。
成年的那天晚上,他本来要去找迟南山的。
迟南山那么冷静的人,断片绝对没那么厉害,得知自己亲了谢延估计受震惊不轻,得跟他解释解释,提前把窗户纸击破了也不是坏事。
早两天晚两天罢了。
刚出门,一辆锃亮的黑色商务车停在他的面前,从副驾驶出来一位黑色西服的保镖——他向来负责谢延的安全,很受重用,看来今天九爷要赴约。
谢延上了车,被送到了一个小巷。他敏锐地认出,这是被戏称为“贫民窟”的无人区。
高低不平的屋檐错落起伏,大小的麻雀叽喳地停在污垢上抱团取暖,趁着月色扇动翅膀。月光给磨平了的青石路面镀上一层淡白色的薄膜。
“哧啦——”
黑车急转弯,在巷子口停下,车门自动打开。
谢延下车时,白板鞋沾上污泥,抬足粘腻。
他没被推搡,但保镖的动作很明确,就是要“礼貌”地让他进入巷子深处。
谢延以为,给李梨自由的结果可能是一张机票、一张存了很多钱的银行卡,或者九爷对用不干涉他人生的保障,却没想过会是被逼到一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他在一个地方站住。
在往前走就是完全的黑暗了,九爷想说什么,在这里说吧。
哪怕是拒绝他也认了,大不了一命换一命,拿自己的命要挟着把李梨送出国就是了。
“小延。”
果不其然,那个在哪里都显得泰然自若的声音在黑暗中冒出来。
谢延应声。
九爷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小延,是你过来,还是要我过去?”
谢延守着防线,不让他主导情势:“你过来。”
一阵和缓的脚步声,九爷从暗处出来了。
他的手边的保镖还拽着一个一米七多的人,那人被黑色胶带封住了嘴,发丝凌乱,短袖被汗湿了,仅仅贴在皮肤上,很狼狈。
是李梨。
谢延几乎要冲上去,九爷微微抬手:“你敢过来,他的命立马就没了。”
保镖依言将有力的手握在了李梨脆弱的咽喉上。
谢延不敢再动。
“你不是要给他自由么?”九爷见谢延听话了,循循善诱地开口,“我答应了你,把他作为十八岁生日礼物送给你——你只要杀死他,他就自由了,不是吗?”
谢延不可置信:“你在说什么?”
九爷就像没听见他说话一样:“你看,李梨这辈子不可能比现在活得差了,哪怕他下辈子投胎当狗,都不会受比这辈子还多的委屈。他没有别的路走了。”
李梨像死了,安稳地在保镖手里,但谢延知道他还醒着。
他也听着。
正像李梨前几天告诉他的一样,这是个死局。
九爷从来没想过要放过他。
就是一局猫鼠游戏,猫放给老鼠一块奶酪,想训练它抵制美食的诱惑,一个周过去,老鼠还守着奶酪不放,猫不开心了,开始抢奶酪。
奶酪粘了尘,碾了灰。
猫如果拿不走奶酪,就要杀死老鼠。
九爷看透他在想什么,善意道:“所以不要试图威胁我什么,小延。我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要多,你没有足够的信息来确认你对于我的价值,对么?”
谢延眼眶通红:“我的疏忽。”
九爷:“没关系,你还有很多年来弥补这个过失。”
一旁的黑衣人递上一把刀。
刀开过刃,很锋利,藏不住锋芒,白光一现。
谢延不接,刀就被强行塞进他的手里,拇指划过刀刃,血珠顺着划下。
那光滑的刀面是镜子,映出他的脸。
谢延的面孔一般是人,一半是野兽,正被“同类”按着茹毛饮血。玻璃观察窗彻底被打碎,他被塞进生态系统,出不来了。
一线清明中,他意识到什么。
他还答应了迟南山,高考之后要去赴约。
迟南山会一直等他,万一找不到人,他钻进牛角尖要出不来了。毕竟是个能在高考前拿右手赌运气的疯子。
鬼魅魍魉细声细气笑着,要拖走谢延的灵魂,堕入无尽的深渊。湿冷的气息坠着他的胃下垂,呕吐感无比强烈。
他在吐息间,竟是拽回了自己的清醒。
——这不是他要的。
——李梨要活,他要活。
“哐啷”一声,谢延把刀扔在地上,旋即以肉眼不可及的速度握住李梨的手,保镖松神间没看住,谢延立刻就拉着他的身体往小巷尽头跑去!
一步,两步。
那巷口的光一点一点,斑驳清晰,越来越近。
三步。
脚步太沉重,他拖动着腿尽最大的努力。
但那路怎么就没有尽头呢。
李梨紧紧握着他的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把身家性命交在他手上。手掌是滚烫的,炽热的,生长着他一生中见过为数不多的阳光,与谢延的心脏贯通。
“一定能走出去。”谢延在心里和他说,期望他能听见。
可何时顺遂如意过。
只在瞬息间,那保镖身形穿梭,以他们两倍的速度绕到了路的前方,将本来就不大的通道堵死!谢延扭头要避开,却被左右黑衣人包围。
那刀重新被塞进他的手里,谢延全力挣扎,李梨已被七手八脚按着跪下,双膝磨出血痕。
谢延低声吼道:“你别让他跪!你让他起来,起来!”
九爷低笑:“他注定要跪,可惜是你不愿给他个痛快。”
他的手被握着往前刺去!
是刀浸没肉|体的声音。
鲜血汩汩着流到他的手上,温热粘稠。
谢延踉跄着跪下,抬眼对上了李梨的眸子。
那双眼睛没有恨,没有痛,还是如初见般安静,如此地盯着谢延。李梨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没去看那刺入他小腹的刀。
谢延崩溃地尖叫,哭出了声,呜咽着要抽手,却被固定在原地,感受那道伤口。
李梨的眼里为什么没有恨啊。
为什么不恨他啊。
都很他一个人,朝他一个人来,不好吗?
李梨干裂的嘴唇开合,给他做了一个口型。
——“谢谢你。”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在的那个地方很黑,我走不出去。
但你生来就让人信任啊,和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我还是愿意把手交给你。那些怨气和脾气都不是冲着你去的,我恨我自己。
你是唯一一个给过我真心的人。
谢延,我捧着你的真心就够了,不需要其他。
谢谢你。
刀锋拔出后,血液喷溅出来,紧接着是右肋骨的第二刀!
远处鸟雀惊飞,二里外那溪流还在流着水,尖叫和哭声那么沉重,他们却还能听见那流水奔涌的声音,寂静得像一个梦。
他们要在溪边相拥着安睡,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然后一夜好眠,手牵连在一起。
第三刀深深捅入躯干,李梨的闷哼从唇齿间溢出,挪不开望在谢延眼眸上的视线。
他恍惚间听见家里那辆女式自行车的铃声,清脆悦耳。
他还说有时间让谢延也去感受一下老式自行车,这次是他食言了。那车落灰后就被放在单元门外,灰漆漆的走廊里,和它在一起的只有那些陈旧的小广告。
困住的不止他一个。
第四刀没入,第五刀……
谢延不懂,他想让谢延看世间所有的分别。
现在听见了。
月台外火车宛如绿龙飞驰而过,鸣笛声响。婴儿呱呱落地的啼哭,灵堂外悲恸哀嚎的黑发人,和黑暗中死魂的呢喃。
死亡是一条线,颤着脚绕着别离,囚着自由。
现在他想离开。
他被囚禁了这么久,也想离开了,去往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不必在意了。
最后一刀是九爷亲手刺的。
他像拎狗崽子一样把抖得不成样子的谢延拎到一侧,没有表情地看着濒死的李梨,手起刀落,了解了他的性命。
刀还在他的左胸上。
近来虽然燥热,夜晚也有凉风,可这具身体不会再疼痛了,也不必再忍受。
谢延爬着过去搂住李梨,泪一滴滴都打在他的衣服上,和那些可怖的伤口里。如果他是凤凰,李梨是不是还会起死回生啊。
他只是个自不量力的小丑;
会因为遇见,一次又一次带给他人不幸的瘟神。
九爷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哭,足足看到他脱力,像死尸一样挨在李梨怀里,才道:“小延,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谢延嗅着李梨的气息,听九爷说:
“你还要去找你的小男朋友么?”
谢延五脏六腑登时烧沸,本能手忙脚乱地支起身体:“你别动他,我什么都答应你!你,你尽管提……他还要高考,你别去找他!”
九爷摊手:“我不是那么坏的人,我不去找他,只要你跟我走。”
九爷不开口了,任由那句话在石缝里落地生根。
谢延精神千疮百孔,透进来的光都是迟南山照的,错觉还以为是人生亮堂堂——迟南山至少还有光鲜亮丽的几十年,幸福美满的家庭。
半晌,他起身,浑身血污。
李梨一分分冰冷下去。
他说:“好。”
故国的夜晚那么长,少年最后一次看向这轮月亮。
写李梨这一段的时候有点小伤感,很少写啥东西这么伤感.......
宝宝下辈子一定很好。
ps.李梨谢延纯友情无杂质!!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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